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嘲笑她人老珠黄没人要,儿子怪她让自己丢脸。
直到那个小了整整九岁、看着像三十的邻家弟弟撑着伞等在雨里: “秀芳姐姐,
你不知道吧,我惦记你三十五年了。”1.生日那天的剩饭李秀芳这辈子没过过生日。
不是没人记得,是记得的人装作不记得。腊月十九这天,她照常五点二十起床。窗外还黑着,
厨房的灯一亮,油烟机轰轰响起来。她要给一家五口做早饭——公公糖尿病,
得吃杂粮的;婆婆牙口不好,粥得熬烂;儿子要高考,得加个蛋;丈夫赵建国不吃香菜,
挑出来。至于她自己,等所有人都吃完,锅里剩什么就吃什么。“妈,今天几号了?
”儿子赵磊叼着包子从房间出来,十七岁的少年,眉眼像极了他爸。“十九。”“哦。
”赵磊没再说话,背着书包走了。李秀芳看着儿子的背影,手里的抹布攥紧又松开。
她知道儿子记得今天是她生日——前天他还翻过日历,她看见了。但他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家里没人过生日,除了赵建国。赵建国过生日的时候,婆婆会包饺子,
儿子会买礼物,李秀芳会做一桌子菜。轮到她?没人提这茬。“秀芳啊,
”婆婆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建国那件藏青色的毛衣你放哪儿了?他今天要见客户。
”李秀芳擦擦手,去衣柜里找毛衣。藏青色那件在柜子最上层,叠得整整齐齐。
她踮着脚够下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送到婆婆门口。“放这儿就行。”婆婆没接,
只是指了指门边的凳子。李秀芳习惯了。在这个家,她是保姆,是厨师,是清洁工,
是出气筒,唯独不是自己。上午九点,她收拾完碗筷,开始洗衣服。
赵建国内裤袜子都扔给她手洗,说是机洗不干净。儿子校服要单独泡,
公公婆婆的秋衣秋裤要分开。水凉得刺骨,她的手早就糙得不像四十九岁的人。十一点,
开始做午饭。公公说想吃红烧肉,婆婆说想吃清炒山药,儿子要喝排骨汤,
赵建国晚上有饭局不吃午饭。她一个人,做三个菜一个汤。下午两点,
她终于能坐下来歇会儿。手机响了一下,是条银行短信——这个月的退休金到账了,三千二。
她的退休金。当年在纺织厂干了二十五年,四十五岁那年厂子改制,她办了内退。三千二,
在这个三线城市不算多,但她自己攒着,
除了给儿子交学费、给家里买菜买肉、给公婆买药、给赵建国买烟,剩下的,她存着。
存着干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有一天,能用上。“秀芳!秀芳!”婆婆又在喊,
“建国打电话回来了,说他晚上早点回,让你炖个排骨汤留着。”“知道了。
”李秀芳站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下。她揉揉膝盖,走向厨房。晚上七点,赵建国回来了。
他今年五十二,在保险公司做中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隆起,
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摸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饭好了?”他头也不抬。“好了。
”李秀芳把排骨汤端上桌,还有中午剩的红烧肉、炒山药,新拌了个黄瓜。赵建国扫了一眼,
皱眉:“就这些?中午剩的还端上来?”“你不是说晚上有饭局?”“取消了。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天天就会做这些,也不知道换换花样。”李秀芳没吭声。
她习惯了。儿子在饭桌上玩手机,公婆挑挑拣拣地吃,赵建国喝了半碗汤就撂筷子。
李秀芳坐在角落里,夹了两筷子黄瓜,就着米饭咽下去。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提今天是什么日子。吃完饭,赵建国去书房打游戏,儿子回房间刷题,
婆婆开始看电视,公公回房睡觉。李秀芳洗碗、擦灶台、拖地、倒垃圾。
垃圾袋拎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里面有个没拆封的快递盒——是她上周买的羊毛袜,
给自己买的。四十九了,脚后跟年年皴裂,她想要一双软和点的袜子。结果快递到了,
被婆婆拆开看了一眼,说“这袜子太贵了,退了吧”,然后就扔进了垃圾桶。
李秀芳站了很久。久到垃圾袋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弯到一半,
腰酸得直不起来。她就那么半蹲着,手撑着膝盖,看着地上那个垃圾袋,
看着里面露出来的袜子盒子。四十九岁了。四十九年,她没过过一次生日。
没穿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没用过一瓶超过五十块的护肤品。她十九岁进厂,
二十五岁嫁给赵建国,二十七岁生下儿子。然后就是二十二年。二十二年,八千零三十天,
她在这个家里,像一头牛。牛还能吃口好草,她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妈!
”儿子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不耐烦,“我明天要交班费,三百,你放我桌上。
”李秀芳慢慢直起腰。“好。”她洗了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给儿子转了三百。然后她看着余额:三万两千四百七十三块。她攒了五年的钱。五年,
每个月从买菜钱里省一点,从自己的牙缝里抠一点。赵建国不知道,公婆不知道,
儿子也不知道。她偷偷存的,用自己那张退休金的卡,每个月转几百进去。三万二。
她也不知道存了干什么。也许是给儿子娶媳妇用,也许是给自己看病用。
但现在她知道干什么用了。李秀芳关了手机,走进卧室。赵建国还在书房打游戏,
卧室里没人。她打开衣柜最里面的抽屉,翻出一个旧布包。
包里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结婚证、独生子女证,还有一张存折。她把存折拿出来,看了看。
存折上是三万整。定期。她放回去,关上抽屉。明天,她要出门一趟。
2.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第二天早上,李秀芳照常五点二十起床,做早饭。不一样的是,
她没吃剩饭。她把新熬的小米粥盛了一碗,配着咸菜,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慢慢喝了。
喝完,她把碗洗了,放回碗柜。然后她脱下围裙,挂好。走进卧室,她打开衣柜,
拿出自己的羽绒服——也是五年前买的,袖口磨得发白。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
开始收拾东西。两件换洗的内衣,一双袜子,那件袖口发白的羽绒服,
还有那张存折和身份证。就这些。她拉着箱子走出卧室,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婆婆还在睡觉,公公的呼噜声从隔壁传出来,儿子房间门关着,赵建国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
现在睡得死沉。她看着这个家。沙发是她挑的,为了省钱跑遍了全城的家具城。
窗帘是她缝的,布是打折时候抢的。墙上的十字绣是她熬了三个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上面绣着四个字: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李秀芳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到没人听见。
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动静。“妈?”是儿子的声音。李秀芳回过头。赵磊站在卧室门口,
揉着眼睛,看见她手里的行李箱,愣了一下。“妈,你干嘛去?”李秀芳看着儿子。
十七岁的少年,个子比她高一头,眉眼像他爸,嘴唇像她。她生他的时候难产,大出血,
差点没命。月子没坐好,落下一身病根。她给他喂了十七年的饭,洗了十七年的衣服,
交了十七年的学费,熬了十七年的夜。他叫她妈,叫了十七年。昨天是她四十九岁生日,
他没说一句生日快乐。“妈有点事,”李秀芳说,“出去一趟。”“去哪儿?
”“你爸问起来,就说我回老家了。”赵磊皱起眉头:“回老家?姥姥家?
过年不是刚回去过吗?”李秀芳没回答。她看着儿子,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好好读书。”她转身,拉着箱子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走廊里很黑,
声控灯没亮。李秀芳站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慢慢往电梯走。她没哭。
从昨晚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也许是不想哭,也许是哭不出来了。电梯来了,她走进去,
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十五年前,她十四岁,
住在老家县城的老街上。街对面有一户人家,姓陈,家里有个比她小九岁的男孩,
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秀芳姐姐,秀芳姐姐,你带我去玩嘛。”“秀芳姐姐,你吃糖吗?
我偷我妈的。”“秀芳姐姐,你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她嫌他烦,嫌他小,
嫌他流着鼻涕还整天跟着她。后来她进厂,他还在念小学。她结婚,他还在念初中。
她生孩子那年,听说他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再也没回来过。三十五年了。
她早忘了他长什么样,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
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喊“秀芳姐姐”。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李秀芳一阵恍惚,
自己怎么突然会想起那个小孩。外面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街道上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晨跑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
是赵建国打来的。她没接。手机又响,还是他。她按掉。第三次响,她关了机。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区——她住了二十二年的地方。二十二年前搬进来的时候,
儿子刚五岁,小区还是新的,他们一家三口住进新房子,高兴得像过年。现在儿子十七岁,
小区旧了,她也老了。但没关系。她才四十九岁。四十九岁,还有大把时间。
3.重逢李秀芳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在中午之前到了县城。县城变了。她快五年没回来,
老街拆了一大半,盖起了高楼,连汽车站都搬了地方。她下车的地方,
是她完全不认识的广场。她站在广场上,拎着行李箱,茫然四顾。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广场对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正往这边看,
看了一会儿,突然快步走过来。“秀芳姐姐?”李秀芳愣住。那个人的脸,她看着陌生,
又隐约熟悉。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皮肤白,眼睛亮,长得……长得还挺好看。
“你……”“我啊!”那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陈家那小子,陈旭东!
小时候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个!”李秀芳想起来了。陈家小儿子,比她小九岁,
小时候瘦得像根麻杆,流着鼻涕,整天跟在她后面喊姐姐。后来他考上大学去了省城,
再也没见过。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流鼻涕的小屁孩,完全对不上号。
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一点不像四十岁的人。皮肤好,身材好,眼睛亮,
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陈……旭东?”李秀芳有点不敢相信,“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就住那边啊,”陈旭东往身后指了指,“刚搬回来没多久。你呢?你怎么一个人?
拿这么多东西?”李秀芳低头看看自己的行李箱,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回来看看。
”陈旭东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李秀芳觉得不太自在。
“吃饭了吗?”他问。“还没。”“那正好,前面有家面馆,我请你。这橘子也给你吃,
刚买的,特别甜。”他说着,把橘子往李秀芳手里一塞,然后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李秀芳想说不用,他已经拎着箱子往前走了。她只能跟上。面馆不大,但很干净。
老板娘认识陈旭东,一进门就招呼:“陈老师来了?老位置?”陈老师?李秀芳看了他一眼。
陈旭东笑着解释:“我在县城中学教物理。”“你不是在省城吗?”“待了十几年,累了,
去年调回来的。”他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李秀芳看着菜单,有点恍惚。
上一次有人请她吃饭,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上一次有人问她“想吃什么”,
是什么时候?她也不记得了。“秀芳姐姐?”陈旭东在对面叫她。她回过神。“我……随便,
你点吧。”陈旭东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接过菜单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三鲜面,
又加了两碟小菜。等面的功夫,他剥了个橘子递给她。“尝尝,真挺甜的。
”李秀芳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甜。“你……”陈旭东开口,又停了一下,
“你还好吗?”李秀芳没回答。她看着手里的橘子,看着对面这个人,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挺好的。”她说。陈旭东没再问。面端上来,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
“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帮我吃点。”李秀芳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愣了愣。“你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