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冬夜，从来都不是用来取暖的，是用来索命的。
凌晨一点四十分，暴雨倾盆，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人生疼。城郊废弃的物流仓库门口，苏晚跪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从骨头缝里一点点钻进去，冻得她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米白色针织裙，那是去年生日，她省吃俭用半个月，给陆知衍买西装时，顺便给自己挑的唯一一件新衣服。如今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得近乎脆弱的身形，也藏住了她小腹处那一点刚刚萌芽、尚且无人知晓的温柔。
额角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划过苍白憔悴的脸颊，在下巴尖凝聚成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与浑浊的雨水混在一起，开出一朵朵凄艳而短暂的红梅。
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侧，往日里总是弯着笑意的杏眼，此刻红肿不堪，布满了血丝，空洞地望着前方那辆一动不动的黑色劳斯莱斯。
车窗紧闭，遮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里面坐着的那个人，带给她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寒意。
陆知衍。
她爱了整整七年的男人。
从十六岁的心动，到二十三岁的婚姻，她把自己最纯粹、最热烈、最毫无保留的全部时光，全都捧到了他面前。
他创业初期被人追债，堵在巷口打得头破血流，是她冲上去替他挡了一棍，后脑缝了七针，至今还留着一道淡疤；他公司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是她跪在父亲面前哭了整整一夜，求着父亲拿出苏家全部的流动资金，甚至抵押了老宅，才帮他稳住陆氏集团；他被对手暗算，车子刹车失灵，是她毫不犹豫扑过去替他转向，自己撞在车门上，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
她为他放弃了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放弃了自己喜欢的设计专业，放弃了所有朋友和社交，把自己活成了只围着他转的影子。
她以为，真心总能换真心。却没想到，换来的，是今日这场凌迟般的绝望。
“苏小姐，陆总耐心有限。”
站在她面前的保镖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像机器，他弯腰，将一份被雨水打湿的文件扔在她面前，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被晕开的墨水染得狰狞又刺眼。
“签了它，陆总立刻给苏老先生打救命手术费。”
“不签……”保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那就等着明天医院下达病危通知，给你父亲收尸。”
父亲。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晚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父亲突发急性心梗，还在市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在天亮前交齐两百万手术费，否则只能停药拔管。
她走投无路，才会放下所有尊严，跪在陆知衍的车前，求他看在七年情分上，救她父亲一命。
可他连面都不肯见。只让保镖扔给她一份离婚协议，和一句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指控。
“陆总说了，你嫉妒白小姐怀孕，故意推她下楼，害得陆先生第一个孩子没了，心狠手辣，不配留在陆家。”
白薇薇。
那个陆知衍放在心尖上宠了十几年的白月光，那个一出现，就轻而易举摧毁了她全部人生的女人。
三天前，别墅楼梯口，白薇薇自己脚下一滑摔了下去，转头就哭着说是苏晚推的。
监控明明完好，却在陆知衍赶到前，被人恶意删除。
他没有问一句真相，没有看她一眼委屈，直接认定了她是恶毒善妒的女人。
他不听解释，不信七年情分，不顾她日夜陪伴的付出，只信白薇薇一滴眼泪。
“我没有推她！”
苏晚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她拼尽全力朝着车里的人嘶吼，雨水灌进她的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几乎喘不上气。
“陆知衍，你出来！你看我一眼！我真的没有推她！监控可以恢复，你去查！你为什么不查！”
“我爸快死了！那是曾经帮你撑起陆氏的人！你不能这么绝情！”
她的哭声破碎在风雨里，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终于，那扇紧闭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寸。
陆知衍那张俊美到极具攻击性的脸，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
眉骨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线条冷硬，那双曾经偶尔会对她流露浅淡温柔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的目光扫过她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像是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垃圾，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动容。
“闹够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是苏晚听过最残忍的语调。
“苏晚，别再拿你父亲和那些陈年旧事来绑架我。苏家当年的帮助，我早已百倍偿还，你没有资格再以此要挟。”
“薇薇心地单纯，从不说谎，她说是你推的，那就是你。”
“我的孩子没了，你欠她一条命，现在，签离婚协议，是你唯一能赎罪的方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脏。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汹涌而出，混着雨水滑落，视线彻底模糊。
她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七年付出，掏心掏肺，抵不过白月光一句谎言。救命之恩，倾家相助，抵不过他心头一点偏爱。她到底是有多傻，才会在这个人身上，浪费了整整七年的时光。
“陆知衍，”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哪怕那平静下，是翻涌的绝望，“我最后问你一次，我爸的手术费，你给还是不给。”
陆知衍眉峰微蹙，显然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
“签了协议，钱到账。”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怀了孕。”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苏晚头顶轰然炸开。她猛地僵住，下意识捂住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个孩子，是她瞒着所有人悄悄留下的，是她在这段窒息的婚姻里，唯一藏在心底的光，是她支撑着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希望。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还没来得及笑着说“我们有宝宝了”。却先等来了他的宣判。
“这个孩子，和你一样，不配姓陆。”陆知衍的眼神冷得吓人，没有一丝为人父的温柔，“明天我会让人带你去医院，处理掉。”
处理掉。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直接判了她孩子的死刑。
苏晚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股尖锐而猛烈的剧痛，猛地从小腹深处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狠狠撕裂她的身体。温热的血液，瞬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浸透了裙子，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孩子……我的孩子……”
她惊恐地捂住肚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倒，膝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跌坐在雨水里。
疼痛越来越剧烈，意识飞速抽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刚刚来到世界上的生命，正在一点点离她而去。
她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陆知衍，眼神里是绝望到极致的乞求。
“陆知衍……求你……救救孩子……”
“那是你的亲骨肉啊……”
她放下了所有骄傲，所有尊严，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卑微地乞求他一丝怜悯。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他低头。可车里的男人，只是冷漠地收回了目光，连一丝停留都没有。
他对着司机，淡淡吐出两个字，绝情得不留余地。
“开车。”
引擎轰鸣。黑色的劳斯莱斯没有丝毫停留，车轮溅起巨大的水花，狠狠泼在苏晚身上，然后绝尘而去，彻底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没有一丝不舍。
苏晚瘫倒在冰冷的雨水里，小腹的疼痛几乎要将她撕裂，血液不断涌出，带走她最后一点温度和力气。
她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心，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七年深情，一朝焚尽。父亲病危，孩子惨死。家破人亡，身败名裂。这就是她爱陆知衍的下场。
雨水砸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却再也比不上心口那万分之一的寒意。
她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陆知衍。从此，爱恨两清，死生不见。那个爱了你七年的苏晚，今天死了。”
……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挺拔、气质温润的男人撑着伞走下来，当看到倒在雨水中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苏晚时，脸色骤然一变。
“苏小姐！”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触手一片冰凉，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纸，脸色惨白得吓人，小腹处的血迹触目惊心，显然已经撑到了极限。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她迅速上车，声音沉冷而急促。
“去私立医院，全速！立刻联系最好的妇产科医生！”
车子调转方向，划破雨幕，朝着市区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陆家庄园。
暖黄的灯光洒满客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与外面的凄风苦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陆知衍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白薇薇依偎在他肩头，眼眶微红，柔弱得惹人怜惜，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袖，声音软糯带着委屈。
“知衍，我是不是……太过分了？苏晚她毕竟……”
“不过分。”陆知衍打断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是苏晚从未得到过的温柔耐心，“是她咎由自取，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手机屏幕亮起，助理发来一条消息。
陆总，苏小姐在仓库外小产大出血，被一陌生男子救走，目前下落不明。
陆知衍目光淡淡扫过，指尖微顿，却没有丝毫波澜，死了最好，省得再来纠缠。
他掐灭香烟，伸手搂住白薇薇，语气淡漠疏离。“别管无关的人，休息吧。”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像是在为那个死去的孩子，和那颗死去的心，无声哭泣。
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今日随手丢弃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人。
他更不会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为今天这一秒的冷漠，付出痛彻心扉、永生不得救赎的代价。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