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火化炉我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值钱。那天是阴历七月初九,天气预报说有雨,
但一直没下下来。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在人头顶上,喘气都费劲。
我是被一辆送快递的电动三轮车撞的。说起来可笑,二十七岁的人,过马路看手机,
没注意到那三轮车闯红灯。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吓得脸都白了,
一个劲儿地说“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想说没事,
我也不是故意的——要不是甲方半夜三点发消息让我改方案,我也不至于困得睁不开眼,
不至于一边走路一边回消息,不至于没看见那辆三轮车。但我没说出口。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了了。我躺在马路上,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我脸上。很刺眼,
但我也没力气闭眼。就那么瞪着太阳,瞪到眼前发黑,瞪到什么都看不见。再睁开眼的时候,
我已经在医院太平间了。尸体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挺奇怪的。但那就是我,
躺在不锈钢抽屉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两只脚,脚上还穿着我新买的鞋。
那双鞋花了八百多,刚穿第一天,鞋底还是白的。我妈的哭声从门外传进来,又尖又细,
像指甲刮玻璃。“我闺女啊——我闺女才二十七啊——你们救救她啊——”有人在劝她,
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我飘在墙角,看着那个不锈钢抽屉,
看着抽屉里露出的一截白布,忽然觉得很不真实。那是我吗?那个冷冰冰的、不会动的东西,
是我?三天后,我被送进了火葬场。那地方我以前路过无数次,从没想过要进去。
大门是灰色的,上面写着“XX市殡仪馆”,字是金色的,掉了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门口停着几辆灵车,黑的白的都有,车头上扎着纸花,被雨淋得耷拉着脑袋。我妈扶着我爸,
我爸抱着我的遗像,跟在一个穿黑衣服的工作人员后面往里走。那工作人员是个女的,
四十来岁,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声音像机器合成的:“家属这边请,先办手续,
再告别,然后火化。”我飘在他们后面,看着我爸的背影。他走路有点瘸,那是老毛病了,
腰不好。他抱着我的遗像,抱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遗照是我去年过年回家时拍的,
我妈非让我拍,说留个纪念。我穿着那件红毛衣,笑得露出八颗牙,看起来傻乎乎的。
谁想到真成了遗照。告别厅很小,只有几十平米,正中间摆着我的棺材。棺材盖开着,
能看见我的脸——被化妆师涂得白里透红,像贴了一张假脸。我妈扑上去嚎啕大哭,
我爸站在旁边抹眼泪,几个亲戚围成一圈,有人递纸巾,有人叹气,
有人小声说着“多好的孩子”“太可惜了”。我飘在天花板下面,看着这一幕,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难过,有点荒诞,还有点想笑——原来葬礼是这样的,
原来死了之后是这样的。告别仪式持续了半个小时。然后棺材盖被合上,
几个工人推着它往另一个门走。我妈想跟上去,被人拦住了:“家属留步,后面不能进了。
”她哭着喊着,被几个亲戚架着往外走。我爸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长,
长到我以为他看见我了。但他没看见。他看的是那个门,那个把我吞进去的门。
我被推进火化间。那地方比我想的热,也比我想的吵。几台火化炉轰轰响着,炉门是黑色的,
上面有观察孔,能看见里面的火光。几个工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
面无表情地走来走去。推我进来的那个人把我停在三号炉前面,
跟另一个工人打了个招呼:“这个,林晚,二十七,车祸。”另一个工人点点头,
走过来掀开白布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把白布盖回去,说:“行,等着吧。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又有两个死人被推进来,一个老头,一个中年男人。
老头先被推进炉子,然后是那个中年男人。轮到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推我进炉子的是个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窝有点往里抠,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转,
脑袋才跟着转。他把我推到三号炉前面,打开炉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我以为接下来就是火化、装盒、交给家属,然后我妈抱着我的骨灰哭一场,这事儿就完了。
但我没想到,事情没那么简单。炉门打开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说话。声音很小,
被炉子的轰鸣盖住了大半,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女的……年轻……那边等着要……”说话的是个矮胖的男人,也是工人,
正跟瘦高个咬耳朵。瘦高个点点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对另一个人说:“这个先不烧,
换那个。”换哪个?我看见他们把我从炉门口推开,推到角落里。
然后另一个人推过来一个尸体,是个老太太,看起来有七八十了,瘦得像一把干柴。
他们把老太太推进了炉子。我呢?我被推到一边,用白布盖着,没人管了。那天晚上,
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火葬场下班后,瘦高个和矮胖子又回来了。他们推来一个担架,
把我抬上去,用一块黑布蒙住,然后从后门推出去。后门外停着一辆面包车,白色的,
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我被抬上车。车开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要开到另一个城市。
最后停在一个村子外面,四周都是玉米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有人来接。
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穿着黑衣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她看见担架上的人,
眼眶红了,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就是她?”她问。“对。”瘦高个说,“年轻的,
二十七,车祸死的,身上没伤。”老太太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瘦高个。
瘦高个打开信封数了数,满意地揣进兜里,和矮胖子一起把我抬进村子。我飘在后面,
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了。他们把我卖了。我的尸体,被卖给了这个老太太。
2 陆时晏老太太姓赵,村里人都叫她赵婶子。她家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
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香炉和供品,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很好看,很亮。赵婶子把我放在堂屋地上,对着那张照片说:“小晏,
妈给你找着媳妇了。你看看,好看不?年轻,二十七,长得也周正。你在那边别老是一个人,
有个伴儿,妈放心。”我盯着那张照片,半天说不出话。媳妇?什么媳妇?谁是他媳妇?
照片里的男人当然不会回答。他就在那看着我,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赵婶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什么“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还没结婚就没了,
妈心里过不去”,说什么“托人找了多久才找着这么一个,花了不少钱”,
说什么“你们好好过日子,妈以后烧纸给你们”。我飘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是这样。我被人卖了,卖给别人当鬼媳妇。买我的是这个老太太,
给她死去的儿子配冥婚。荒唐。太荒唐了。我活着的时候连男朋友都没有,死了倒嫁人了。
赵婶子说够了,出去叫了几个人进来。他们把我抬到院子里,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一口棺材,
是新的,红漆还没干透。棺材旁边放着一口小一点的棺材,也是新的,
上面刻着“陆时晏之灵位”。他们把两具尸体放进同一口棺材里,并排躺着,
中间用红绸子连起来。然后盖上棺材盖,钉死,抬起来,往后山走。我跟着飘。
后山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坑,棺材放下去,填土,立碑。
碑上刻着“陆公时晏暨德配林氏之墓”。林氏是谁?是我。我活着叫林晚,死了就成了林氏。
仪式结束,人都散了。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山上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
呜呜的,像哭。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看着碑上自己的新名字,忽然觉得很累。
死了还要被人摆布,这是什么道理?“你也不愿意?”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回头,
看见一个人站在松树底下。月光正好在那时候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脸上。白衬衫,
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很白,眼睛很亮。是照片上那个人。“陆时晏?”我问。
他点点头。“你……一直在这儿?”“死了之后就没走过。”他说,“不想走。
走了就成他们摆布的了。我不愿意。”我愣了一下:“你不愿意什么?”“不愿意配冥婚。
”他说,“我妈的主意,不是我想要的。我活着的时候没结过婚,死了也不想结。但她不听,
非给我找。前两个没成,第一个年纪太大,第二个又太小。这是第三个,她终于满意了。
”我听着这些话,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那你打算怎么办?”“不知道。
就一直在这儿待着。等他们折腾够了,再走。”“那你妈呢?
她不是想让你……”“我知道她想让我好。”他打断我,“但她不懂。
她以为死了和活着一样,要有人陪。其实不是。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抱了抱胳膊,发现自己没有胳膊——我是鬼,抱不住。他看着我,
忽然问:“你呢?你怎么到这儿来的?”“被卖的。”我说,“火葬场的人把我卖了。
”他皱起眉头:“卖?”“卖给冥婚的。就是卖给你妈。”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我妈的错,就是我的错。”他说,
“她不该做这种事。”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明明是他妈买的我,
他却在这儿道歉。“你叫什么?”他问。“林晚。”“林晚。”他重复了一遍,
“咱俩现在算是邻居了。都住一个坟里。”3 邻居接下来几天,我们一直待在那个坟里。
说是坟,其实就是个土包,下面埋着棺材。棺材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胳膊挨着胳膊,
腿挨着腿。我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习惯了。陆时晏话不多,但问起什么来倒是很直接。
他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有我爸我妈。他问我工作是什么,我说做广告的,天天加班。
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有也被我加班加没了。他听完,点点头,没再问。
我也问他。他说他以前是中学老师,教历史的。二十七岁那年得了脑瘤,查出来就是晚期,
拖了半年,没了。他妈受不了,天天哭,后来不知道听谁说配冥婚能让他在那边过得好,
就开始张罗。“我跟她说不用。她不信。她说你一个人在那边,妈不放心。”他没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们从坟里飘出来,坐在松树底下看月亮。山下的村子黑漆漆的,
只有几家亮着灯。其中一盏是他家的,他妈还没睡。“你恨她吗?”我问。“不恨。
她是我妈。”“那火葬场那些人呢?卖我的那些人?”他转过头看我:“你恨他们?
”我想了想,说:“恨。”他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如果有办法呢?
”“什么办法?”“让他们遭报应的办法。”他说,“我认识一个人。也是个鬼,
死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走。他知道一些事。”4 老吴老吴死的时候六十二岁,肺癌。
他儿子小吴比他早死一年,车祸,二十四岁。父子俩葬在同一个公墓里,隔得不远。
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坟头上。看见我们,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这谁?
”“林晚。”陆时晏说,“新来的。”老吴点点头,打量我几眼,忽然问:“火葬场出来的?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看你眼神。那种眼神我见过。被卖的人都有那种眼神。
”我不说话了。老吴叹了口气,从坟头上跳下来:“我儿子就是被卖的。那年他车祸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