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雨刚停。马国梁蹲在刚修补好的路面旁,抽烟。地面还是湿的,泛着水光。
新铺的沥青被雨水一淋,颜色比旁边的旧路面深一块。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沥青味,混着水汽。
他眯着眼,看老郑开着压路机把那块新补的地方一点一点压平。机器轰隆隆响,
震得脚底板发麻。轮子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压出一道一道浅浅的轮印,又很快消失。
干了三十年。从二十出头的小工,到现在头发花白的老马,
这座城市每一条路他都修过、补过、养护过。哪条路容易开裂,哪条路下雨就积水,
哪条路的井盖总被人偷;闭着眼都能说出来。“老马,收工了!”老郑在压路机上喊,
声音盖过机器的轰鸣。马国梁掐灭烟,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老毛病了,蹲久了就疼。
他转身要走。余光里,那段刚补好的路,动了一下。他猛地回头。路还是那条路。平平整整,
一动不动。雨水还在往下渗,路面泛着暗色的光。他盯着那段路看了几秒。没动。“老马?
”老郑停了机器,探出头,“看什么呢?”“没什么。”马国梁说。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只是觉得,刚才那一下,可能是眼花了。第2章一天后。晚上十一点多。
马国梁下班路过那段路。不是特意来的,是回家必经。街上没什么人。路灯隔几十米一盏,
光晕昏黄,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亮斑。他骑着电动车,车速不快,车轮碾过路面,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路过那段路的时候。他捏了刹车。电动车停住。他一只脚撑着地,
盯着前面的路面。那段路,在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是极轻微的、缓慢的起伏。
像一个人睡着时胸口的起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三。起伏一直没停。他慢慢走近。蹲下来,伸手去摸路面。
温的。比旁边的路面要热。而且他不敢确定,但似乎能感觉到极细微的、有节奏的颤动,
像心跳。他站起来,后退两步,再看。起伏还在。他骑上车,走了。那天晚上没睡着。
第3章第二天,马国梁把老郑拉到那段路。“老郑,你看,就这儿。
”老郑低头看了半天:“怎么了?”“没看见?它在动。”老郑抬头看他,
眼神有点奇怪:“老马,你没事吧?路怎么会动?”马国梁愣住了。他再看那段路,
平平整整,一动不动。“昨天晚上我真的看见……”“行了行了。”老郑拍拍他肩膀,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这把年纪了,少熬点夜。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
也不是咱们该管的。咱们就是个修路的,修好路拿钱走人。”老郑走了。
马国梁一个人站在路边,盯着那段路看了很久。它真的没动。但他知道,昨天晚上,它动了。
第4章接下来一周,马国梁下了夜班就去那段路蹲着。第一天,等到凌晨一点,
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等到两点,还是没动静。第三天,白天下了场雨,晚上又闷又热。
他蹲在路边,蚊子围着脑袋转,困得眼皮打架。手机拿出来看了几次时间,十二点四十,
一点二十,两点零五。快到两点半的时候,他正想放弃。路面开始起伏。
他低头看手机:两点二十一。起伏持续了十来分钟,然后慢慢停止。第四天,还是闷热。
他等到两点多,没动静。**点的时候,路面动了。这次是两点五十三。第五天,天没下雨,
晚上也不怎么闷。他等到三点,什么都没发生。回家路上他想,可能得是下雨之后。第六天,
又下了一场雨。晚上他再去,等到十一点四十七,路面就动了。
他开始明白:这东西没有固定时间。有时十一点多,有时两点多,有时三四点。
但一定是在潮湿闷热的夜晚;下雨之后,或者快下雨之前。一定是在这一段路。
换一处就不行。第七天晚上,他蹲在路边,看着那段路发呆。起伏还没开始,
四周安静得只剩虫鸣。他忽然想:这底下到底是什么?一个干了三十年路面的人,
第一次想知道路下面有什么。他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在路面边缘划了一下。
石子尖划过沥青,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又划了一下。白痕下面,还是黑的。第八天晚上,
他带了一把小铲子。两点过一刻,路面开始起伏。他蹲下来,
用铲子轻轻刮下一点路面表层的沥青碎屑。碎屑是温的。握在手心里,
像握着一小块活物的皮肤。他没有装东西的容器。犹豫了一下,
把碎屑仔细包在烟盒的锡纸里,塞进裤兜。第5章马国梁不认识什么人。
但他认识老郑的外甥;小周,28岁,在市政质检科上班。第二天,他把那个烟盒掏出来,
锡纸打开,递到小周面前。“帮我看看这个。”小周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沥青渣子?
”“帮我测测,看它有什么不一样。”小周觉得莫名其妙,但碍于老郑的面子,
还是接了过去。三天后,小周打电话来,声音有点奇怪:“马叔,
你这个样本……在哪儿取的?”“怎么了?”“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第6章小周把马国梁带到质检科后面的小实验室。房间不大,靠墙一排操作台,
上面摆着显微镜、试管架、几个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窗户拉着百叶窗,日光灯嗡嗡响。
操作台中央放着一个培养皿。“你看。”小周指着它。马国梁低头看。培养皿里,
是他那天刮下来的沥青碎屑,那些离开路面已经一周的碎屑。灰黑色的小颗粒,
散落在白色的培养基上。它们在动。缓慢地、持续地蠕动。像一群极小的、没有形状的生物,
在白色的背景上缓慢爬行。有些颗粒的边缘伸出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丝状物,探一探,
又缩回去。马国梁盯着它们,很久没说话。“我测了三天。”小周说,声音压得很低,
“温度一直比室温高1.5度。白天测是这样,晚上测也是这样。
还有……”他拿起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把探头伸进培养皿。仪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电磁波动。频率……大概是每分钟17次。”他顿了顿。“马叔,这玩意儿,还在动。
”马国梁没接话。他盯着培养皿里那些蠕动的黑色颗粒,想起那天晚上把手掌贴在路面上时,
感觉到的那个有节奏的颤动,像心跳。每分钟17次。“你取样那天,”小周问,
“到底在哪儿取的?”马国梁抬起头,看着小周。小周的眼睛里不是好奇,
是另一种东西;那种想听答案、又怕听到答案的眼神。“西区。”马国梁说,
“老钢材市场旁边那条路。”小周没说话。他把培养皿往马国梁那边推了推。“马叔,
这东西……你带走吧。”马国梁看着那个培养皿。玻璃器皿里,那些黑色的小颗粒还在动。
他不知道拿回去能放哪儿,也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先放你这儿。”他说。
第7章又过了三天。马国梁接到小周的电话。电话里小周没说什么事,
只说“马叔你能再来一趟吗”,声音不太对。他到的时候,小周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门。
培养皿还放在老地方,旁边多了几张打印出来的纸,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表。“我托了个同学。
”小周转过身,脸色发白,“他在农科院做真菌研究。我把样本照片和数据发给他看了。
”“然后?”“他说这不是普通的菌。”小周指了指培养皿,“这里有真菌菌丝。
但菌丝一般长在木头、土壤、腐烂的东西上,不长在沥青里。而且……”他顿了一下。
“菌丝和沥青、混凝土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他把这个叫‘共生结构’。
他说他没见过这种东西。”马国梁看着培养皿。那些黑色的颗粒比上次又大了一点?
他不确定。但边缘那些极细的丝状物,好像确实比上次多了。“它还在长。”小周说,
声音发紧,“每天……大概0.3毫米。往培养皿边缘长。”马国梁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缓慢延伸的细丝,忽然觉得,那不是在“长”。是在找。
第8章小周后来又做了一个实验。他把培养皿分成两组。一组放在恒温箱里,谁也不碰。
一组放在操作台上,每天马国梁来的时候,让他靠近十分钟。一周后,数据出来了。“你看。
”小周把两张图表并排放在桌上。左边那张,恒温箱里的那组,
活性曲线是一条平缓的斜线;稳定,缓慢,没什么起伏。右边那张,马国梁靠近的那组,
曲线像心电图。每一个马国梁来的时间点,都对应一个明显的峰值。“马叔,”小周抬起头,
看着他,“这东西……好像认得你。”马国梁没说话。他想起那些蹲守的夜晚,
想起把手掌贴在路面上时感觉到的那个颤动。那时候他觉得是自己在感觉它。现在看,
它也在感觉他。“而且……”小周又拿出一张纸,手指点在两条重叠的曲线上,
“每次你靠近,它活性升高,你心率也升高。两条曲线,几乎同步。”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是谁影响的谁。”马国梁盯着那张图表。两条线,一上一下,一起一伏,像呼吸。
“马叔。”小周把培养皿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不想再碰了。”马国梁看着那个培养皿。
那些黑色的小颗粒还在动。他知道小周是真的怕了,怕的不是那几颗碎屑,
是解释不了的东西。“行。”他说,“放我那儿。”小周找出一个纸盒,把培养皿装进去,
又裹了几层报纸。“马叔,”他把盒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这东西……你小心点。”马国梁接过盒子。“不知道小心什么,反正小心点。
”第9章那天晚上,老郑拎着两瓶啤酒来马国梁家。马国梁把培养皿的事说了。老郑没接话,
闷头喝了几口酒,盯着窗户外头看了很久。“老马,”他终于开口,
“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什么事?”“去年咱们在西区修路那阵子,你记不记得,
有个穿白衣服的人一直在旁边转悠?”马国梁记得。那人拿着个本子,对着井盖写写画画,
说是绿洲科技的,做什么“地下管网检测”。“后来我打听过。”老郑压低声音,
“那一片的地下,根本不是普通的管网。有人说,那是绿洲科技埋的什么……系统。
会吸收东西。”“吸收什么?”老郑摇头。“没人说得清。但有个工友,老赵,你认识不?
他在那边修了半个月路,天天说心里发慌,想哭,想发火,又没原因。后来他调走了,
就好了。”老郑喝了口酒,看着他。“老马,有些事,还是别知道太多。”马国梁没说话。
那天晚上老郑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咱们就是个修路的。
修好路,拿钱走人。别的,别管。”门关上了。马国梁一个人坐在屋里,想着小周那些图表,
想着老郑说的话。第10章第二天,马国梁去了西区。老钢材市场那片,
去年修完路就没再来过。路是新路,平整干净,两边的老厂房还没拆完,
墙上刷着巨大的“拆”字,红漆已经开始剥落。他骑着电动车慢慢转。转了两圈,
他发现了不对劲,井盖太多了。每隔二三十米就有一个,灰色的铁盖,没有标识,
和市政那种带字的井盖不一样。有些在人行道上,有些在马路中间,排成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停下车,蹲下来看其中一个。井盖边缘严丝合缝,看不出撬过的痕迹。
他把手指伸进盖上的小孔,用力往上抬,纹丝不动。他又试了另一个。还是撬不动。第三个。
第四个。第五个,松了。井盖被他掀开一条缝。下面不是普通的管道。
是一个黑漆漆的、看不到底的竖井。从里面传出一阵极轻微的低频嗡鸣,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又像某种巨大的机器在缓慢运转。他默默数了十几秒。
差不多17下。和培养皿里那个频率一样。他把井盖盖回去,站起来。“师傅,有事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马国梁回头。一个穿着白色工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四十多岁,
戴着眼镜,胸口有个小小的刺绣标志:Oasis Tech。“没什么,随便看看。
”马国梁说。那人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这一片的地下管网比较复杂,是绿洲科技的实验项目。”他说,“平时最好不要打开井盖,
有安全风险。”“什么实验项目?”那人笑了笑,没回答。“师傅,辛苦了。早点回去吧。
”他转身走了。马国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人的步伐太均匀了;每一步的距离、速度,
完全一致,像用尺子量过。马国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培养皿里的东西,
每分钟17次的心跳,那些没有标识的井盖,还有这个步伐均匀的人。
他忽然想起老郑那句话:“有些事,还是别知道太多。”但已经晚了。第11章又过了一周。
小周没再打过电话。马国梁照常上班,照常修路,照常下班。只是每次路过那段路,
他会慢一点,看一眼。路面平平整整,一动不动。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小周出现在他家门口。“马叔。”小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有些东西你得看看。”他把信封递给马国梁,没进门,转身走了。马国梁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是一张图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菌丝活性。曲线起伏,
有几个明显的峰值。他翻到第二页。还是图表,但横轴变成了时间点:几点几分。
那几个峰值对应的时刻,
月24日 02:536月25日——6月26日 23:47……马国梁看着那些时间点,
愣住了。6月23日,那天他蹲守到两点二十一,路面动了。6月24日,两点五十三,
动了。6月25日,没下雨,他等到三点多,什么都没发生。6月26日,下雨那天,
他等到十一点四十七,路面动了。每一个峰值,都和他蹲守的夜晚对得上。他又翻到第三页。
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小周的字:“马叔,这是所有菌丝活性峰值的记录。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些时间点,但它好像只在某些特定的时段特别活跃。而且,
每次活跃的时间点都不一样,没什么规律。”马国梁把那张便签看了两遍。
小周不知道他蹲守的事。小周只是把数据整理出来了。但那些时间点,每一个,他都记得。
他把纸收进信封,放在桌上。那个培养皿就搁在窗台上,报纸已经拆了,纸盒扔了,
玻璃器皿直接对着窗户。光线照进去,能看见那些黑色的小颗粒还在缓慢蠕动。
盯着它们的时候,他总觉得,它们也在看他。第12章七月底的一个夜晚,又闷又热。
马国梁洗完澡,躺在床上,没睡着。窗户开着,一丝风都没有。电风扇嗡嗡转,
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下楼骑车。没想过去哪儿。
骑起来才知道,是往西区那条路。到的时候快十二点。他把车停在路边,蹲在老地方。
蚊子很快围上来,在耳边嗡嗡叫。他点了根烟,烟雾被热气裹着,散不开。蹲了快一个小时,
什么都没发生。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准备走。就在这时候,路面开始起伏。
他低头看手机:十二点五十八。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路面上。温的。那种有节奏的颤动,
从掌心传上来。一下,一下,一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师傅,这么晚还在这儿?
”马国梁回头。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白色工装,眼镜,
胸口那个小小的Oasis Tech标志。“我就住附近,出来走走。”马国梁站起来。
那人点点头,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路面上。“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马国梁没说话。“它在呼吸。”那人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座城市下面,有一个巨大的活体网络。
它在吸收、转化、储存我们每天产生的东西:愤怒、悲伤、焦虑、绝望。
那些我们自己处理不了的情绪,都被它收走了。”他站起来,看着马国梁。
“你是不是想知道,它是什么?”马国梁盯着他:“你知道?”那人笑了笑。
那笑容里什么也没有。“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他指了指脚下的路,
“它一直在。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久。我们死后,它还会在。”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
又停下,没有回头:“师傅,有些事,知道了也没用。你改变不了什么。它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