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夏天林夕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绵绵的雨。沪市的梅雨季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周，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像是谁的眼泪蒸发后又凝结，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不喜欢夏天。夏天意味着离别，意味着结束，意味着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今晚的航班，七点落地。能来接我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她回复："好，
虹桥还是浦东？""虹桥。谢谢。"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事实上，
他们确实快要变成陌生人了。三个月前，陈默接受了大马的调任，为期两年。他们约定，
不分手，也不承诺，让时间决定一切。但现在，在他即将离开的前夜，
他们还是要见最后一面。林夕开始化妆。她已经二十八岁了，眼角有了细小的纹路，
需要遮瑕膏才能盖住熬夜的黑眼圈。她选了那支正红色的口红，陈默曾经说，
她涂这个颜色最好看，像黄昏的晚霞。黄昏。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那首歌，
那首他们第一次一起听的歌："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一些……"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刚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陈默是客户部的经理，比她大三岁。
他们在一个项目里合作，加班到深夜，一起去吃宵夜，然后在便利店门口，
他忽然说："林夕，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像？""哪里像？""都很累，都很孤独，
都假装很坚强。"她愣住了。那是第一次，有人看穿她的伪装。她看着陈默，
路灯下他的侧脸很疲惫，但眼神很温柔，像是一潭深水，让她想要跳进去，哪怕溺毙。
他们开始交往。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玫瑰和蜡烛，只是在某个加班的深夜，
他送她回家，在楼下，他吻了她。那个吻带着咖啡的苦涩和夜风的凉意，却让她觉得，
这就是爱情该有的模样。五年。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他升职，她跳槽；他买房，
她装修；他父母生病，她彻夜陪护；她流产，他抱着她哭了一整夜。他们以为，
这就是一辈子了。直到那个调任的通知到来，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精心建造的生活。
"为什么一定要去？"她记得自己当时问。"因为机会难得，"陈默说，"因为我三十五了，
如果再不往上走，就永远在这个位置了。林夕，我需要这个跳板，我需要证明自己。
""那我呢？""你可以一起去，"他说，"或者，我们异地两年。现在交通这么发达，
随时可以见面。"她没有回答。她不能去，她的工作刚有起色，她的母亲身体也不好，
她不能抛下一切跟他走。但异地两年？她见过太多异地分手的例子，距离会冲淡感情，
时间会消磨爱意，最后只剩下疲惫和怨恨。"我们想想吧，"她说，"想想清楚。"这一想，
就是三个月。他们依然住在一起，依然一起吃饭、睡觉、上班，但心里都明白，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他们不再规划未来，不再提起婚礼，甚至不再说"我爱你"。
他们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等待summer 结束，等待黄昏降临。现在，
夏天真的要结束了。陈默的行李已经打包好，放在客厅中央，像是一座小小的墓碑。
林夕开车去机场。雨还在下，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像是某种倒计时。她打开收音机，
正好是交通台，主持人正在播报路况，然后放了一首歌。是那首《黄昏》。"过完整个夏天，
忧伤并没有好一些……"她的手一抖，差点撞上前面的车。她关掉收音机，
但旋律还在脑海里回荡，像是一个诅咒。陈默站在到达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
拖着那只他们一起买的行李箱。他瘦了，也黑了，大马的阳光显然比沪市的梅雨更烈。
他看见她，露出一个微笑，但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谢谢你来接我，"他说，
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最后一次了，"她说，语气比自己想象的更冷，"应该的。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陈默看着窗外，忽然说："沪市还是老样子，
一直在下雨。""嗯。""大马每天都很热，但会突然下暴雨，然后马上放晴。不像这里，
一下就是半个月。""嗯。""林夕，"他转过头，看着她，"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说什么？"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说你一路顺风？说你在那边保重？还是说，
祝你前程似锦，我们好聚好散？"陈默沉默了。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扇形的痕迹，
像是某种眼泪。"我不想散，"他说，声音很轻，"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林夕，
我不能没有你。我……""陈默，"她打断他，"别说。求你，别说。
"她怕他说"我留下"，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她更怕他说"等我"，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起。她最怕他说"跟我走"，因为她知道，她一定会动摇，
一定会放弃一切，然后在未来某一天，怨恨他，也怨恨自己。所以他们什么都不说，
在雨夜的沪市，在通往未知的公路上，唱不完一首歌，疲倦还剩下黑眼圈。
二、黄昏他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餐厅，在外滩边上，能看到黄浦江和东方明珠。
以前他们庆祝纪念日，庆祝升职，庆祝一切值得庆祝的事，都会来这里。但今天，
他们是为了告别。"我点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陈默说，"还有酒，你想喝什么？
""随便，"林夕看着窗外，江面上有游轮经过，灯光璀璨，"你决定吧。""林夕，
"陈默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们好好吃顿饭，好好说说话，不行吗？""说什么？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说你在大马会每天想我？说你会每周视频，每月回来？陈默，
这些话你信吗？""我信，"他握住她的手，"林夕，我信。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做到。
""但我不信，"她抽回手，"我不信距离，不信时间，不信承诺。陈默，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开始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是例外，最后发现，谁都不是例外。
""那我们就是那些故事里的失败者？"陈默的声音有些激动，"林夕，我们在一起五年，
经历了那么多，你就这么轻易放弃？""轻易？"林夕笑了，眼眶却红了，"陈默，
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说服自己，说你会留下，说我们可以找到办法。
但我更清楚，如果你留下，你会怨恨我，怨恨这个家，怨恨这个让你失去机会的女人。
我不能让你这样，我也不能让自己这样。""所以你就推开我？""所以我要让你走，
"她说，"干干净净地走，没有牵挂，没有愧疚。去大马，做你想做的事，
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至于我……"她顿了顿，"我会好好的，你不用担心。"菜上来了，
红烧肉冒着热气，香气扑鼻。但他们都没有胃口。陈默倒了两杯酒，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
"林夕，"他举起杯，"如果两年后，我还是一个人，你还是一个人，
我们……""没有如果，"她打断他，和他碰杯，"陈默，别给彼此留后路。如果留了后路，
我们就不会全力以赴地向前走了。这两年，我们就当对方死了，好不好？""死了？
"陈默的手在抖，"林夕，你怎么能这么说？""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她喝下那杯酒，辣得眼泪流出来，"才能不抱着希望等待，才能在失望来临时，
不那么痛苦。"他们沉默地吃着饭，像两个陌生人。窗外，太阳正在落下，
把天空染成橙红色，然后是紫色，最后是深蓝。黄昏再美，终要黑夜。"走吧，"林夕说，
"我送你回去。""回去？"陈默苦笑，"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是你的家，"她说，
"至少今晚还是。明天，它就是我的家了。"他们开车回去，经过延安路高架，经过静安寺，
经过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便利店。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一切又都变了。
林夕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这里吻她，说："林夕，我想和你一起看每一个黄昏。
"他们看了很多个黄昏，但最后一个，却是在离别中。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默的行李箱还放在客厅中央，像是一个无法忽视的伤口。他们站在门口，相对无言。
"我明天一早的航班，"他说，"你……不用送我。""我知道，"她说，"我请了假，
但我不去。我受不了那个场面。""林夕，"他忽然抱住她，抱得很紧，
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留下，对不起我不能给你承诺，
对不起我……""别说对不起，"她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陈默，你没有对不起我。
这五年，我很幸福，真的。只是……"她抬起头，看着他，"只是故事到这里，该结束了。
""如果我说我不想结束呢？""但我不想继续了，"她说，"至少，
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继续。陈默，我们都累了，都需要重新开始。也许两年后，
我们会在某个街头偶遇，笑着打招呼，说'好久不见'。那时候，我们会感谢今天的决定。
""你真的相信？""我不相信，"她笑了，眼泪流下来，"但我希望如此。"他们接吻，
最后一次。那个吻带着红酒的苦涩和眼泪的咸，带着五年的回忆和无尽的不舍。然后，
他松开她，提起行李箱，走向客房。"晚安，林夕，"他说，没有回头，"祝你幸福。
""你也是，"她说，"陈默，祝你前程似锦。"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夕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整个夏天，终于过完了。三、黑夜陈默走后，
林夕的生活陷入了某种麻木的循环。她每天按时起床，上班，下班，回家。她依然做文案，
依然写那些华丽的广告语，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一个被掏空的躯壳。她不再做饭，
因为一个人吃没意思；她不再看电影，因为害怕看到情侣；她甚至不再听那首《黄昏》，
因为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凌迟她的心。母亲来看她，看着她消瘦的脸，叹气："夕夕，
忘了他吧。好男人多的是，妈给你介绍。""妈，"她说，"让我自己待着，好吗？
""你这样要待到什么时候？他已经走了三个月了，一个电话都没有，你还等什么？
"林夕没有回答。她不是在等，她只是……无法开始。陈默像是一个幽灵，
住在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她刷牙时会想起他的牙刷在旁边，做饭时会想起他爱吃的菜，
睡觉时会发现枕头上有他的味道。她不知道要多久，这些记忆才会淡去。她尝试过相亲。
母亲介绍了一个医生，姓王，三十五岁，离异无孩，条件很好。他们约在咖啡馆见面，
王先生很健谈，讲他的工作，他的房子，他的投资计划。林夕礼貌地微笑，点头，
心里却在想，陈默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和别人约会。"林小姐？
"王先生叫她，"你在听吗？""抱歉，"她说，"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她逃也似的离开，在街头走了很久，直到腿软得站不住，才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夜色降临，路灯亮起，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大马号码。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颤抖着接起来。"喂？""林夕，
"是陈默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有些失真，"是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个月来，
她幻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他打电话来，说想她，说要回来。但现在，真的听到了，
她却只剩下沉默。"你好吗？"他问。"还好，"她说，"你呢？""还好，"他说，
然后是一阵沉默，"林夕，我……我想听听你的声音。今天是我生日，这里没有人记得。
"她的眼眶湿润了。她记得，她当然记得。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给他做长寿面，
煮两个鸡蛋，说："陈默，祝你长命百岁，永远陪我。""生日快乐，"她说，声音很轻，
"陈默，祝你幸福。""林夕，"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每天都在想你。这里很好，
工作很顺利，但我一点都不快乐。我想回来，我想……""别说，"她打断他，"陈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