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省城来的人黑色轿车开进老街的时候,是五月初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
聊天。那辆车从街东头开进来,开得很慢,像怕惊着谁似的。黑色的车身上映着槐树的影子,
一晃一晃的。车停在老周家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四十出头,
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西裤,皮鞋锃亮。他站在车旁,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推开老周家的门,
进去了。“那是谁?”老徐在铺子里喝茶,正好看见。陈实在抬头看了一眼:“老周的儿子。
”老徐哦了一声:“在省城那个?”陈实在点点头。老徐又看了一眼那辆车,
啧了一声:“这车不便宜。”陈实在没接话,继续修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台落地扇,
镇西头老赵家的,说是转起来摇头的时候咔咔响。过了没一会儿,老周的儿子就来了。
他推门进来,站在铺子中央,看了看四周。铺子不大,墙上挂着各种工具,
架子上堆着各种零件,工作台上放着拆开的风扇。“陈师傅?”他问。
陈实在抬起头:“是我。”“我是周建平,老周的儿子。”他走过来,伸出手。
陈实在擦了擦手,跟他握了一下。手很软,没茧子。周建平看了看工作台上的风扇,
又看了看墙上那排改锥,忽然笑了笑:“我爸说你这儿什么都能修。”陈实在没接话。
周建平又说:“我爸那台收音机,是不是在你这儿?”陈实在点点头:“前两天送来的,
不响了。”周建平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收音机:“修好了吗?”“快了。明天来取。
”周建平点点头,站在那儿,没走。陈实在低下头,继续修风扇。周建平就那么站着,
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陈师傅,我想接我爸去省城。”陈实在没抬头,
手里的改锥继续拧螺丝。周建平继续说:“我在那边买了房子,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
有电梯,有暖气,冬天不冷。他一个人在镇上,我不放心。”陈实在把螺丝拧紧,
换了一把改锥。周建平叹了口气:“可他不想去。”他顿了顿:“我劝了三天,
他死活不松口。问他为啥,他也不说。”陈实在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他。
周建平苦笑:“陈师傅,你知道他为啥不走吗?”陈实在没说话。周建平等了等,
见他不开口,只好自己说:“我爸这人,一辈子就这样——话少,心里有事不说。
我妈在的时候,还有个人跟他说说话。我妈走了,他更不说了。”他看了看那台风扇,
又看了看墙上的工具,忽然问:“陈师傅,你说,我该怎么办?”陈实在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问他了吗?”周建平愣了一下:“问了,他不说。
”陈实在低下头,继续修风扇。“那就等着。”他说。二、老周来了第二天下午,
老周来取收音机。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实在正在给风扇装最后几颗螺丝。
老周在门口站了站,没往里走。“陈师傅。”他喊了一声。陈实在抬起头:“周叔,
收音机好了。”他从架子上拿下那台收音机,放在柜台上。红灯牌的,老式的那种,木壳子,
两个旋钮,一个调台,一个调音量。壳子上有几道划痕,但擦得很干净。老周走过来,
把收音机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翻过来看了看正面。他拧了一下调台的旋钮,
指针慢慢移动,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试试?”陈实在问。老周点点头。陈实在插上电,
打开开关。收音机“嗞啦”响了几声,然后慢慢有了人声——是一个女的在说话,
像是天气预报。老周听了一会儿,拧了拧调台的旋钮。声音变了,换成一个男的,在讲新闻。
他又拧了拧,换成了戏曲,咿咿呀呀地唱着。他关掉收音机,点点头:“好了。
”陈实在说:“电容老化了,换了一个。线也重新焊了一下。能用几年。
”老周从兜里掏出钱:“多少钱?”陈实在想了想:“三十。”老周递过钱,抱起收音机,
走到门口。他在门口站住了,往外看了一眼。陈实在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老周家门口,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建平还没走?”陈实在问。老周摇摇头:“不走。
说要接我一起走。”他没回头,就那么抱着收音机,看着那辆车。陈实在没说话。
老周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师傅,你说,他为什么非要接我走?
”陈实在想了想:“他担心你。”老周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可他担心错了。”他转过身,
看着陈实在:“我在镇上住了七十年。这镇上的每一条路我都走过,每一个人我都认识。
我知道哪家包子好吃,哪家咸菜腌得香,哪棵槐树底下凉快。”他顿了顿。“去省城,
我认识谁?我跟他去,他能天天陪我吗?他得上班,得应酬,得忙他的事。
我一个人待在他那个大房子里,干啥?看电视?看电视在哪儿不能看?”陈实在没接话。
老周叹了口气:“他不明白——我不是不愿意跟他走,我是不知道去了能干啥。
”他抱着收音机,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陈师傅,他要是再来,
你跟他说——我在镇上挺好。有收音机听,有老伙计聊天,有东西坏了找你修。
我不用去省城。”陈实在点点头。老周走了。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一颤一颤的。
收音机抱在怀里,贴着胸口。三、周建平又来了当天晚上,周建平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那件浅灰衬衫,换了一件T恤,牛仔裤,看着随和多了。他进门的时候,
陈实在正在收拾工具,准备关门。“陈师傅。”他喊了一声。陈实在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周建平在门口的马扎上坐下,掏出烟,递过来一根。陈实在摆摆手,他自己点上。
“我爸来过了?”他问。陈实在点点头。“他说什么了?
”陈实在想了想:“他说他在镇上挺好。”周建平苦笑:“他每次都这么说。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老槐树在暮色里的影子。“陈师傅,你不知道,我妈走的时候,
他一个人在家。我在省城,接到电话赶回来,人已经走了。我守了他三天,然后回去上班。
后来每次打电话,他都说他挺好。”他顿了顿。“可我知道他不好。我妈走了,他一个人,
吃饭瞎凑合,衣服瞎穿。我给他寄钱,他不要;我给他买东西,他说浪费。我没办法。
”陈实在蹲下来,也看着那棵老槐树。“我想接他走,是怕他一个人……”周建平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陈实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周建平转过头看他。
“他说,他不是不愿意跟你走,是不知道去了能干啥。”周建平愣住了。
陈实在继续说:“他在镇上七十年,每条路都走过,每个人都认识。去省城,他认识谁?
你能天天陪他吗?”周建平没说话。陈实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需卦讲‘需于郊,
利用恒’。郊外就是离城不远不近的地方,在那儿等着,得有恒心。
”周建平听不懂:“什么卦?”陈实在说:“《易经》里的。你爸现在就在郊外等着。
”他看着周建平:“等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等你明白,可能是等他自己想通,
可能是等时候到了。但他在等。”周建平沉默了很久。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陈师傅,
”他说,“那我该怎么办?”陈实在想了想:“等着。”周建平苦笑:“等什么?
”陈实在说:“等他准备好。也等你自己想明白。”四、老周听收音机第三天傍晚,
陈实在路过老周家门口。老周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面前放着那张小方桌,
桌上摆着那台收音机。收音机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戏曲,咿咿呀呀的。他走过去,
在院门口站了站。老周看见他,招招手:“陈师傅,进来坐。”陈实在推开院门,走进去,
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老周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了一点,问他:“喝什么?茶还是水?
”陈实在说:“水就行。”老周去屋里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然后他又坐回藤椅上,靠着椅背,眯着眼睛听戏。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刚开花,
红红的几朵,缀在绿叶中间。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
收音机里的戏唱到一段,老周忽然开口:“这段,你周婶最爱听。”陈实在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