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周死的那天，我正在吃晚饭。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筷子刚伸出去，隔壁传来一声喊。
那声音短，像被人掐了一下脖子，然后就没了。我放下碗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三十八了，就这样。周家的门开着，灯从里头露出来，照在青石板上。周老太站在院子里，
背对着门。她女儿周敏从我身边跑过去，拖鞋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我进去的时候，
周老太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灯底下像干裂的泥巴。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出声。“周婶，
”我说，“我去打电话。”巷口杂货店，老孙正要收摊。我把电话打了，120，殡仪馆。
老孙把塑料凳一只一只摞起来，摞到一半停了，看着我。“老周没了？”我点头。
他把摞好的凳子又拿下一只，坐下，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他扔过来，落在我脚边。
“抽吧。这种事，得抽根烟。”我把烟捡起来，没点，攥着。烟纸软了。老孙自己点上，
吸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他也就六十出头吧？”“六十三。”“比我小五岁。
”他又吸一口，“昨天下午还来买盐，说要做饭。我说你一个老爷们儿做什么饭。
他说媳妇腰疼。一袋盐，两块钱，翻遍口袋凑了一块八，差两毛。我说算了，他非要欠着，
说今天一定送来。”老孙不说了，看着巷子里头。那里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我攥着那根烟，站着。救护车来得快。医生看了看，说是心梗。问要不要拉医院抢救，
意思其实是开死亡证明。周老太站旁边，整个人像空的。周敏扶着她，眼泪流了一脸。
医生让签字。周敏手抖，签了好几回才签好。我帮着抬老周，身上还是温的，软塌塌的，
像睡着了。经过院子，周老太忽然扑上来，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坐在地上，
没声地哭。老周的脸很平，嘴微微张着，像有话要说，没来得及。我看着那张脸，
想起一件事。三天前，老周来借扳手，说要修水龙头。他站门口，拎着一袋橘子，
说是亲戚送的，吃不完。我说不用这么客气，他把橘子塞我怀里，说邻里邻居的。走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小陈，”他说，“你说人活着，图什么？”我正低头看那袋橘子，
随口说：“图什么？图个乐呵呗。”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现在我想起那个眼神，
心里有点毛。那不是随便问问，是真想知道答案。而且可能等了很久。我站在院子里，
救护车开走了，尾灯一闪，没了。老孙走过来，把那根烟从我手心里拿出来，塞到我嘴上，
打着火机凑过来。“点上。吸一口。”我吸了一口，咳起来。老孙拍拍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槐树巷没人睡得着。周家的灯亮了一夜。我坐门槛上，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听着压低的说话声。巷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叶子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落在周家院子里。我想起老周的问题。人活着，图什么？不知道。第二天去周家帮忙。
周老太躺着，周敏说她一夜没睡。我让周敏去歇着，我来守。灵堂设在堂屋。
老周的照片挂在墙上，年轻时候的样子，穿中山装，头发整齐，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照片前头三根香，青烟往上飘。我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照片。老周年轻时我不认识。
我搬来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多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每天早晚遛弯，手里拎个收音机，
放京剧。见谁都打招呼，吃了没，家里还好，孩子考得怎么样。巷子里的人都说他是好人。
可他死了。好人也会死。十点多，老周的儿子回来了。从深圳赶回来的，叫周建国，
比我大几岁。进门时眼圈红红的，先上香，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地上，咚咚响。
我扶他起来，他抓着我的手，嘴哆嗦，说不出话。“陈哥，”半天才出声，“我爸走的时候，
有话吗？”我想了想，摇头。他松开手，去后面看周老太了。下午巷子里的人陆续来吊唁。
每个人都上香，鞠躬，跟周敏说几句话。周敏站在边上，一遍遍点头，脸木木的，
像戴了面具。老孙也来了。上完香，走到我旁边，站一会儿。“老周这辈子，”他说，
“不容易。”我没接话。“年轻在钢厂干，累出一身病。钢厂倒闭，到处打零工。
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儿子去了深圳，女儿嫁了人，该享福了……”他没说完，叹口气，
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老周借扳手那天。那天他问了那个问题，我没答，
他自己接着说：“我年轻时，总觉得活着得图点什么。图好工作，图好媳妇，图孩子有出息。
后来工作没了，媳妇娶了，孩子也大了。我就想，这下该图什么？图抱孙子？图多活几年？
”他笑了一下，有点苦。“可孙子还没抱上，就老了。”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心里有点酸。傍晚来了个人。女的，五十多岁，穿深蓝外套，头发剪得短，有点花白。
站在家门口往里张望，不进来。周敏看见了，走过去问：“您找谁？
”女的嘴动了动：“我……来看看老周。”周敏愣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进。
”女的犹豫一下，走进院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注意到她手攥着衣角，
攥得紧。她走进灵堂，站在老周照片前，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供桌上，
转身就走。周敏追上去：“您……”女的没回头，快步走了。周敏拿起信封，打开看，
是一沓钱，还有张纸条。她看了纸条，脸色变了。她把纸条递给我。上头一行字，
写得歪歪扭扭：“老周，对不起。我等了你三十五年。”我愣住了。周敏看着我，
眼睛里有问号。我不知道说什么。二那天晚上没睡好。那个女的脸一直在眼前晃。她是谁？
为什么等三十五年？老周年轻时那张照片，还有他那个笑，老在我脑子里转。第二天出殡。
天没亮巷子里就热闹了。帮忙的人来来去去，抬花圈的，搬供品的，招呼人的。
老孙一早就来了，帮着张罗，嗓子都喊哑了。六点半，灵车来了。老周的棺材抬出来，
周老太扑上去哭。周敏和周建国一边一个架着她。巷子里的人都站在两边，默默看着。
棺材抬上车，车门关上，发动了。我跟上车，坐最后一排。前头周敏他们扶着周老太，
一路没人说话。殡仪馆在城东，四十分钟。我隔着车窗看外面，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摊，
包子铺冒热气，等公交的人缩着脖子看手机。都很平常，像每个普通早晨。可老周死了。
追悼会很简单。司仪念悼词，套话，什么“勤恳一生”“为人忠厚”。周敏代表家属讲话，
说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周建国接过话筒：“我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但他是好人……他是好人……”重复好几遍，也说不下去了。我坐下面，看着老周遗像，
心里空落落的。追悼会结束，那个穿深蓝外套的女的又出现了。站在后面，远远看着。
等人走光了，才慢慢走过来。她站在棺材前，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一个东西放棺材上。
一块手帕，叠得整齐，角上绣一朵小花。她转身走了。这回没回头。我走过去看。
手帕很旧了，洗得发白，但绣花还是淡粉色的。周敏走过来，拿起来看，摇摇头：“不认识。
”周老太坐椅子上，眼睛肿着，看见那块手帕，忽然愣了。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手开始抖。“妈，你认识？”周敏问。周老太没说话，把手帕攥紧，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是她。”“谁？”周老太摇摇头，不说了。
回去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女的。三十五年。手帕。对不起。这三个词串起来，像一把钥匙。
老周这个人，忽然变得我不认识了。三老周安葬以后，槐树巷又安静下来。日子照常过。
槐树叶变黄，落满地。老孙每天傍晚还坐杂货店门口抽烟，看见我路过，点点头。
周老太很少出门了，周敏也不上班了，天天在家陪着。我有时候路过周家门口，往里看一眼，
总看见周老太坐院子里晒太阳，一动不动。有一天傍晚，老孙叫住我。“小陈，过来坐。
”我走过去，他在塑料凳上坐下，递我一根烟。这回我接过来，点上，吸一口，还是呛，
但比上次好点。“老周那事，”老孙说，“你知道多少？”“什么？”老孙吸口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