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真美有些话,死后才听见

月亮真美有些话,死后才听见

作者: 轩辕羽珩

其它小说连载

金牌作家“轩辕羽珩”的婚姻家《月亮真美有些死后才听见》作品已完主人公:布袋子周明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编写的非常精彩:男女主角分别是周明远,布袋子,林晓的婚姻家庭小说《月亮真美:有些死后才听见由新锐作家“轩辕羽珩”所故事情节跌宕起充满了悬念和惊本站阅读体验极欢迎大家阅读!本书共计27406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13 23:39:24。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月亮真美:有些死后才听见

2026-03-14 01:13:31

第一章死亡比我想象中轻。没有传说中的白光隧道,没有走马灯似的回忆,

甚至没有痛感——最后一次心跳停在那行没写完的代码上时,

我只觉得眼前的电脑屏幕暗了一下,像被谁按了暂停键。然后我飘了起来。是真的飘。

我能看见自己趴在工位上的身体,脸侧着压住键盘,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映出没保存完的文档。凌晨三点的办公室,中央空调还在嗡嗡地吹,

我的工牌在脖子上晃了晃,停住了。我叫林晓,三十二岁,互联网公司高级产品经理,

猝死在这个月第二十三次加班的夜晚。我飘在半空,盯着自己青白的脸看了很久。

奇怪的是没什么恐惧,甚至有点滑稽——原来人死后真的会轻七克,我记得哪本杂志上写过,

科学杂志,不是鬼故事。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生前最后一条朋友圈停留在两个小时前,

配图是写字楼窗外的一小片天,灰蒙蒙的,月亮藏在云后面,只透出一点毛边。

我写:“月亮真美。”底下已经有好几条评论,同事发的,“早点回去”“注意身体”,

还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拿手机,手指穿过了屏幕,像穿过一层光。

保安老周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他拎着手电筒巡楼,看见工位区还亮着灯,

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后来我知道他骂的是“这些卷王真他妈烦人”,但当时我听不见,

我只看见他的手电光晃到我脸上,顿了两秒,手电筒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进茶水间。

老周喊了些什么,跑出去,又跑回来,抖着手打了120和110。我飘在旁边看他。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见面总爱唠叨让我早点下班,说我一个姑娘家别老熬夜。

有一次我给他带了杯奶茶,他高兴得逢人就说“小林懂事”。现在他蹲在墙角,

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想拍拍他,说没事的老周,不疼。但我穿过了他的肩膀,

像穿过空气。警察和法医来得很快。他们翻了我的工牌,查了我的身份证,

用我的指纹解了手机锁。那个年轻的小警察看见我最后那条朋友圈,沉默了几秒,

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看。没人说话。后来我听见法医嘟囔了一句:“过劳。”就两个字。

我二十七岁那年入职这家公司,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最后换来这两个字。

我本该有点难过,但没有,我只觉得困。不是困,是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洗不掉的累。天亮的时候,我的身体被抬走了。我跟着他们下楼,

看见写字楼门口已经有人在等。是我丈夫,周明远。他穿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深蓝色夹克,

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赶过来的。他站在警戒线外面,脸色很白,

眼睛盯着那个装着我尸体的黑色袋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飘到他面前,仔细看他。

结婚四年,我们吵过很多架。为他不洗袜子吵过,为他妈来家里住吵过,

为我不想生孩子吵过。最近一次吵架是上周,他让我请假陪他妈去医院,

我说项目赶进度请不了,他说你眼里除了工作还有什么。然后他摔门走了。第二天他回来,

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各自吃饭,各自睡觉。我加班到凌晨,他先睡了。背对着背,

中间隔着半米,像隔着一整条银河。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我被人抬走。他的眼睛红了,

但没有哭。我忽然很想问他:你是后悔了,还是只是觉得麻烦?接下来几天,

我像个真正的鬼魂一样飘来飘去。头七之前,我哪儿都能去,但哪儿都待不久。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拴着,走不远。后来我明白了,是那个“家”。

不是我和周明远的家。是我父母的家。我飘回去过一次。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了二十多年的楼梯。我妈正坐在客厅择豆角,电视开着,

放的是那种吵吵闹闹的调解节目。我爸在阳台抽烟,背对着门,

驼背的弧度比上次看见时又深了些。门铃响的时候,我妈喊:“谁啊?”没人应。她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她愣住,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抖着手接过那张纸,看着她的眼睛从左到右扫过去,又扫回来,

再扫回来。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像一截突然被砍断的树。“阿姨?”年轻人喊她,

“阿姨,您还好吗?”我妈没理他。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客厅,把手里的纸递给我爸。

我爸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又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吸了一口,对着阳台的方向吐出去,说:“这丫头从小就不听话,死都死得不让人省心。

”我飘在客厅正中间,看着他说这句话。他的脸被烟雾挡住,我看不清表情。

但我看见他的手。那只手在抖。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没拍。我忽然不想看了。头七那天,

来了很多人。灵堂设在我和周明远的小家,客厅太小,放不下几个花圈,只能挤着站人。

我妈穿着一身黑,眼睛肿得像桃子,见人就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我爸站在她旁边,扶着她,

不说话。周明远的妈也来了。她拉着我妈的手,说:“节哀啊亲家,晓晓是个好孩子,

可惜了,可惜了……”她说完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那眼神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同事来了一拨,送了很多白包,站在门口鞠躬,然后匆匆离开。

那个说我“过劳”的法医也来了,他没进屋,只在门口站了站,递上两朵白菊花,转身走了。

我飘在吊灯下面,看着这些人。他们哭,他们叹气,他们交头接耳。我听见有人说“可惜”,

有人说“年轻”,有人说“以后她老公怎么办”。还有人说“她妈哭成那样,看着真难受”。

我看向我妈。她靠在周明远身上,哭得喘不上气。周明远拍着她的背,轻声说着什么。

我飘近些,听见他说:“妈,您别这样,晓晓也不想看见您这样。

”我妈哭着说:“我女儿……我女儿啊……”我爸走过来,把她拉走。他递给她一杯水,

说:“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我看见我妈接过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她抬起头,

看了我爸一眼。那一眼,我没看懂。那天晚上,人都散了。

灵堂里只剩下花圈、遗照、和烧了一半的香。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的遗照发呆。

那张照片是我三年前拍的,当时我剪了短发,瘦了很多,拍照的时候没笑。

我妈说这张不好看,太严肃,但周明远说就这张吧,像她。我飘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板着脸,眼睛有点肿,像是刚哭过。我想起来了,拍这张照片那天,

我们刚吵完一架。为什么吵?忘了。大概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周明远忽然开口了。

他说:“林晓。”我吓了一跳。他能看见我?但他没看我。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说:“林晓,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飘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他瘦了,这几天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

胡茬冒出来,没人替他刮。他抬起头,又看向我的遗照。“我其实……”他说,然后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我的遗照前面,

伸手摸了摸相框。我等着他说话。但他只是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

关上了门。头七之后,我以为我会去该去的地方。投胎,轮回,或者什么别的。但我没有。

我还在这儿,还飘在这个我住了四年的小房子里。第八天。早上九点,周明远没去上班。

他请了假,在家收拾东西。我飘在旁边看着。他先收拾了我的衣服,叠好,放进编织袋里。

毛衣、衬衫、连衣裙、那条我嫌太艳但他非说好看的红裙子。他叠得很仔细,

每一件都抚平了,再对折,再抚平,再放进袋子。然后他拖着袋子出了门。我跟上去。

楼下有个旧衣回收箱,他把袋子塞进去,塞了很久才塞进去。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衣服,

我跟了他四年。有些是从大学带来的,穿了好多年,袖口都磨毛了,他不让扔,说还能穿。

现在他把它们塞进回收箱,看都没再看一眼。下午,他开始收拾床头柜。我飘在卧室门口,

看着他拉开那个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充电线、感冒药、过期的优惠券、几张电影票根。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拿一样,看一眼,扔进旁边的垃圾袋。然后他拿出一个相框。

是我的遗照。那是灵堂撤下来之后他收起来的。现在他拿着它,站在卧室中央,看了一会儿。

我等着他把它放回床头柜。但他没有。他转身,走到客厅,打开杂物间的门。杂物间很小,

塞满了纸箱、吸尘器、不用的旧电器。他腾出一个空档,把相框塞了进去,面朝里,靠着墙。

然后他关上了门。我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木头的,白色的,

上面贴着张发黄的便利贴,是我三年前写的:“灯泡坏了记得换”。他没换,便利贴还在。

我忽然很想笑。四年婚姻,最后进了杂物间,和吸尘器作伴。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周明远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我没见过。三十出头,长发,画着精致的妆,

拎着一个小行李箱。“打扰了。”她说。周明远侧身让她进来,接过她的箱子,说:“没事,

进来吧。”她换了拖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见茶几上那瓶香水,拿起来闻了闻。“谁的?

”她问。周明远看了那香水一眼。是我去年生日他送的,小众牌子,花香调,我不太喜欢,

一直放在那儿落灰。“以前的。”他说。她把香水放下,点点头,没再问。

然后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瓶香水,放在同一个位置。那瓶子的形状我不认识,

闻起来应该是木质调,很淡。周明远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我飘在阳台,看着他们。

她开始收拾东西,从行李箱里拿出衣服,挂进衣柜——挂在我那半边。周明远在厨房烧水,

问她要不要喝茶,她说不用,白水就好。忽然她抬起头,看向阳台的方向。我愣住了。

她看得见我?但她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放进自己的东西。我飘过去,看见那些东西里有我的发卡,一个黑色的,很旧了,

我一直没扔。她把发卡拿出来,看了两眼,扔进了垃圾桶。我站在垃圾桶旁边,

看着那个发卡。它躺在几团纸巾中间,黑色的,旧的,不值钱。是我妈给我买的。高二那年,

她说我头发老挡眼睛,给我买了好几个发卡,就这个最实用,一直留着。现在它在垃圾桶里。

周明远端着水出来,看见她在收拾,问:“饿不饿?叫外卖?”“不用。”她说,

抬头看他一眼,“你累了吧,早点休息。”他点点头。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飘得近,听得见。

“……还行吧,东西不多……嗯,他前妻的,都处理了……没什么,

没什么纪念品……”我飘在卫生间门口,听着她说“前妻”。前妻。这个称呼很奇怪。

我死了八天,就变成了“前妻”。那个我过了四年日子的人,变成了“他”。我想笑,

但笑不出来。那天夜里,他们睡在我的床上。我飘在客厅,没进去。阳台的门开着,

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月亮出来了,很亮,和我最后那条朋友圈里的一样亮。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发完那条“月亮真美”,还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我想,

等这个项目上线了,我要好好休个假。去海边,或者去山里,找个没信号的地方,

睡三天三夜。我没等到。项目还没上线,我先下线了。现在我的丈夫和新女友睡在我的床上,

我的遗照在杂物间里和吸尘器作伴,

我攒了八万块钱的支付宝账户还在我妈手里——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看见。

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人死后,看见生前在乎的人不在乎自己,大概就是最难过的事吧。

我飘在阳台,看着月亮。第九天了。明天是第十天。我不知道第十天会发生什么,但我觉得,

我应该还能看见些什么。---第二章第八天。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周明远不在床上,旁边空着,

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但已经凉了。我飘出卧室,看见他在厨房。他在做早饭。煎蛋,

两片吐司,热牛奶。动作很熟练,和以前每个周末早上一样。他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

又往锅里打了第二个蛋。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那个蛋。我也看着那个蛋。

蛋白在油里慢慢变白,边缘开始焦,中间还是生的。他盯着看,一动不动,

像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油烟冒起来,糊了的味道飘过来,他还是没动。我喊他:“周明远。

”他没听见。烟越来越浓,火警报警器响起来,尖锐的声音刺得我耳朵疼。他终于回过神来,

手忙脚乱地关火,开窗户,用锅盖盖住那个已经焦透的蛋。他站在窗口,对着外面抽烟。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背。肩膀耸着,脖子往前探,头发乱糟糟的,有几天没洗了。

烟从他头顶飘出去,被风吹散。我飘到他旁边,看他。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嘴唇干裂,

鼻翼两侧泛着油光。他抽一口烟,慢慢吐出去,再抽一口,再吐。就这样抽了三根。

然后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转身走进客厅。客厅里,那个女人已经起来了。她坐在沙发上,

穿着他的衬衫,头发披着,正在看手机。周明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早饭糊了。

”他说。“闻到了。”她说,没抬头。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什么。”他站起来,“我去收拾一下。

”他走进卧室。我跟过去。卧室的床上还乱着,被子堆成一团。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团被子,

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开始铺床。铺得很仔细。先把被子抖开,铺平,

把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再把枕头放好,拍松。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看着铺好的床,

一动不动。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从来不铺床。每天早上起来,

被子一掀就完了,晚上直接钻进去。我嫌他邋遢,说了很多次,后来他改了,

每天起来把床铺好,比我还整齐。现在他又在铺床。但不是给我铺的了。下午的时候,

他出门了。那个女人没跟着。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嗑瓜子,嗑了一地的壳。我飘在她旁边,

看着那些壳从她嘴里吐出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下面,落在我的拖鞋旁边。

那双拖鞋还在门口放着,粉色的,我穿了四年。她看了一眼那双拖鞋,又嗑了一颗瓜子,

壳吐出去,落在拖鞋前面。门铃响了。她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拎着一个保温袋,笑着说:“你好,我是楼下的,做了点红烧肉,想着给你们尝尝。

”那女人愣了一下,接过保温袋:“谢谢啊,您是?”“我住302,姓王。

”中年女人往屋里探了探头,“林晓呢?我好久没看见她了,她还好吗?”空气忽然安静了。

那女人拿着保温袋,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中年女人等了几秒,

脸色变了:“她……她是不是……”“她走了。”那女人说。中年女人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又张开:“什么时候的事?”“前几天。”“怎么走的?”那女人没回答。

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眼眶慢慢红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说:“这孩子……这孩子怎么……我前两天还跟她说话呢,她说她加班,我说你别太累了,

她说没事的……”她说不下去了。那女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保温袋在她手里,

开始往下渗油。“您进来坐会儿吗?”她问。中年女人摇摇头,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

又回过头来,看了这边一眼。那女人关上门,把保温袋放在鞋柜上,转身回了客厅,

继续嗑瓜子。我飘到鞋柜边,看着那个保温袋。是楼下的王阿姨。我们住了四年,

她每次做多了饭都会端上来。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她在门口等我,

说给你留了碗汤,趁热喝。我接过来,汤还是烫的,她一直用棉被捂着。那时候我想,

等我闲了,请她来家里吃饭。我没等到。晚上七点,我妈打电话来了。

那女人把手机递给周明远,他接过来,走到阳台上去接。我飘过去,贴在他旁边听。

“明远啊,”我妈的声音,哑得厉害,“晓晓的那个手机,密码是多少你知道吗?

我想把她支付宝里的钱转出来,输了几次密码都不对。”周明远沉默了一下:“她生日。

”“我试过了,不对。”“那是……我的生日?”“也不对。

”周明远想了想:“可能是她自己的生日加后面六位,她喜欢那样设密码。

”电话那头传来按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妈说:“不对,还是不对。”周明远没说话。

我妈说:“你再想想,还有什么日子?她是不是设了什么纪念日?”“妈,

”周明远忽然打断她,“她刚走,您就急着转钱吗?”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你不懂。这些钱,她弟弟急着用。他那个女朋友,家里催着买房,

再不买就黄了。”周明远没吭声。我妈又说:“晓晓活着的时候最疼她弟弟,她要是在,

肯定也愿意的。”我飘在旁边,听着这句话。我疼我弟吗?我小时候确实疼他。

他比我小三岁,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刚会走路,我牵着他的手,教他叫姐姐。他叫不清楚,

叫“得得”,我笑得不行。后来他长大了。上学要钱,我给我妈打;买房要钱,

我给我妈打;结婚要钱,我还给我妈打。这些年我往家里打了多少钱?算不清了。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是“你弟怎样怎样”,我听着,说好,然后转账。

我也不知道这是疼他还是别的什么。反正现在她说了,“晓晓要是在,肯定也愿意的”。

我飘在阳台上,看着我妈的电话号码。屏幕上显示“妈”这个字,旁边有个小红心,

是我存的。周明远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天黑了,对面的楼亮起万家灯火。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客厅,对那个女人说:“我出去一趟。”“去哪儿?

”“买点东西。”他穿上外套,出了门。我跟着他。他开车,开得很慢。我不知道他去哪儿,

就坐在副驾驶飘着,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开到了郊外。墓园。

夜里墓园不开门,大门锁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黑黢黢的一片,看了一会儿,

转身往回走。我以为他要回去了。但他没上车。他走到围墙边上,那围墙不高,也就两米。

他攀上去,翻了过去。我也穿过去。他沿着墓园的小路往里走,深一脚浅一脚的,

好几次差点绊倒。我飘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走到我那块墓碑前面,他停下来了。

墓碑上还放着花,有的蔫了,有的还新鲜。他蹲下来,把蔫了的拿掉,把新鲜的摆正,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他穿着西装,我穿着白纱,

站在酒店门口,对着镜头笑。那天阳光很好,我的头纱被风吹起来,飘在他脸上。

他把照片放在墓碑前面,压在那束白菊花下面。然后他开口了。“林晓。”我飘在他旁边。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他说,“但我还是想说。”他顿了一下。“那天晚上,你加班,

我没给你打电话。我想着,反正你忙,等回来再说。后来我睡着了,半夜醒来,

看见你还没回来,又睡着了。”他的声音低下去,“第二天早上,就有人来敲门。

”我看着他。“我应该给你打个电话的。”他说,“哪怕就一句,别太累。”他低着头,

肩膀抖了一下。“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他站起来,对着墓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墓碑安静地立着。照片上的我穿着婚纱,

笑得很开心,头纱飘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我飘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那天晚上他没回家。我在墓园里待了很久,

坐在自己的墓碑旁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露水打湿了我的墓碑,打湿了那张照片,

打湿了他压在那里的白菊花。天亮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他翻墙进来,那张照片是湿的。

他回去之后,会不会后悔没把它收好?我也不知道。第九天。天亮了。---第三章第九天。

天刚亮,我就飘出了墓园。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在那儿待了。那块石头太冷,那些花太假,

他压的那张照片已经被露水泡软了,边角卷起来,看不清人脸。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城市还是那个城市。早高峰的地铁口挤满了人,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脚步匆匆。有个女孩从我身体里穿过去,我回头看她,她打了个喷嚏,裹紧外套,

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她穿过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等我回过神来,

我已经飘到了城南的老小区门口。六楼,没电梯,墙皮掉了一半,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活着,

就是叶子黄了多半。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从出生到上大学,每一步楼梯都认识。

一楼那家的防盗门还是锈的,二楼那家的窗户还贴着褪色的福字,三楼的邮箱还是坏的,

四楼……四楼住着王奶奶,我小时候她总给我糖吃。后来她死了,我爸妈说的时候,

我正在北京改一个方案,哦了一声,挂了电话继续改。现在她的门口贴着一张新的福字,

很红,很艳。我飘上去,六楼,左边那扇门。门没关严,虚掩着。我愣了一下。

我妈从来不会不关门,她总是把门锁得死死的,生怕进来坏人。现在这扇门开着一条缝,

像是专门等着谁。我穿进去。客厅里坐着两个人——我妈,和我弟。我妈坐在沙发上,

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我弟坐在她对面,翘着二郎腿,正在刷手机。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没动过,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也没动过。“钱转完了?

”我弟头也不抬地问。“转完了。”我妈说,“八万三,都转过去了。”“支付宝里就这点?

”“还有两个理财,妈不会弄,等会儿让你姐夫帮忙看看。

”我弟终于抬起头来:“还叫姐夫?我姐都没了。”我妈没吭声。我飘到她侧面,

看见她的手。那双手里攥着我的手机,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手机壳是我去年买的,

她说太花哨了,我说您用用就喜欢了,现在她还在用。“八万三够干啥的?

”我弟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我首付还差二十多万呢。”“妈再想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姐不是还有公积金吗?能取出来不?”“那个得本人去办。”“人都没了怎么本人去办?

”我弟的声音大起来,“那不就是拿不出来了?”我妈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手还在摩挲那个手机壳,一下一下的,很慢。我弟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走了几圈,又坐下去,拿起手机继续刷。“妈,”他忽然说,“姐那个房子,姐夫还住着呢?

那房子是婚前买的还是婚后买的?”我妈抬起头,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我弟说,“我就是想,姐没了,那房子是不是也有她一份?

有她一份不就是有咱们一份吗?”我妈没说话。我看着她的脸。她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

眼睛下面的青比前几天更深,头发白了很多,才几天,人好像小了一圈。“行了行了,

”我弟又站起来,“我自己想办法吧。晚上我不回来吃饭,约了中介看房。”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开门出去了。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我妈坐着,

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里的手机上,

照在茶几上那盘没动的水果上。我飘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妈。”我喊她。

她听不见。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门口。我以为我弟回来了,但门没开。她看了一会儿,

又把头低下去。“晓晓。”她说。我愣住了。她看见我了?但她没看我。

她看着茶几上的相框,那里面是我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

笑得很傻。“晓晓,”她对着那张照片说,“妈对不起你。”我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再说。

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走进里屋,关上了门。我跟上去,门关着,我穿不过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穿不过某些门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知道哪些门能穿哪些不能,只能站在门口,等着,或者离开。我站在那扇门前,

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很闷,像是捂在被子里哭。断断续续的,

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像一个人憋着气,实在憋不住了才漏出来一声。我站在那里,

听了一会儿。然后我转身,穿出那间屋子,飘下了楼。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我不想回周明远那儿,也不想在我爸妈这儿待着。我飘在路上,像个真正的游魂,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理睬。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我停了下来。站台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棉袄,抱着一个布袋子,在等车。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在打电话。我飘过去,在老太太旁边坐下。她忽然转过头,

看了我一眼。我僵住了。她看得见我?但她只是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慢慢剥着皮,剥得很仔细,把白色的络一根一根撕掉。“姑娘,

”她忽然开口,“吃橘子不?”我左右看了看,没人。“问我?”我指了指自己。她点点头。

我愣住了。“你能看见我?”她没回答,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接,

手指穿过橘子,什么也没碰到。她收回手,自己吃了一瓣,点点头:“挺甜的。”“你是谁?

”我问她。“不认识的人。”她说,“就是在这儿等车,看见你坐过来,

就问问你吃不吃橘子。”“你怎么能看见我?”“谁知道呢。”她又吃了一瓣橘子,

“可能老了,眼睛花了,什么都能看见。”我不知道说什么。我飘在她旁边,看着她吃橘子。

她吃得很慢,一瓣一瓣地撕下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再撕下一瓣。“姑娘,

”她忽然问,“你是刚走的吧?”“嗯。”“看出来了。”她说,“眼神还活着,身子死了,

飘着呢。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眼神也死了,就什么感觉都没了。”“什么感觉都没了?

”“嗯。”她点点头,“不疼,不难过,不想哭,也笑不出来。挺好的。”我没说话。

她吃完最后一个橘子,把皮塞回布袋子里,站起来。公交车来了,她慢慢走上去,

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隔着车窗看着我。我看着她。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我飘回了公司。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可能是习惯。二十三层,那扇玻璃门,

那个我刷了五年工牌的门禁。现在我不需要刷卡了,直接穿过去。办公室还是老样子。

我的工位空着,电脑已经搬走了,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件外套,不是我的。

旁边工位的人看见那个空位,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敲键盘。茶水间里有人在说话。

我飘过去。两个女的,一个男的,都是我们部门的。她们端着咖啡,靠在墙上,

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了吗?HR在招人了。”“这么快?”“快了?这都十天了。

项目还等着人呢。”“也是。也不知道谁来接她的活儿,她那堆东西没人看得懂。

”“你不是跟她挺熟的吗?你知道她那堆东西在哪儿不?”“不知道。我哪敢问。

”男的笑了一声:“怕什么,人都没了,又不能回来找你。”另外两个没笑。我飘在旁边,

看着他们。那个男的,我认识,姓赵,比我晚来一年,平时见面喊我“晓姐”。

有一次他代码出bug,我帮他熬到凌晨四点改完,他第二天请我喝奶茶,

说“晓姐你是我亲姐”。现在他说“人都没了,又不能回来找你”。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下午四点,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我飘进去,坐在角落里。会议桌边坐着七个人,

都是我们部门的。主持会议的是我们总监,姓钱,四十五六岁,秃顶,戴眼镜。

“林晓那个项目,”他说,“谁来接?”没人说话。“小周?

”他看着周晓明——我们组的另一个产品经理。周晓明低着头,看着笔记本:“钱总,

我不太熟悉她那块,怕接不住。”“那你学啊。”钱总说,“没人天生就会。

”周晓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沉默了几秒。钱总叹了口气:“行吧,

我找HR尽快招人。这段时间,她的活儿你们几个分一分,别耽误进度。”还是没人说话。

“听见没有?”钱总敲了敲桌子。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会散了。我最后一个飘出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都没怎么喝,有一瓶开过的,

不知道是谁的。那是我上周订的。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下班的时候,

我跟着他们出了写字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写字楼的灯也一盏一盏亮着。二十三层,

我待了五年的地方,现在那扇窗户里还亮着灯,有人在加班。门口的地铁站挤满了人。排队,

刷卡,进站。我跟着他们下去,站在站台上,看着一趟一趟的地铁开过来,又开走。

有一个女孩站在我旁边,拿着手机打电话。“妈,我加班,不回去吃饭了。嗯,你们先吃,

不用等我。没事,不累。嗯嗯,挂了。”她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窗口,备注是“妈”,最后一条消息是“记得吃饭”。她把手机收起来,

上了地铁。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她走。地铁开走了,风灌过来,吹起我的头发——不对,

我已经没有实体了,那风从我身体里穿过去,什么也没带走。晚上九点,我又飘到了墓园。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成了我最常来的地方。可能因为那块石头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个地方可以去。墓园很安静。晚上没人来,只有风,只有月亮,

只有一排一排的墓碑,立在那儿,像一群沉默的人。我飘到我的墓碑前面。白天有人来过。

墓碑前面多了一束花,是百合,白色的,还很新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被露水打湿了,

字迹模糊。我蹲下来看。纸条上写着:“晓晓,对不起。”没有署名。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周明远?我妈?我弟?还是别的什么人?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

转身要走。走了两步,我停下来。旁边那座墓。那座墓很小,很旧,

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斑驳。之前我没注意过,现在忽然看见了。“爱子林远之墓”。林远。

我弟。我愣住了。不对。我弟今天还在家,还在跟我妈说话,还在说首付还差二十多万。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我飘过去,蹲下来看那座墓。墓碑上的字刻得很深,虽然旧了,

但还能看清。立碑人是“父林国强、母王秀兰”,日期是二〇一三年。二〇一三年。

十二年前。我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二年前,我弟好好的。他刚上大学,

我记得我送他去学校,帮他搬行李,铺床。他那时候瘦,黑,不爱说话,

我说什么他都嗯嗯嗯的。后来他毕业了,工作了,谈恋爱了,说要买房了。

前几天他还在跟我妈说首付差多少,还在抱怨钱不够,还在……不对。我站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那座墓就在我旁边,隔了不到两米。它一直在这儿,一直在我旁边,

只是我从没注意过。十二年了。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上大学那年,我弟出了车祸。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考试,关机了。等我考完开机,她的电话打进来,说,

你弟出事了。我问,严重吗?她说,没事了,你别担心。后来我放假回家,我弟在家。

他瘦了很多,不爱说话,走路有点跛。我说你怎么了,他说没事,摔了一跤。

再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我弟也工作了。我妈说他在老家找了份工作,挺好的。

我说他怎么不来北京?我妈说他不喜欢大城市。我没多想。现在我想起来了。

我从来没见过我弟工作的地方。他也没给我发过自拍。打电话的时候,他永远在边上,

我妈说“你弟在旁边呢,让他跟你说两句”,然后他接过电话,说“姐”,

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十二年了。我站在他的墓碑前面,

风从背后吹过来,很冷。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褪色了,但我还能看清那张脸。瘦,黑,不爱笑,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林远。”我喊他。没人应。墓碑沉默着,立在那儿,像一块石头。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你弟急着用钱。”“他那个女朋友家里催着买房。

”“再不买就黄了。”她说的是谁?我飘回墓碑前面,重新看那个日期。二〇一三年三月。

三月。我弟出车祸是几月?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我在考试,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月亮升起来,很亮。我忽然想起我最后那条朋友圈。“月亮真美。

”我不知道我在对谁说这句话。第十天的凌晨,天还没亮。我飘出了墓园,飘向城里。

我知道今天会发生一些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知道,今天很重要。我飘过城市的街道,

飘过还没开门的店铺,飘过早起的清洁工,飘向城南。我爸妈家。门关着,

但这次我穿进去了。客厅里,我妈在收拾东西。她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

脸上没有泪痕。她把一个布袋子拎起来,掂了掂,放在茶几上。我爸从里屋走出来。

他也穿得很整齐,老式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我妈走过去,帮他把领带正了正。

“东西都带齐了?”我爸问。“带齐了。”我妈说。她拎起那个布袋子,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她的眼睛扫过客厅,扫过茶几,扫过墙上挂着的照片。

那些照片里有我,有我弟,有他们俩。她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走吧。

”她说。他们下了楼。我跟上去。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我爸妈上了车,我飘进后座,

坐在他们旁边。车开了。一路上没人说话。我妈看着窗外,我爸闭着眼睛,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的。我看着他们,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车开了很久。开出城区,开上高速,开进山里。我认出来了。这是去墓园的路。

车停在墓园门口。我爸妈下车,我妈拎着那个布袋子,我爸走在她旁边。

他们沿着小路往里走,走得很慢。我飘在他们后面。走到我的墓碑前面,他们停下来了。

但他们没看我。他们看着旁边那座墓。那座很小的、很旧的、刻着“爱子林远之墓”的墓。

我妈蹲下来,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碗饭。还热着,冒着气,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旁边摆着几块红烧肉。她把那碗饭放在墓碑前面。然后她开口了。“远远,”她说,

“妈来看你了。”我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我爸也蹲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香,点上,

插在墓碑前面的土里。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远远,”我妈又说,“妈带了红烧肉,

你最爱吃的。趁热吃。”她说着,从布袋子里又掏出一双筷子,放在碗边。我看着她。

她的脸很平静,没有眼泪,没有哭腔,就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妈,”我喊她,

“妈。”她听不见。“妈,”我又喊,“我弟他……”我说不下去了。我忽然想起来,

这么多年,我妈每次给我打电话,说的那些话。“你弟怎样怎样。”“你弟要买房了。

”“你弟谈女朋友了。”“你弟……”那些话,她说了十二年。十二年。我站在那里,

看着她对着那座墓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很慢,一句一句的,像在哄一个孩子。“远远,

你姐来看你了。”她忽然说。我愣住了。她转过头,看向我的方向。“她就在你旁边。

”她说,“你看得见她吗?”我僵在原地。她看得见我?她没看我。她看着那座墓,

看着墓碑上褪色的照片,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饭。“你姐来看你了,”她又说了一遍,

“你看得见她吗?”风吹过来,吹动了墓碑前面的香。烟飘起来,飘到我面前,

穿过我的身体。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远处传来脚步声。我转过头,

看见一个人从小路上走过来。是周明远。他穿着一身黑,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走得很慢。

走到我的墓碑前面,他停下来,看着我爸妈。我妈站起来,看着他。“来了。”她说。“嗯。

”周明远点点头。他走到我墓碑前面,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我那张湿透了的照片。已经干了,皱巴巴的,边角卷着。他把照片放在墓碑前面,

压在那束白菊花下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妈身边。“阿姨,”他说,“我来吧。

”我妈摇摇头:“不用,你站着就行。”她说着,又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铲子。

我愣住了。周明远接过铲子,走到那座墓旁边,开始挖土。我爸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递上一双手套。周明远接过来,戴上,继续挖。我妈站在旁边,抱着那个布袋子,

看着他们挖。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土挖开了,露出一个小小的坑。坑里有一只骨灰盒,

很旧了,盒子上的漆已经剥落。我妈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抱那只骨灰盒。“远远,

”她说,“妈带你回家。”她把骨灰盒抱出来,抱在怀里,轻轻晃着。“乖,”她说,

“再叫一声妈。”风停了。墓园里安静得像一幅画。三个人站在那儿,围着一个小小的坑,

抱着一个旧旧的骨灰盒。我飘在他们旁边,看着这一切。骨灰盒上刻着字。我凑近了看。

“爱女林晓之骨灰”。爱女。林晓。我的。我低下头,看着那只盒子。它被我妈抱在怀里,

被她轻轻晃着,被她哄着:“乖,再叫一声妈。”我张了张嘴。“妈。”她听不见。

她抱着那只盒子,慢慢站起来,转身往墓园外面走。我爸跟在她后面。周明远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低下头,看着我那块墓碑。我飘到他面前。他看着我。不对。

他看着我身后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我,落在那块墓碑上,落在那张皱巴巴的照片上,

落在那束白菊花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墓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不对,

只剩下我一个。我飘在半空,看着我妈走远的身影。她抱着那只盒子,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的,像抱着一个婴儿。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她就是这样抱着我,

一夜没睡,一直晃着我,哄着我。“乖,睡吧,妈在呢。”那是我三岁还是四岁?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的怀抱很暖,很软,很安心。现在她抱着我的骨灰盒。“乖,

”她说,“再叫一声妈。”我张了张嘴。“妈。”她还是听不见。她越走越远,

走进墓园门口那辆黑色的车。我爸打开车门,她坐进去,把骨灰盒抱在怀里,放在腿上。

我爸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车。车开走了。我站在墓园中央,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

太阳升起来了。第十天,开始了。---第四章第十一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我飘在墓园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那颗大白兔奶糖还压在我的墓碑下面,我爸放的。

我妈的小盒子也还在,里面装着我写的信和我小时候的衣服。风吹了一夜,

白菊花的花瓣落了几片,飘在那个小盒子旁边。我蹲下来,想伸手去捡那些花瓣。

手指穿过花瓣,什么也没碰到。我站起来,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

看见一个人从小路上走过来。是周明远。他穿着昨天那身黑衣服,头发乱糟糟的,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他走到我的墓碑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个小盒子,看着那颗糖,

看着那些落下来的花瓣。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写字,封着口。他把那封信放在我的墓碑前面,压在那颗糖下面。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墓碑开口了。“林晓,”他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能不能听见。

但我还是写了。”他顿了一下。“结婚四年,我没给你写过一封信。连结婚的时候都没写过。

那时候你说要写,我说太肉麻了,不写。你就不说了。”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现在我想写了。写给你看。”风吹过来,把那封信吹得动了一下。他没去压,就那么看着。

“信里写了很多。”他说,“写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结婚的,怎么吵架的。

写我为什么那天晚上没给你打电话,为什么第二天没早点回家,

为什么你走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他的声音开始抖。“写我后悔了。”他低下头。“林晓,

我后悔了。”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我飘到墓碑前面,看着那封信。

信封封着口,我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但我想打开它,想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

我的手穿过信封,什么也没碰到。我蹲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天亮的时候,

我飘到了公交站台。那个老太太还在。她坐在长椅上,抱着那个布袋子,在等车。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飘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转过头,

看了我一眼。“又来了?”她问。我点点头。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

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把白色的络一根一根撕掉。“吃橘子不?”她问。我摇摇头。

她自己吃了一瓣,点点头:“挺甜的。”我看着她吃橘子,忽然问:“你能看见我,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看了我一眼,继续吃橘子。“不知道。”她说,“也不想知道。

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记着就行。你是谁不重要,反正过几天眼神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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