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槐花香呛醒的。不是城市绿化带里寡淡的甜香，是沉在百年时光里，
混着潮湿泥土、腐朽木味与冷雾的浓冽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一呼一吸都往肺腑里钻。
眼皮重得灌了铅，睁开时，眼前不是出租屋泛黄的天花板，是黑黝黝的房梁，
横七竖八的木椽上挂着风干的玉米、红辣椒，还有一串褪色的铜钱，
风从破了角的窗纸缝里钻进来，铜钱撞得轻响，细碎得像鬼的私语。我猛地坐起身。
身下是铺着粗布褥子的土炕，硌得后背生疼，墙角堆着打补丁的被褥，炕边一张缺腿的木桌，
桌上摆着豁口的粗瓷碗，碗底凝着发黑的粥渍。墙壁是夯土筑的，斑驳脱落，
露出里面混杂的麦秸，正对炕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模糊的年画，娃娃抱着红鲤，
眉眼却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尸气。这不是我的地方。我叫林晚，二十五岁，在都市做文案，
熬夜加班是常态，昨夜三点还在改方案，趴在键盘上睡死过去，怎么一睁眼，
就掉进了这样一个陌生的房间？我赤脚下地，冰凉的泥土瞬间刺透脚底，寒意直窜天灵盖。
房间很小，是老式四合院的东厢房，木门虚掩，推开门的刹那，一院子的浓雾扑面而来，
裹得我浑身发僵。是真正的深山浓雾，白得发灰，漫过青灰瓦檐，缠上扭曲的枝桠，
能见度不足三步。院子是标准的老北京四合院形制，却藏在连绵不绝的深山里，
四周古木参天，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树皮上爬满青苔，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院子正中央，
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身倾斜，枝桠张牙舞爪，槐花开得满树都是，
白花花的一簇簇垂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树下一口青石水缸，缸沿结着厚垢，
里面盛着半缸死水，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映不出天，也映不出树，
只映出我苍白慌乱的脸。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电线，没有汽车鸣笛，
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只有雾，老槐，死水缸，和一座被深山吞掉的百年四合院。
我扶着回廊的木柱，指尖触到潮湿腐朽的木头，指腹沾了一手青苔。正房的门帘垂着，
藏青色的粗布，绣着褪色的莲花，西厢房锁着，铁锁锈成了暗红色，
南厢房堆着破旧的犁耙、竹筐，蛛网密布，显然荒废了百年。“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声音被浓雾吞得干干净净，连回音都没剩下。院子里静得诡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没有风的声响，只有槐花落下来的轻响，细弱得像心跳。我不是在做梦。
我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尖锐的痛感清晰无比；我捡起一片槐花瓣，花瓣软糯，
香气刺鼻；我摸向水缸，水面冰凉，指尖沾了水，是真实的湿冷。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深山四合院。我沿着回廊慢慢走，心脏狂跳不止，总觉得浓雾里藏着什么，
一双眼睛正隔着白蒙蒙的雾，死死盯着我。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成鬼怪的形状，
槐花落进缸里，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
是被人从里面轻轻挑开。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皮肤皱得像老树皮，指节突出，
指甲缝里嵌着泥垢，手腕上戴着一串发黑的桃木珠，轻轻晃动。我瞬间僵在原地，
浑身血液仿佛冻住。一个老妇人从门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斜襟布衫，
黑布裤裹着小脚，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根木簪。脸上沟壑纵横，
皱纹里嵌着灰，眼窝深陷，眼珠却黑得发亮，像深山里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
她站在门廊下，隔着浓雾看着我，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勾起，
露出一个说不清是慈祥还是诡异的笑。“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像砂纸磨过木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我耳朵里。我后退一步，撞在木柱上，疼得龇牙，
却顾不上揉：“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老妇人缓缓走近，脚步很轻，
没有一点声响，像飘过来的一样。她停在我面前，枯瘦的手抬起来，轻轻摸向我的额头，
指尖冰凉，像一块寒冰。“这里是林家祖宅，百年了，你总算回来了。”她重复道，
黑眼珠死死盯着我，“我是林家的守宅人，大家都叫我槐婆。”林家祖宅？我心头一震。
我姓林，祖上确实是从深山里迁出去的，爷爷临终前反复念叨，老家有一座四合院，
藏着林家的秘密，千万不能回去。我一直以为是老人胡话，没想到，竟真的存在。
“我不认识什么林家，我要回家！”我慌乱地推开她的手，“我是睡梦中过来的，我要回去！
”槐婆收回手，垂在身侧，桃木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笑了笑，笑声低沉，
在浓雾里回荡：“进了这山门，睡进这祖宅，就由不得你了。百年前的债，总得有人还。
”债？什么债？我满心恐惧，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困住，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槐婆不再看我，转身走向老槐树下的水缸，弯腰捡起一片槐花瓣，轻轻放进水里。
花瓣落进水面，竟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漂动，像被钉在了水里。“这院子，有规矩。
”槐婆背对着我，声音冷了下来，“夜里不许点灯，不许开窗，不许靠近老槐树，
更不许看水缸里的东西。”“若是破了规矩……”她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黑眼珠里没有眼白，像两团深不见底的墨。“就会被山里的东西，拖走。
”我被槐婆推进了东厢房，门从外面锁上了。木头门闩扣死的声响，像一道枷锁，
把我彻底困在了这座百年老宅里。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窗外的雾更浓了，天色渐渐暗下来，老宅彻底沉入黑暗，只有槐花香越来越浓，浓得发腥，
像血的味道。我不敢点灯，槐婆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夜里不许点灯，不许开窗，
不许靠近老槐树，不许看水缸——每一条，都透着彻骨的诡异。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
糊着破旧的窗纸，窗外的老槐树影投在窗纸上，枝桠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抓挠。我缩在炕角，
抱着膝盖，死死盯着窗户，生怕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钻进来。夜深了，山里的寒气透墙而入，
冷得我牙齿打颤。就在我昏昏欲睡时，窗外传来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
是细碎的脚步声。“嗒……嗒……嗒……”很慢，很轻，穿着布鞋的脚，踩在青石板上，
一步一步，朝着东厢房走来。我瞬间清醒，浑身汗毛倒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脚步声停在了窗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就在我的眼前。然后，是轻轻的抓挠声。
“吱呀……吱呀……”指甲刮着窗纸，细碎又刺耳，像鬼在挠门。我缩在炕角，浑身发抖，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想喊，想撞门逃跑，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窗外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是山里的野鬼，还是槐婆说的，要讨债的东西？抓挠声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才慢慢停下。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离开，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去。我松了一口气，
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就在这时，窗纸被轻轻戳开一个小洞，一只眼睛，从洞里探进来，
死死盯着我。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像蛇的眼，
又像死水缸里的水，冰冷，死寂，没有一丝生气。我吓得差点尖叫出来，猛地捂住嘴，
眼泪汹涌而出。那只眼睛盯了我很久，才慢慢缩回去，窗纸上的小洞，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像一滴泪。我再也不敢合眼，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
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槐婆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粥是小米红薯粥，香气浓郁，
和我小时候奶奶煮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我苍白的脸，
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诡异的笑。“昨夜，没乱看吧？”我摇摇头，
声音颤抖：“窗外……窗外有东西。”槐婆拿起勺子，轻轻搅着粥：“那是山里的游魂，
迷了路，来院子里找替身。你若是开窗看了，现在就已经被拖进后山乱葬岗了。
”后山乱葬岗？我心头一紧：“这山里，有乱葬岗？”“百年前，闹瘟疫，死了一村子的人，
全埋在后山。”槐婆淡淡地说，“怨气重，聚了百年，成了精怪。这院子，
建在乱葬岗的正前方，是用来镇怨气的。”我听得头皮发麻：“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和林家，到底有什么关系？”槐婆抬眼看我，
黑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是林家百年前，夭折的大小姐。”我猛地愣住，
像被雷劈中一样。夭折的大小姐？我是林晚，活在现代，二十五岁，身体健康，
怎么会是百年前夭折的孩子？“你胡说！”我嘶吼道，“我不是！我是现代人，我有爸妈，
我有工作！”槐婆放下勺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是黑白的，
已经模糊不堪，上面是一个穿着绣花旗袍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眉眼弯弯，
和我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林家大小姐林晚，民国十三年，
殁。我的名字，我的模样，连出生日期的农历，都和我爷爷说的生辰八字，分毫不差。
我瘫坐在炕上，浑身无力。原来，我不是误入，是归来。我睡梦中回到的，不是陌生的老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