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家宴的客厅里,檀香与书香交织,暖黄灯光下,林深端着一杯清茶,
看窗外北京秋日的银杏叶缓缓飘落。“小林,你师母的东坡肉马上就好,
今天可得陪我多喝两杯。”导师郑教授从书房走出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笑容温和如七年前一样。“那是自然。”林深笑着点头,
西装袖口下的腕表指针指向六点四十分。他三周前刚从纽约回来,
以“青年建筑师年度奖”得主的身份,下个月他设计的滨江美术馆就要破土动工。七年,
足够一个人从废墟里重建一座城池。门铃响了。“准是你叶师妹,这丫头总卡着饭点到。
”郑教授笑着去开门。林深背对着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壁,青瓷温润。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每一声间隔都精确得像是刻意计算过。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七年未闻,却熟悉得能穿透时光:“郑老师,路上堵了会儿,
这是您要的绝版书,我从拍卖会上抢下来的。”林深的脊背瞬间绷直。茶杯里的水微微晃动,
倒映出客厅水晶吊灯的碎片。“蓁蓁来了?快进来,你看谁在——林深!
你叶蓁蓁师妹还记得吧?你们俩当年可都是我手底下最得意的门生,
还谈过……”郑教授的声音戛然而止,老人显然刚意识到自己失言,尴尬地咳了一声。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厨房传来的炖肉咕嘟声。林深缓缓转过身。七年。
叶蓁蓁站在客厅入口处,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长裙,外面罩着米白色风衣。长发剪短了,
刚到锁骨,发尾微卷。她手上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目光与林深相撞的刹那,
脸上得体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颤一下。只有林深看见,
她提着纸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林深师兄。”叶蓁蓁先开了口,
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候一位昨天才见过面的普通同门,“好久不见。纽约怎么样?
”郑教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打圆场:“都站着干什么?坐,坐。蓁蓁,
把书给我看看,你可真弄到了?”叶蓁蓁走向导师,递上书,自然地脱掉风衣搭在沙发背上。
她坐在了林深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一座名为“七年”的冰川。
“挺好的。”林深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语气平淡,“项目还顺利。
”“我在建筑杂志上看到你的获奖作品了,滨江美术馆的概念很惊艳。
”叶蓁蓁从手包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手机黑屏随意补了一下妆,动作流畅自然,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特别是那个‘破碎镜面’的设计灵感,很大胆。
”林深的心脏像是被冰锥轻轻刺了一下。破碎镜面。“灵感来源于一些……私人经历。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不像话。郑教授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无声的刀光剑影,
正爱不释手地翻着那本古籍,连连赞叹。师母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热情地招呼着,
气氛似乎又活络起来。“对了蓁蓁,上次给你介绍的王教授家的儿子,见面了没?
”师母切着橙子,随口问道。叶蓁蓁接过一瓣橙子,
橙黄色的果肉在她白皙的指尖显得格外鲜艳。她垂下眼睫,轻轻笑了一下:“见了,人很好,
不过不太合适。”“你这孩子,眼光别太高。都三十了,终身大事该考虑了。”师母嗔怪道。
“不急。”叶蓁蓁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深,“心里有人,装不下别人了。
”“哐当——”林深手里的茶杯底座磕在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出来几滴,
落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像几滴突兀的泪。“小心烫着!”师母忙抽了纸巾递过去。
“谢谢师母,没事。”林深接过纸巾,慢慢擦拭手指。水温其实不烫,甚至有些凉了。
他只是突然觉得,这间暖意融融的客厅,冷得像七年前那个冬夜的走廊。2019年1月,
北京,零下十度。林深记得那天是学期最后一天,他刚结束研究生中期答辩,表现优异。
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大有可为”。他口袋里揣着两张音乐剧的门票,
是叶蓁蓁念叨了两个月的《剧院魅影》国际巡演北京场。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庆祝两人都顺利通过答辩,也庆祝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他没告诉她自己的答辩提前结束了,
直接去了她实验室那栋楼。电梯在维修,他爬了七层楼梯,气息微喘,
心里揣着少年人热腾腾的期待和爱意。然后他在七楼走廊尽头,那扇常年漏风的窗户旁边,
看到了他的女朋友叶蓁蓁。和她同实验室的师兄陈默。叶蓁蓁背对着走廊,面朝窗户,
陈默面对着她,两人靠得很近。陈默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拂开叶蓁蓁肩上的什么。
叶蓁蓁没有躲。然后陈默低下头,吻了她。不是错位。不是意外。林深看见叶蓁蓁的侧脸,
她的睫毛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中颤动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时间被冻住了。
林深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听见自己心脏结冰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细微而密集。
血液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冻结在那里。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
只有一种真空般的、绝对的平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手很稳,
稳得就像在拍摄一组需要长曝光的天文照片。他调了调焦距,对准那对拥吻的男女,
连拍了三张。不同角度,清晰无比,
甚至连叶蓁蓁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他曾无数次吻过的地方和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
都拍得一清二楚。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下了楼,就像从未来过。当晚,
林深将三张照片发在了几乎全部社交平台,以及学校内部的几个大型群组和论坛。
没有配任何文字。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痛苦的诘问,没有任何情绪宣泄。
只有那三张静止的、清晰的、无可辩驳的照片。一场无声的、精准的、彻底的公开处刑。
一夜之间,叶蓁蓁这个名字,在建筑学院、乃至整个大学,成了某种代名词。
陈默在事发后第三天办理了退学。叶蓁蓁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整整一个月。再出现时,
她瘦得几乎脱形,沉默地完成了最后的学业,以远低于预期的成绩毕业,然后不知所踪。
林深删掉了所有相关痕迹,以近乎自毁的专注投入到毕业论文和后续的项目中。
他拿到了那一年唯一的国际顶尖建筑学院全额奖学金,远走美国。走之前,
他删除了叶蓁蓁的一切联系方式,清空了所有共同记忆,仿佛要用物理的远离,
来斩断那场冰冻火灾的一切余烬。七年。他再未听到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直到此刻。
“心里有人?”师母惊讶地重复,“谁啊?从来没听你提过。
”叶蓁蓁慢条斯理地吃完那瓣橙子,抽了张纸巾擦手,抬眼看向林深,目光平静无波,
却深得像一口古井:“一个……以前对不起的人。我在等他原谅,或者,
等时间把我的歉意磨成灰。”饭桌上的气氛,在师母摆上那盘油光红亮的东坡肉时,
降到了冰点。郑教授似乎终于觉察到两个得意门生之间诡异的气场,
试图用学术话题缓和:“林深,你那个美术馆的结构,抗震等级考虑得怎么样?
蓁蓁现在在文化遗产保护研究所,对老建筑和新建筑的结合挺有研究,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叶蓁蓁夹了一筷子青菜,淡淡道:“林师兄是国际大奖得主,我哪敢指手画脚。不过,
如果涉及场地历史土层分析,我或许能提供点数据。”“谢谢,前期勘探做完了。
”林深抿了一口黄酒,酒液温热,滑过喉咙却带起一阵涩意。“那就好。”叶蓁蓁点点头,
不再说话,只专注地吃饭。她吃饭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小口,安静,咀嚼得很慢,
仿佛每一粒米饭都值得认真对待。师母做的菜味道极好,林深却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不是直接的,而是偶尔掠过的,蜻蜓点水般的扫视。
每一次扫视,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早已结痂的旧创上,不流血,
只泛起一阵绵密的、陈年的痛楚。“对了,蓁蓁,你去年评上副高了吧?
你们所最年轻的副研究员。”郑教授又找到一个安全话题,语气颇为自豪。“嗯,运气好。
”叶蓁蓁微笑。“什么运气,是你的实力。
你发表的那篇关于古建筑修复中现代材料隐性运用的论文,我看了,很有见地。
”郑教授看向林深,“特别是对‘创伤性修复’与‘记忆留存’之间辩证关系的探讨,小林,
你应该看看,对你的设计哲学说不定有启发。”创伤性修复。记忆留存。
林深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郑老师过奖了。那篇论文……”叶蓁蓁顿了顿,
目光落在林深脸上,这次没有移开,“其实灵感来源,也是一些私人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