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身份证拍在民政局柜台上时,手腕还在抖。“想好了?”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把两张表格推出来。我扭头看了眼身边这个男人,他戴着黑色口罩,帽子压得很低,
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眼睫毛挺长,往下耷拉着。男人点头。我也点头。
填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没带笔,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支眉笔,我举着眉笔愣了两秒,
男人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递过来,笔杆上印着什么演唱会的logo,
蹭掉了一半。“谢了。”我接过来。“不谢。”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让我们把口罩摘了,
谢然清摘口罩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当时没注意,我正忙着捋自己被风吹成乱草的头发,
等我捋完扭头一看,他已经把口罩重新戴上了,就摘了那么几秒钟。“你脸挺白的。
”我随口说了一句。男人嗯了一声。一红本本拿到手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零三分,
我看了眼民政局大厅的电子钟,把时间记住了,以后要是问起来,
我得知道自己是哪一分钟开始的这段婚姻。走出民政局大门,风挺大,
把我的裙子吹得贴在腿上,我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车,车窗贴了膜,
什么都看不见。“我送你。”谢然清站在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不用了,我坐地铁。”我把结婚证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三遍才拉上,“那个,
咱们什么时候办婚礼什么的,你定吧,我随时都行。”他没说话。我等了两秒,
又说:“那我先走了。”谢然清从兜里掏出一张房卡:“我今晚有工作,你先回去,
地址我发你微信。”我接过房卡,上面印着某个高档公寓的logo,我没住过这种地方,
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行,那你忙。”谢然清站在台阶上,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车门被拉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就探出脑袋,
压低声音喊:“快点,来不及了!”说完他就跑下去了,我看着那辆黑色保姆车开走,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那个红本本翻开看。照片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我笑得很僵,
他的脸上没笑。“谢然清。”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本本合上,往地铁站走。
二我站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箱子里装着我全部家当,
不过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一个用了三年的吹风机,
而且我从老家来这个城市打工三年了,搬过五次家,每次搬家东西反而越来越少,
这边公寓大堂很亮,地上铺着大理石,能照出人影,我推门进去,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来,
问我找谁。“我住这儿。”我把房卡掏出来。保安看了眼房卡,态度立马变了,帮我拎箱子,
按电梯,一直送到电梯口,还没忘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冲我鞠了个躬。
我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照了照,头发乱了,妆也花了,眼影晕在下眼睑上,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从包里翻出湿纸巾擦了擦,刚擦完,电梯到了。三十二楼。走廊里铺着地毯,
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找到3208,把房卡贴上去,嘀的一声,门开了。屋里没开灯,
但落地窗外面的灯光照进来,能看见客厅很大,比我租过的所有房子加起来还大,
沙发是白色的,茶几是玻璃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我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反正挺大一张。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先伸手在墙上摸,摸到开关按下去,灯亮了,我这才看清全貌。
客厅旁边是开放式厨房,灶台干净得能反光,一看就没人用过,客厅另一头有个走廊,
不知道通到哪儿,我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里摆着几双男鞋,都是黑色的,码数挺大。
我把自己的帆布鞋摆在旁边,两双鞋放一起,显得我的鞋特别小,
然后我就赶紧拖着箱子往里走,先看了看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就两瓶矿泉水,
我拿出一瓶拧开喝了一口,就是冰得牙疼。走廊尽头有两个房间,一个是卧室,床很大,
被子叠得很整齐,另一个是衣帽间,挂着一排排衣服,全是男人的,衬衫、外套、裤子,
颜色不是黑就是灰色,我站在衣帽间门口,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我又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给那个叫谢然清的男人发微信。“我到你家了。”发完我把手机扔在一边,
仰头看天花板,天花板很高,装了个特别大的吊灯,我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手机震了一下。
“那是咱们家。”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好几秒,不知道怎么回,我想了想,发了个“哦”。
对面没再回了。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行李箱打开,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
想找个地方挂,我又走回衣帽间,在最角落的地方找到一个空着的衣架,
把我的几件衣服挂上去,一件白T恤,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挂在一排深色的衬衫旁边。
洗漱的时候我发现洗手台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黑的,一个白的,都是新的,牙刷都没拆封,
我拆开那个白杯子里的牙刷,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一边刷一边看镜子里的自己。
结婚了。我跟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结婚了。第一面是三天前,我在便利店买泡面,
他站在我后面排队,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一双眼睛,我买完单往外走,他追出来,
问我是不是要找人结婚。我当时以为遇到神经病了,抱着泡面往后退了两步。
他站在原地没动,说自己在找一个愿意闪婚的人,条件合适的话可以给一笔钱,
婚后互不干涉,过段时间再离。我问他为什么找我,他说因为看见我在便利店待了很久,
一直站在货架前面算钱,买泡面都要挑打折的,应该挺缺钱的,听到这里,我当时有点生气,
但又觉得他说得对,我是挺缺钱的,我妈生病住院,还差八万块手术费,
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还差一半。我问能给多少。他说十五万,先领证,钱马上打过去。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面,想了大概三十秒,点了头。这就是第二面。我刷完牙,
把牙刷插回杯子里,看了看那个黑杯子,想着他牙刷还没拆,明天帮他拆了放着吧。
我回到卧室,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应该睡哪边,最后我选了靠窗的那边,
因为那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看着像是他常睡的,我躺下去,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挺好闻的,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来自己还没跟他要那十五万。明天再说吧。我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三我是被人摇醒的。我一睁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凑得很近,
吓了一跳,往后一缩,脑袋撞在床头板上,咚的一声,那人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我捂着后脑勺,眯着眼睛看过去,是谢然清,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
像是刚睡醒。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我反应过来:“谢然清?”谢然清点了点头,
揉了揉眼睛:“吵醒你了?我以为你不在。”“几点了?”我找手机。“十一点。
”我看了一眼手机,还真是十一点了,我睡了十几个小时,手机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是我妈发的,问我吃饭了没,钱的事别着急。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抬头看谢然清,
谢然清也在看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刚回来,昨晚上通宵,现在回来睡觉。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到地上,又想起来:“那你睡吧!对了,我睡哪边?
要不我睡沙发去?”谢然清摆了摆手:“不用,床挺大的,一人一边就行。
”他说着就往另一边倒下去,整个人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先睡了,
你自便。”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趴在那一动不动,我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把门带上了。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落我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还是两瓶水,什么都没,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超市,换好鞋出门了。等我拎着两大袋东西回来的时候,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塞,鸡蛋、牛奶、面包、番茄、挂面、火腿肠,
塞完发现冰箱还是空的,东西太少了。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坐在岛台旁边吃,吃完了洗碗,
洗完碗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桌子,擦完桌子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我走到落地窗前面往外看,
楼很高,我看了一会儿,穿来了谢然清的声音:“饿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回他:“厨房有面,我给你煮?”过了几秒,谢然清回:“好。”我又进厨房,烧水,下面,
打了个鸡蛋进去,切了两片番茄,面煮好了捞出来,刚端到岛台上,谢然清从走廊出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还是乱的,但比刚才精神了点,他走到岛台旁边坐下,
看了一眼那碗面,又抬头看我。“你煮的?”“不然呢?”谢然清笑了一下,低头吃面,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的,看着像是在想事,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下。
谢然清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好吃。”我嗯了一声,把碗收了,
放进水池里冲了冲,我背对着他,听见他站起来,又坐下去。“林小满。”他叫我。
我回过头。谢然清坐在岛台旁边,说:“钱我打你卡里了,你查一下。”我愣了一下,
拿出手机查银行,果然到账了,十五万,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
抬头看谢然清:“谢谢。”谢然清摆了摆手:“应该的。”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水池边上,问他:“你饿不饿?还有面,再给你煮点?
”谢然清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面,背对着我站:“不用了,饱了,对我,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我想了想:“你做什么工作的?”谢然清没回头:“唱歌的。”“哦,
那你是歌手?”“算是吧。”“有名吗?”谢然清回过头看我,表情有点奇怪,
像是不确定我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你没听过我的歌?”我摇头:“我很少听歌,
平时就听点老歌吧。”谢然清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窗外:“那挺好的。”“什么挺好的?
”“没什么,下面有个公园,你想去逛逛吗?我白天很少出来,今天太阳不错。”我说行。
四公园就在公寓楼下,走几步就到了。这个点公园里人不多,就几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
还有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我和谢然清沿着小路走,他戴着口罩和帽子,
双手插在兜里,走得挺慢。我走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看着路边的花,
这个季节花开了不少,红的黄的粉的,开得乱七八糟的。“你老家哪的?”谢然清先开口。
“B城的一个小县城,你没听过。”我说。“来这边多久了?”“三年了。”“做什么工作?
”我沉默了一下:“之前在一家公司做行政,上个月被裁了。”谢然清扭头看了我一眼,
又转回去:“那你怎么跟你妈说的?结婚的事。”我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还没说,我妈她不知道我结婚,我就说找了个男朋友,处得挺好,
别的没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等过段时间,等她病好了再说,省得她操心。
”谢然清没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小湖边,湖里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的。
我站在湖边看鸭子,谢然清站在我旁边。我忽然对他说:“谢谢你,这钱我以后还你。
”他转头看我:“不用,说好的。”“那不行,我虽然缺钱,但也不能白拿你的,
等我找到工作,每个月还你一点,几年就还完了。”谢然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
又把嘴闭上了。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的,声音挺年轻,问我是不是林小满。“我是。”我说。“你好,
我是谢然清的经纪人,我叫周婷,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吗?”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谢然清,
点点头:“在。”“你们在哪儿?”“楼下公园。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们被拍了你知道吗?”我愣了一下,没听懂:“被拍了?什么意思?
”对面叹了口气:“你们上热搜了。”我挂了电话,打开微博,我平时不怎么玩这个,
但热搜榜我还是知道的。我往下滑,在第三的位置看到一个词条:“谢然清 神秘女子”。
我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一个营销号发的照片,照片里是我和谢然清,
就是刚才在公园里走路的画面,拍得挺清楚,谢然清的侧脸,我的正脸,
两个人站湖边看鸭子那张。评论已经好几万了。我往下滑了几下,没看太懂,
就看见什么“嫂子”“塌房”“梦碎”之类的词,还有人在骂我,说我配不上谢然清,
长得一般,衣服也土。我把手机递给谢然清:“你看看吧。”谢然清接过去,滑了几下,
把手机还给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真是明星?”我问他。谢然清点点头。“多大的明星?
”谢然清想了想:“挺大的。”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惹上什么麻烦了。“对不起。”我说。
谢然清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我不知道你是明星,我要知道,就不跟你去民政局了,
给你添麻烦了。”谢然清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道:“你没给我添麻烦,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他指了指手机,“接下来几天你可能没法正常出门了,
会有很多人找你,做好准备。”我没太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
我的手机一直在震,我低头一看,好多陌生号码打进来,我一个都没接,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我发现门口站着好几个人,举着相机,看见我们就冲过来。
谢然清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大堂里跑,保安冲出来拦住那些人,我们挤进电梯,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那些人还在拍,闪光灯闪个不停。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谢然清还攥着我的手腕,手心有点烫,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赶紧松开了。“不好意思。”他说。“没事。”我揉了揉手腕,其实不疼,就是有点麻。
电梯到了三十二楼,我们走出去,谢然清用房卡开了门,两个人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
我靠在门上,长出了一口气。“这就是当明星的生活?”我问。谢然清走到客厅,
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习惯了。”“你饿不饿?”我问。谢然清扭头看我,
眼神有点奇怪:“这时候你问我饿不饿?”我站起来,
往厨房走:“我刚煮的面你也没吃多少,现在该饿了,我给你炒个蛋炒饭吧,
刚才买的鸡蛋和火腿肠。”谢然清躺在沙发上,扭头看着我在厨房里忙活,他走上前,
自己做饭,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火腿肠,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碗,打了两个蛋进去,
用筷子搅,他的动作挺利索的,一看就常做饭。“林小满。”他叫我。我转过了头,
他继续说,“你就不问问别的?”我想了想:“问你什么?”“问我多大了,哪里人,
为什么找你结婚,以后怎么办。”“你想说就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谢然清没说话,
手上一直切火腿肠,他切得挺仔细,大小差不多,切完了把火腿肠丁倒进蛋液里,搅了搅,
又去开火。“我二十七,A市人,做歌手做了五年了,找你结婚是因为……因为家里催得紧,
催了三年了,正好那天在便利店看见你,就觉得你挺顺眼的。”他把蛋液倒进锅里,
刺啦一声响。“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同意?”我问。“我不知道,就是试试。”我没再说话。
等饭炒好了,他把饭盛到盘子里,端了过去。“要不要尝尝?”我摇摇头,他坐到那边,
看着那盘蛋炒饭,金黄色的,米粒粒粒分明,还真看着挺有食欲的。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嚼了嚼,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他吃饭的样子和刚才吃面一样,不紧不慢的,
一口一口,像是在想事情。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五吃完饭谢然清洗了碗,又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看。热搜还在,又多了几个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