那赛貂蝉在台下咬碎了银牙,指着那黑如锅底的丫头骂道:“你这祸国殃民的妖孽,
求个签都能求出天狗食日,还不快快领死!”那玄虚子道长一捋胡须,
满脸正气地胡说八道:“此乃大凶之兆,此女入京,必有血光之灾,天理难容啊!
”满寺的香客都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把这黑丫头生吞活剥了。可谁成想,
那黑丫头乌金儿正蹲在香炉边上,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嘟囔着:“道长,
你这签筒质量不成啊,我还没使劲呢,它怎么就散架了?赔钱!不赔钱今天谁也别想走!
”1那地下的死斗场,阴森得像个阎王殿。四周的火把噼啪作响,
照着那些个达官显贵们一张张兴奋得发青的脸。场子正中,站着个姑娘。说是姑娘,
可那身皮肉黑得发亮,像是在锅底灰里滚了三遭,又在漆桶里泡了七天。这便是乌金儿,
一个被卖了八回、连牙婆都嫌她吃得太多的昆仑奴。对面,一只饿了三天的斑斓猛虎,
正弓着腰,喉咙里发出阵阵闷雷似的吼声。“诸位瞧好了!这黑奴若是能撑过一炷香,
老子赔你们十倍银子!”庄家在那儿扯着脖子喊,唾沫星子横飞。
乌金儿压根没听见那些个喧嚣。她的眼里只有那猛虎身后,看守随手扔在那儿的一只酱肘子。
那肘子炖得稀烂,红亮的油光在火把下闪着诱人的光,像是在对着她招手。“大猫,
商量个事儿。”乌金儿吸溜了一下口水,声音粗声粗气的,“那肘子归我,你归笼子,
咱俩井水不犯河水,成不?”猛虎哪里听得懂人话?它只觉得眼前这坨黑肉虽然瞧着不好吃,
但胜在分量足。只见它后腿一蹬,整只虎像是一道黄色的闪电,直扑乌金儿的面门。“哎呀,
你这畜生不讲道理!”乌金儿怪叫一声。在众人眼里,这是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可在乌金儿眼里,这不过是“敌军”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她脚下一滑,
使了个“懒驴打滚”,动作虽然不雅,却险险避开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爪。
“既然你先动的手,那就别怪姑奶奶执行‘焦土政策’了!”乌金儿猛地跳起,
那身子骨灵活得像条泥鳅。她不退反进,竟是一把揪住了猛虎的尾巴。
台下的看客们都傻了眼。这哪里是死斗?这分明是老鹰捉小鸡!柳春红坐在二楼的雅座里,
手里捏着个精致的白玉烟斗,正吞云吐雾。他那张脸生得极好,眉如墨画,目若秋波,
只是眼角带着一抹化不开的颓废,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俏鬼。“这黑丫头,有点意思。
”柳春红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懒洋洋的,“那猛虎的‘钳形攻势’,
竟被她一招‘釜底抽薪’给破了。妙哉,妙哉。”场中,乌金儿正拽着虎尾巴抡圆了转圈。
那猛虎被转得晕头转向,四只爪子在地上乱抓,划出一道道深沟。“撒手!你给我撒手!
”乌金儿一边转一边喊,最后使出吃奶的力气一甩。只听“轰”的一声,
那百兽之王重重地撞在石墙上,眼冒金星,当场就成了“病猫”乌金儿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捡起那只酱肘子,也不嫌脏,张嘴就啃。“香!真香!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浑然不觉周围已经死一般的寂静。庄家的脸绿了,
看客们的银子飞了。而柳春红,却在那一刻寻思着:若是把这黑丫头带回去,
往后那些个债主上门,岂不是有了个现成的“镇宅神兽”?
2柳春红用三两银子和一筐白面馒头,把乌金儿从死斗场领回了梨园。这梨园叫“春红社”,
名字起得俏,里头却败落得紧。柳春红这人,台上是风华绝代的“云中仙”,
台下却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烟鬼”家产被他抽去了大半,剩下的全换成了那香喷喷的芙蓉膏。
“乌金儿,往后你就是这儿的护院了。”柳春红歪在榻上,半眯着眼,
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有人来闹事,你就把他们当成那只大猫,明白么?
”乌金儿正抱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饭盆,吃得头也不抬:“只要管饱,
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把他打成孙子。”柳春红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股子说不出的落寞。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个个都想从他身上刮下一层油来。唯独这黑丫头,眼里除了饭,
啥也没有。“爷,赛貂蝉那边又派人来下帖了。”一个小厮缩头缩脑地跑进来,
“说是下月初三,灵泉寺开山门,请爷过去一起给皇上祈福,顺道求个签。
”柳春红眉头一皱,冷哼道:“祈福?我看她是想看我怎么死在佛祖面前。
那婆娘心眼比筛子还多,准没好事。”赛貂蝉是另一个戏班的名角,生得妖娆,心肠却毒。
两人为了争那“京城第一”的名头,斗了不下十年。“去,告诉她,爷准时到。
”柳春红敲了敲烟斗,目光落在乌金儿身上,“乌金儿,到时候你跟着。记得穿得体面点,
别丢了爷的脸。”乌金儿抬起头,脸上沾着一粒米:“爷,体面能吃么?”“能,
求到了好签,爷赏你一桌满汉全席。”乌金儿的眼睛腾地亮了,那亮度,
比死斗场里的火把还要惊人。“成交!到时候谁敢拦着我求签,我就让他知道知道,
什么叫‘降维打击’!”柳春红愣了愣:“啥叫‘降维’?”“就是把他打扁了,
贴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乌金儿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接下来的日子,
梨园里热闹了。乌金儿每天在院子里打熬筋骨,说是打熬,
其实就是搬着那几百斤重的石狮子练“举重”柳春红在一旁瞧着,只觉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养了个护院?这分明是请了个活祖宗。“爷,您说这灵泉寺的签,真那么灵?
”乌金儿一边举着石狮子,一边问。“灵不灵的,全看人心。”柳春红叹了口气,
“人心若是脏了,佛祖也救不了。”乌金儿撇了撇嘴:“我不信佛,我信肚子。肚子饱了,
天理就在我这儿。”柳春红怔住了,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活了三十年,
竟还没一个黑丫头看得透。3初三这天,灵泉寺门前那是人山人海,彩旗招展。皇家寺庙,
规矩自然大。进门的香客都要沐浴焚香,连说话都得压低了嗓门,生怕惊扰了神灵。
柳春红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银狐皮的大氅,虽然脸色依旧苍白,
但那股子名伶的气度,还是引得不少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们频频侧目。乌金儿跟在他身后,
穿了一件特大号的红棉袄。那红配着她的黑皮,活脱脱像个刚出炉的黑炭头裹了层红辣椒。
“哟,这不是柳老板么?”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只见赛貂蝉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
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她穿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头上的金钗晃得人眼晕。“赛老板,
别来无恙。”柳春红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赛貂蝉的目光落在乌金儿身上,
掩着嘴咯咯直笑:“柳老板,您这品味是越来越独特了。从哪儿淘换来这么个……黑宝贝?
瞧这模样,倒像是刚从灶火里爬出来的。”乌金儿眼珠子一转,大声说道:“这位大姐,
你这脸上的粉抹得够厚的,掉下来都能刷一面墙了。小心待会儿求签的时候,
佛祖认不出你本来面目,把好签给了旁人。”赛貂蝉的脸顿时僵住了,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你这贱婢!竟敢如此无礼!”赛貂蝉身边的婆子跳出来要打。
乌金儿把胸脯一挺,那石塔似的身躯往前一站:“想打架?
姑奶奶在死斗场跟老虎谈心的时候,你还在那儿绣花呢!”柳春红轻咳一声:“乌金儿,
不得无礼。赛老板是贵客,咱们要讲规矩。”赛貂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冷笑道:“柳老板教训得是。待会儿进了大殿,咱们求签见分晓。
听说这灵泉寺的签最是公道,若是求了凶签,那可是天意难违啊。”说完,
她带着人急匆匆地进了大殿。柳春红低声对乌金儿说:“瞧见没?这便是‘先礼后兵’。
她后头准憋着坏呢。”乌金儿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管她什么兵,只要她敢动我的签,
我就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单兵作战能力’。”大殿内,香烟缭绕。
玄虚子道长正盘坐在蒲团上,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赛貂蝉先求了一签,玄虚子看了一眼,
满脸堆笑:“恭喜赛老板,上上大吉!此乃‘凤鸣朝阳’之兆,贵不可言呐!
”赛貂蝉得意地看了柳春红一眼。轮到柳春红了,他随手摇出一签,玄虚子看后,
淡淡地说了句:“中平,守成即可。”最后,轮到了乌金儿。乌金儿大步走上前,
抓起那沉甸甸的签筒,像是摇骰子似的猛力摇晃起来。“佛祖保佑,给我来个能吃肉的签!
”4那签筒在乌金儿手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玄虚子道长的眼皮子狂跳,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求签的。这哪里是求签?这分明是在拆迁!“啪嗒”一声,
一支竹签掉在了地上。乌金儿刚要伸手去捡,玄虚子却抢先一步,用那宽大的道袍袖子一遮,
顺势将竹签抄进了手里。“且慢,待贫道看来。”玄虚子一脸严肃,
那演技比柳春红还要好上三分。其实,就在那一瞬间,玄虚子的指缝里已经换了另一支签。
那是赛貂蝉早早买通了他,准备好的“杀手锏”玄虚子看了一眼那支签,脸色突然大变,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倒退三步,手里的签也掉在了地上。“天呐!
这……这怎么可能!”玄虚子惊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周围的香客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围拢过来。赛貂蝉故作惊恐地问:“道长,到底怎么了?
这签上写了什么?”玄虚子颤抖着手指着那支签,
颤声说道:“此乃……此乃万年难遇的绝凶之签!签文曰:‘黑云压城,天狗食日,
妖孽入世,国运将倾’!”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天狗食日?
那不是要天下大乱了吗?”“妖孽入世……难道说的是这黑丫头?
”赛貂蝉立刻指着乌金儿尖叫道:“我就说这黑东西来历不明!瞧她那副模样,
分明就是地府里跑出来的恶鬼!柳春红,你竟敢私藏妖孽,祸害京城!
”柳春红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换的签,但他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道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柳春红冷冷地看着玄虚子,“一支签就能定人妖邪,
这灵泉寺的规矩,未免也太儿戏了。”玄虚子此时已经豁出去了,
他指着大殿外的天空喊道:“诸位请看!此时正值正午,为何天色渐暗?这分明是妖气冲天,
感应了上苍啊!”众人抬头一看,果然,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竟真的暗了下来,
太阳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天狗食日!真的是天狗食日!”“快抓住这妖孽!
烧死她!”香客们乱成一团,几个守寺的武僧已经拎着棍子围了上来。乌金儿愣住了。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支掉在地上的签,最后看向玄虚子。“老头儿,你说我是妖孽?
”乌金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玄虚子壮着胆子喊道:“签文如此,天象如此,
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乌金儿突然笑了,那笑容在黑漆漆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行,
既然我是妖孽,那我就干点妖孽该干的事儿。”5乌金儿动了。
她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跪地求饶,也没有夺路而逃。她一把抓住了玄虚子的衣领子,
像提溜小鸡仔似的把他拎了起来。“你这老杂毛,坏了姑奶奶的姻缘签,还敢咒我是妖孽?
”乌金儿一边说,一边抡起巴掌,“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玄虚子的牙都被打飞了两颗,
整个人被打懵了。“住手!快放开道长!”武僧们冲了上来。乌金儿反手夺过一根木棍,
随手一折,“咔嚓”一声,那碗口粗的棍子就像干面条一样断成了两截。“谁敢过来,
我就让他跟这棍子一个下场!”乌金儿大吼一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赛貂蝉吓得躲在婆子身后,尖叫道:“反了!反了!快报官!快叫禁卫军!
”柳春红站在一旁,原本还想帮忙,可见到这副情景,他干脆找了个柱子靠着,
从怀里摸出烟斗,慢条斯理地装起烟丝来。“乌金儿,悠着点,别把佛祖的房子拆了。
”柳春红悠哉游哉地提醒了一句。“爷,您别管!这老头儿弄坏了我的签筒,这可是大罪过!
”乌金儿拎着玄虚子,走到那碎了一地的签筒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哎哟我的天呐!我那上好的姻缘签啊!我那能吃肉的签啊!全被这老杂毛给毁了!
我不活了啊!”她这一哭,把所有人都哭傻了。这画风转得太快,
刚才还是“妖孽现世”的恐怖片,转眼间就变成了“市井泼妇闹街”的滑稽戏。
“你……你这妖孽,休要胡闹!”玄虚子带着哭腔喊道。“胡闹?
姑奶奶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胡闹!”乌金儿猛地站起来,
抓起香炉里的一把香灰,劈头盖脸地撒向赛貂蝉。“你这婆娘,心肠比这香灰还黑!
你买通道士换我的签,别以为我没看见!你那‘凤鸣朝阳’,我看是‘野鸡钻灶’还差不多!
”赛貂蝉被撒了一头的灰,狼狈不堪,气得浑身发抖。就在这时,寺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禁卫军到了!妖孽受死吧!”赛貂蝉像是见到了救星,疯狂地喊叫起来。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大殿,领头的将领威风凛凛,手按宝剑。“何人在此闹事?
”乌金儿一见当官的来了,非但没怕,反而眼睛一亮,一溜烟跑过去,
抱住那将领的大腿就开始蹭。“大人!您可要为民女做主啊!
这老道士和这婆娘合伙骗我的银子,还弄坏了我的签筒!他们才是祸害国家的妖孽啊!
”那将领被蹭了一裤子的黑灰,整个人都僵住了。柳春红吐出一口烟,轻声笑道:“这下子,
‘战略僵持’结束了,该‘全面爆发’了。”6大殿里的香烟还没散,
禁卫军的铁甲摩擦声倒先震得人耳朵生疼。领头的将领姓赵,名铁壁,生得虎背熊腰,
一张脸黑里透红,像是刚从炭火盆里夹出来的生铁。他这辈子在边关杀过敌,在京城巡过街,
什么江洋大盗、亡命之徒没见过?可他真没见过这种。一个黑得像锅底灰似的丫头,
正死死抱着他的大腿,那力气大得惊人,隔着厚重的护腿铁甲,
赵铁壁都觉得自己的腿骨在咯吱作响。“大人!您可得给民女做主啊!
”乌金儿扯着嗓子干嚎,眼泪没见着半滴,鼻涕倒是快蹭到赵铁壁那锃亮的护心镜上了。
“这老道士不讲武德,偷了民女的姻缘签,还拿个‘狗吃太阳’的破竹片子糊弄人!
”赵铁壁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把腿拔出来,
可那黑丫头的手劲儿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铁钳子,纹丝不动。“放手!成何体统!
”赵铁壁低吼一声,右手按住刀柄,浑身杀气腾腾。换做旁人,
早该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了。可乌金儿是谁?她是死斗场里跟饿虎抢肘子的主儿。
她抬头看了看赵铁壁,又看了看那面护心镜,突然冒出一句:“大人,您这镜子擦得真亮,
赶明儿借民女使使,照着它梳头肯定不跑偏。”赵铁壁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天上的太阳都被咬掉一半了,满寺的人都在喊妖孽,
这丫头居然在惦记他的护心镜?“赵将军,且慢动手。”柳春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手里还捏着那杆白玉烟斗,步履摇曳,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这丫头脑子不大灵光,
打小就这副德行。将军若是这一刀下去,怕是佛祖都要嫌脏了这大殿。”赵铁壁冷哼一声,
看着柳春红:“柳老板,这妖孽是你带进来的?天降异象,签文昭示,
你可知这是杀头的罪名?”柳春红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股子说不出的颓废劲儿:“将军此言差矣。这天上的太阳,那是老天爷的事儿。
这地上的竹签子,那是人手里的活儿。将军是行家里手,难道瞧不出这里头的‘猫腻’?
”赛貂蝉在一旁见势不妙,赶紧跳出来,指着乌金儿喊道:“赵将军!
您别听这戏子胡言乱语!他俩是一伙的!这黑丫头一进寺,太阳就没了,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快把她抓起来,送进大牢,严刑拷打!”乌金儿一听“大牢”两个字,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大牢?那儿管饭不?有肉包子没?
”赛貂蝉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你这没心没肺的畜生!死到临头还想着吃!
”赵铁壁此时也回过味儿来了。他看了看那支掉在地上、写着“天狗食日”的凶签,
又看了看一脸心虚、正偷偷往后挪步的玄虚子道长。他是个粗人,但不是个傻子。
这灵泉寺求签的规矩,他多少也知道点。哪有这么巧,刚摇出来,太阳就黑了?“玄虚子,
你过来。”赵铁壁声音沉得像闷雷。玄虚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两条腿像是在筛糠:“将……将军,贫道在……在呢。”“这签,真是她摇出来的?
”赵铁壁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玄虚子,手里的横刀出鞘半分,露出一道森冷的寒光。
玄虚子咽了口唾沫,刚想说话,却见赛貂蝉正拼命给他使眼色。“是……是她摇出来的。
贫道亲眼所见,绝无虚假!”乌金儿一听,猛地松开赵铁壁的大腿,
跳起来指着玄虚子的鼻子骂道:“老杂毛!你撒谎不打草稿!姑奶奶摇的时候,
那签筒里明明有一股子酱肘子的香味儿,这根破竹片子一股子霉味儿,根本不是那一支!
”众人皆是一愣。酱肘子香味儿的签?柳春红扶着额头,长叹一声:“乌金儿,
那是檀香味儿,不是酱肘子味儿。”“都一样!反正不是这根!”乌金儿一跺脚,
震得大殿的地砖都颤了颤。她突然转过身,对着赵铁壁一抱拳:“大人,您要是信不过民女,
民女现在就给您表演个‘搜寻敌踪’。那根真签,肯定还在那老杂毛身上藏着呢!”说完,
不等众人反应,乌金儿像是一头黑色的野猪,直挺挺地朝着玄虚子撞了过去。
7玄虚子哪里料到这黑丫头说动手就动手?他还没来得及念个“无量寿佛”,
就被乌金儿一头撞在了肚子上。“哎哟!”玄虚子像个断了线的风筝,直接飞出去三尺远,
重重地撞在供桌上,把那几个供果撞得满地乱滚。乌金儿动作快得惊人,她一个箭步跨过去,
骑在玄虚子身上,两只大手在他那宽大的道袍里胡乱摸索。“我摸!我摸!我摸摸摸!
”乌金儿一边摸,一边往外掏东西。“这是啥?一叠银票?哟,赛老板给的吧?收着!
”“这又是啥?一包蒙汗药?老杂毛,你这出家人不老实啊!”“还有这个……哈!找到了!
”乌金儿猛地举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支通体金黄、刻着红字的竹签。那竹签在昏暗的大殿里,
竟隐隐透着一股子祥瑞之气。赵铁壁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竹签,
借着大殿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一瞧。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大字:“上上大吉。
”再看那签文:“乌金入宅,百祸皆消。姻缘天定,富贵滔天。
”大殿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赛貂蝉的脸白得像刚刷过浆糊的墙,身子一歪,
差点栽倒在丫鬟怀里。柳春红则是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哟,‘乌金入宅’?
这签文倒像是给这丫头量身定做的。玄虚子道长,您这‘袖里干坤’玩得挺溜啊,
连佛祖的签都敢私藏?”玄虚子此时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铁壁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赛貂蝉:“赛老板,这银票上的印记,
瞧着像是你们戏班子常去的万通钱庄出的。你是不是该给本将军解释解释,
这钱怎么跑出道长兜里去了?”赛貂蝉嘴唇颤抖,
晌才挤出一句:“这……这是我给寺里的香火钱……许是道长不小心装错了……”“装错了?
”乌金儿从玄虚子身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鄙夷地看着赛貂蝉:“大姐,
你这理由找得,比我那死掉的虎哥还敷衍。你咋不说这银票是自己长了腿,
非要往道长怀里钻呢?”就在这时,大殿外的天色突然又亮了起来。原本被遮住的太阳,
此时正一点点露出来,金色的阳光重新洒满了灵泉寺。乌金儿指着天,
得意地大喊:“瞧见没!太阳出来了!我就说嘛,那‘天狗’肯定是瞧见姑奶奶我太黑了,
怕咬着牙,自己个儿吓跑了!”众人面面相觑。这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这大殿里的局势,却是彻底翻了盘。赵铁壁收起横刀,看着乌金儿,
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这丫头,倒真是个异数。”他转过身,
对着手下的禁卫军喝道:“把这妖言惑众的道士带走!还有赛老板,
也请跟本将军去衙门走一趟,把这‘香火钱’的事儿说清楚!”赛貂蝉一听要进衙门,
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乌金儿看着被拖走的赛貂蝉,撇了撇嘴:“这就晕了?
心理素质真差。爷,咱们的满汉全席还算数不?”柳春红收起烟斗,
敲了敲乌金儿的脑袋:“算数。不过,你得先帮爷把这满地的供果捡起来。浪费粮食,
那可是要遭雷劈的。”8衙门的人还没到,灵泉寺门口倒先传来了三声响亮的静鞭。
“礼部尚书李大人到——”随着一声尖细的唱喏,
一个穿着紫袍、绣着锦鸡、头戴乌纱的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这李尚书是朝中出了名的老古板,最讲究礼仪规矩,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今日他代表皇上来祈福,没成想刚到门口就遇上了“天狗食日”,
这会儿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赵将军,此处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喧哗?
”李尚书迈进大殿,眉头紧锁,看着满地的狼藉和瘫倒在地的赛貂蝉。赵铁壁赶紧行礼,
将刚才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番。李尚书听完,目光落在了乌金儿身上。
他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黑、这么壮、还穿着一身大红棉袄的女子。
“你就是那个摇出‘上上大吉’的昆仑奴?”李尚书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威严。
乌金儿正蹲在地上捡果子,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个刚才顺手牵羊的红枣:“昂,是我。
老爷爷,您这身衣服真好看,绣的这只大野鸡挺肥啊,能炖不?
”大殿里响起了一阵整齐的抽气声。柳春红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丫头的嘴给缝上。李尚书的胡子抖了抖,那是气的。“放肆!
此乃朝廷命官的补服,岂容你这无知小民亵渎!”乌金儿咽下红枣,拍拍屁股站起来,
一脸无辜:“老爷爷,您别生气。我这人直,瞧见好吃的就想炖。您说这天都亮了,
佛祖也显灵了,咱们是不是该开饭了?我这肚子都打鼓好几回了,这灵泉寺的素斋,管饱不?
”李尚书被气笑了。他本想借着“天象异动”大做文章,整饬一下京城的风气。
可瞧着眼前这黑丫头,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个圣贤书里的道理,跟这丫头完全讲不通。
这就好比你对着一头牛弹琴,牛不仅不听,还想把你的琴弦当草给吃了。“柳老板,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护院?”李尚书转头看向柳春红,语气不善。柳春红赶紧躬身行礼,
姿态放得极低:“尚书大人恕罪。这丫头脑子受过伤,除了吃,什么都不懂。
方才若非她误打误撞搜出了真签,怕是这灵泉寺的清誉,就要毁在奸人手里了。
”李尚书冷哼一声,看了看那支“上上大吉”的签,又看了看天色。他是个聪明人。
如今天象已复,若是再抓着“妖孽”不放,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说他办事不力,
惊扰了圣驾,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倒不如顺水推舟,把这事儿化小。“罢了。既然真签已现,
说明佛祖自有公断。赵将军,将这道士和那妇人带下去,严加审问。
至于这黑丫头……”李尚书嫌弃地看了乌金儿一眼:“带回去好生管教,
莫要再出来丢人现现眼。”乌金儿一听不抓她了,乐得眉开眼笑:“谢谢老爷爷!
您真是个大好人!等我以后发财了,请您吃酱肘子,管饱!”李尚书拂袖而去,
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柳春红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乌金儿,
你可真是爷的亲祖宗。刚才那一刻,爷都想好在哪儿给你买棺材了。”乌金儿嘿嘿一笑,
把捡好的一兜果子往怀里一揣:“爷,棺材那玩意儿太沉,不划算。还是满汉全席实在。
走着?”9回到春红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赛貂蝉被抓的消息,
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京城的梨园行。
那些平日里瞧不起柳春红、觉得他已经彻底废了的人,此时个个都缩起了脖子,
生怕那黑丫头哪天也冲进自家院子,来一场“搜身大战”柳春红倒是大方,
真的叫人从京城最好的酒楼“聚贤德”定了一桌席面。
酱肘子、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佛跳墙……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乌金儿坐在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