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此生最圆满的结局，便是嫁给顾言洲。他是名满京华的探花郎，
是父亲为我千挑万选的良婿。我的人生，本该是一卷被精心装裱的画，安稳，顺遂，
直至终老。然而，一枚无意间遗落在他书房的白玉兰发簪，却将这卷画撕得粉碎。
那不是我的发簪，簪上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如烟。透过窗棂的缝隙，
我看见他将另一个女子拥在怀中，低语着我从未听过的缱绻。他说，林家的兵权，唾手可得。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我没有哭闹，只是转身，
走进了那座被世人遗忘的、终年药香弥漫的冷宫，向那个缠绵病榻的七皇子，
递上了一份结盟的契约。第一章 碎玉初夏的午后，风是暖的，带着蔷薇花开到极致的甜香。
我提着亲手做的莲子羹，踏上通往顾言洲书房的青石小径。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是父亲为我，
为整个林家选定的依靠。父亲是当朝太傅，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手握文官之首的权柄，
却唯独在武备上缺了一环。而顾家，三代将门，顾言洲的父亲手握京畿卫戍，
他自己又是文武双全的探花郎，与我林家联姻，是真正的强强联合，固若金汤。我爱慕他，
从第一次在琼林宴上见他白衣胜雪，眉眼含笑时，我的心就遗落了。我以为，他也一样。
他会为我画眉，会陪我下棋，会念最美的诗句给我听。他说，书帷，待我高中，便八抬大轿，
娶你过门。如今，他已是探花郎，我们的婚期定在秋后。我脚步轻快，
心里的欢喜像要满溢出来的蜜糖。书房的门虚掩着，我正要推门，
却听见里面传来他和人交谈的声音。不是管家，也不是书童，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娇媚入骨。
我的手顿在半空中。那个女声带着一丝不耐，说，你还要哄她到几时？那个林书帷，
不过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娇小姐，除了家世，哪点比得上我？我听见顾言洲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我熟悉的温柔，可那温柔此刻却像一把冰锥，直直刺入我的心口。他说，如烟，
别急。林家的权势，尤其是林太傅在朝中的影响力，是我必须拿下的。林书帷是唯一的钥匙，
她对我情根深种，只要我娶了她，林家的一切，不就都成了我的囊中之物？待我站稳脚跟，
扳倒太子，扶持二皇子上位，这天下，你想要什么，我给不了你？如烟，柳如烟。
我脑中轰然一响，想起前几日京中传闻，二皇子从江南带回一位绝色舞姬，名为柳如烟，
圣眷正浓。原来如此。原来我所以为的情深意重，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我，林书帷，
我林家满门的荣耀与性命，在他眼中，只是一块可以利用，可以随时丢弃的垫脚石。
我的血液一寸寸变冷，从指尖凉到心脏。手中的食盒重逾千斤，我几乎要拿不稳。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柳如烟娇笑着说，那林家的兵符呢？听说林太傅手里，
还握着一份能调动城外三万精兵的虎符。顾言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狠厉，
放心，林书帷对我深信不疑。大婚之夜，一杯合卺酒，就能让她把什么都吐出来。
她那样的女子，爱上一个人，便是没了魂的。没了魂的。我死死咬住嘴唇，
尝到了一丝血腥的甜味。我没有冲进去质问，没有哭喊，那太不体面，也太愚蠢。
我只是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子，
发出一声轻响。书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谁在外面？顾言洲警惕的声音传来。我没有跑，
只是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林家大小姐该有的端庄仪态，
一步步走出了那片让我作呕的蔷薇花丛。回到我的院子，我遣散了所有下人，
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我，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烧着两簇火。
我慢慢取下发间的簪子，那是一支他送我的蝶恋花金簪，蝴蝶的翅膀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
他说，书帷，你就像这花，而我，愿作生生世世守护你的蝶。我看着那支簪子，笑了。然后，
我举起它，狠狠划过手心。尖锐的刺痛传来，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梳妆台上，
像一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红梅。疼痛让我清醒。顾言洲，柳如烟，二皇子。
他们想要林家的权势，想要我父亲的性命，想要踩着我林家的尸骨，
去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我不能让他们得逞。退婚是必然的，但仅仅退婚，远远不够。
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贪婪和背叛，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可是，我一个深闺女子，
如何与手握权柄的皇子和前途无量的探花郎抗衡？我的目光，
缓缓扫过书架上那一排排兵书与史册。父亲从小教我，女子读书，非为装点门面，
而是为了明心见性，洞察时局。我需要一个盟友。一个同样被二皇子视为眼中钉，
一个看似毫无威胁，却能让我借力打力的盟友。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苍白清瘦的身影。
七皇子，萧彻。当今圣上最不起眼的一个儿子，生母早逝，自幼体弱多病，
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三十岁。他被养在宫中最偏僻的静安殿，终日与汤药为伴，
除了太子偶尔会去看望他，满朝文武，几乎都忘了还有这样一位皇子的存在。
二皇子野心勃勃，视太子为最大的对手，对于这个病弱的弟弟，自然是不屑一顾。
这正是我需要的。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人，才是最安全的棋子。我深吸一口气，
用帕子用力擦去手心的血迹，换上一件最素净的衣裳。我要进宫。
第二章 冷宫之盟进宫的路，我熟悉无比。作为太傅之女，我时常会奉父亲之命，
给宫里的贵人们送些节礼。但这一次，我的目的地不是金碧辉煌的后妃宫殿，
而是那个被繁华遗忘的角落，静安殿。宫道上几乎看不到人，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清冷，
连宫墙上的琉璃瓦都蒙着一层灰败的颜色。静安殿门口，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太监守着。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林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递上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声音平稳，奉家父之命，为七皇子送些安神的药材。
老太监掂了掂玉佩，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连忙躬身引我进去。殿内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旧书卷的霉味。绕过一道破旧的屏风，我看见了他。
七皇子萧彻，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毛毯，手里捧着一卷书。
窗外惨白的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更显得透明。他瘦得惊人，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一双眼睛却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波澜。林小姐。他开口，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病气，却异常清晰。我屈膝行礼，殿下。他没有问我为何而来，只是淡淡地看着我，
似乎在等我开口。这种沉默的压迫感，远比顾言洲那种浮于表面的城府要来得可怕。
我忽然觉得，我或许小看了这位病弱的皇子。我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我来，
是想和殿下做一笔交易。哦？他终于放下书卷，漆黑的眼眸里透出一点兴味，
林小姐能与我这个将死之人，做什么交易？我与顾言洲的婚约，即将作废。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庇护。而殿下你，
需要一把能为你斩断荆棘的刀。他嘴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林小姐莫不是在说笑？
满朝皆知，我不过是个药罐子，自身难保，如何庇护你？又有什么荆棘，
需要你这把娇滴滴的刀来斩？我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顾言洲是二皇子的人，
他们图谋的，是我林家的权势，最终目的，是太子之位。殿下与太子殿下一母同胞，
感情深厚，若是太子倒了，您觉得，二皇子会留下您这个隐患吗？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我继续说，殿下看似远离朝堂，不问世事，
但您真的甘心吗？甘心一辈子被困在这座冷宫里，等着生命耗尽的那一天？
还是等着您的兄长倒台后，被二皇子随意碾死？我看着他，殿下，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都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他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殿内只剩下他压抑的、细微的咳嗽声。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我要嫁给你。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我要成为七皇子妃。以此为盾，挡住顾言洲和二皇子的明枪暗箭。
而我，林书帷，以及我身后的整个林家，将成为殿下您最锋利的剑，
为您铺就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他笑了，笑声很低，带着一丝自嘲。权力巅峰？林小姐，
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这副身子，连走出这静安殿都难。我摇摇头，不，殿下。
真正强大的，从来不是筋骨，而是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头。也指了指他的。您读遍史书，
深谙权谋，您缺的，只是一个走出这殿门的机会，一个能为您在外面冲锋陷阵的人。而我，
正好需要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参与这场棋局的身份。我们是天作之合。他深深地看着我，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风雷涌动。良久，他说，林书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嫁给我，
你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一个被探花郎抛弃的女人，
转头嫁给了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病秧子。你的名声，你的未来，都将毁于一旦。我笑了，
那是我在发现真相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殿下，当一个人连命都快保不住的时候，
还在乎什么名声？比起沦为他人棋子，最终满盘皆输，我宁愿亲手执棋，哪怕与虎谋皮，
哪怕……万劫不复。我的手心，那道被金簪划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疼痛提醒着我，
我没有退路。萧彻看着我掌心已经凝固的血痕，眸色深沉。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重如千钧。我走出静安殿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吹在脸上，很冷，
但我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从今天起，林书-帷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七皇子妃，
是一个手执利刃，准备踏入地狱的复仇者。第三章 惊雷我向父亲提出要与顾家退婚时，
他正坐在书房里，擦拭着他最珍爱的一方端砚。听到我的话，他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抬起头，一向温和的目光变得锐利。给我一个理由。我跪在地上，
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娓娓道来。我没有提柳如烟，没有提二皇子，那只会打草惊蛇。我只说，
女儿与顾公子相处日久，发觉其人品性浮夸，志大才疏，并非女儿良配，
更非林家可托付之人。女儿心意已决，请父亲成全。父亲沉默地看着我，许久，叹了口气。
帷儿，你是我最聪慧的女儿。你既然这么说，为父便信你。只是，与顾家退婚，非同小可。
顾家在军中的势力，二皇子的拉拢……这一步走错，林家将陷入被动。我抬起头，父亲，
女儿还有一事相求。说。女儿，想请父亲奏请圣上，将女儿指婚于七皇子，萧彻。啪嗒。
父亲手中的紫毫笔掉落在地，墨汁溅开，在宣纸上晕染出一朵丑陋的黑花。你疯了！
他第一次对我厉声呵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七皇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嫁给他，你这辈子就毁了！我没有辩解，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父亲，女儿心意已决。
顾言洲是狼，七皇子是井。狼会吃人，井虽深冷，却能让女儿藏身。女儿别无选择。
父亲看着我，眼中的怒火渐渐变成了痛心和无奈。他知道我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你下去吧，让为父好好想想。我知道，
他会同意的。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我的选择，看似荒唐，却是当下对林家最有利的破局之法。
嫁给一个无权无势，被世人遗忘的病弱皇子，既能向二皇子阵营示弱，让他们放松警惕，
又能彻底斩断顾言洲的念想，同时，也给了林家一个喘息和重新布局的时间。果然，三日后，
父亲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请圣上，解除了我与顾言洲的婚约。消息传出，
满京哗然。顾言洲当天就冲到了我府上，他脸色铁青，眼中有不敢置信的怒火。书帷，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你让我成了全天下的笑柄！我隔着屏风，
冷冷地看着他模糊的身影。顾公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缘分已尽，此后，男婚女嫁，
各不相干。他气急败坏，林书帷，你别后悔！没有我，你以为你能找到更好的归宿吗？
我没有再理他。很快，第二道惊雷炸响在京城上空。太傅林谦，奏请圣上，愿将独女林书帷，
指婚于七皇子萧彻。这一次，整个京城都安静了。所有人都觉得，林太傅疯了，
林家大小姐也疯了。放着前途无量的探花郎不要，却要嫁给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我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昔日那些对我艳羡不已的闺中密友，
如今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和鄙夷。顾言洲更是得意，四处与人说，是我被他抛弃后，
因爱生恨，自暴自弃，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我不在乎。我只在等一道圣旨。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皇上对于我父亲的请求，似乎也感到意外，但最终还是准了。
或许在他看来，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儿，配一个无足轻重的儿子，正好。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仓促得像一场闹剧。没有人祝福我们。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等着看我如何守着一个病死的丈夫，孤独终老。我却在自己的院子里，
点燃了顾言洲送我的所有东西。诗稿，画卷，那支蝶恋花金簪……熊熊的火焰，
映着我平静的脸。火光中，我仿佛看到了顾言洲和柳如烟那得意的嘴脸，
看到了二皇子那志在必得的眼神。别急。游戏，才刚刚开始。第四章 寒夜喜烛我的婚礼，
办得简单而冷清。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盈门。一顶小轿，在黄昏时分，
悄无声息地将我从林府抬进了静安殿。喜服是崭新的，料子却是最普通的云锦，
上面的鸳鸯刺绣针脚粗糙，仿佛在嘲笑着这场荒唐的婚事。我一个人坐在空旷清冷的寝殿里，
头顶的红盖头沉甸甸的，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没有喜娘，没有喧闹，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
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来掀开我的盖头？还是等这场闹剧快点收场？
就在我快要坐得僵直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股寒风夹杂着浓郁的药味涌了进来。
我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他来了。脚步声在我的面前停下。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安静而深沉。许久，一只冰冷而骨节分明的手，
缓缓掀开了我的盖头。烛光映入眼帘，有些刺目。我微微眯起眼，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他也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只是那红色，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如雪。他比上次见面时，
似乎又清瘦了一些，眼下的青色也更重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探究，有审视，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林书帷。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你后悔吗？我摇摇头，
直视着他的眼睛，殿下，从我踏出林府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回头路了。他沉默片刻，
拿起桌上的合卺酒。酒杯是普通的瓷杯，里面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我。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喝了这杯酒吧。从今往后，
你我便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接过酒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像一团火，驱散了心底的寒意。他看着我喝完，自己也仰头饮尽。
放下酒杯，他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他的手臂瘦得硌人，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滚烫的温度。
你……我刚想问他要不要紧。他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凑到我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林书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你敢背叛我，
我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病弱，只有彻骨的冰冷和警告。
我心中一凛，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病气，分明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