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那架势,比戏台上挂帅的穆桂英还要威风八面。
她手里的擀面杖指东打西,唾沫星子像春雨一样润泽了半个院子的地砖。
“那个杀千刀的丧门星!老娘当初是瞎了眼,招了这么个吃白饭的进门!
别人家的女婿是金龟婿,我家这个是缩头乌龟!”隔壁的牛二趴在墙头,
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笑得一脸褶子:“王大娘,您这嗓门,不去城门口喊冤真是屈才了。
要我说,您那女婿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这脸皮,那是比城墙拐弯还厚三尺。
”王婆子眼珠子一瞪,擀面杖直指墙头:“牛二!你个泼皮少在这儿放屁!
我家关起门来打狗,轮得到你来看戏?”屋里头,那个“狗”——哦不,是赵家姑爷,
正缩在被窝里,大气都不敢出。他不是怕,他是正在心里盘算着,今儿这顿早饭,
到底是该先迈左脚出门挨骂,还是先迈右脚出门挨打。这哪里是过日子?
这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油锅里洗澡!1且说这日清晨,东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
赵家的小院里便升起了一股肃杀之气。这股气,并非来自边关的烽火,
而是来自正房岳母王婆子的丹田。“赵布衣!日上三竿了还在挺尸!你是打算睡到地老天荒,
等着老娘给你收尸不成?”这一声吼,气吞山河,震得窗棂纸嗡嗡作响。赵布衣猛地睁开眼,
只觉耳膜一阵刺痛,心道:苦也!今日这“早朝”,怕是又要面临一场血雨腥风。
他慌忙从那张硬得像石板一样的床上爬起来,动作之敏捷,堪比那被猎狗追赶的兔子。
他一边胡乱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一边在心里哀叹:想我赵布衣,虽无经天纬地之才,
好歹也是读过几年圣贤书的七尺男儿,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在这方寸之地,
受这妇人的鸟气。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哪里是赘婿,
分明是签了卖身契的长工。赵布衣推开房门,
只见院中站着一尊“煞神”那王婆子身穿一件酱紫色的比甲,腰间系着一条水桶粗的汗巾,
手里提着一根擀面杖,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娘,早。”赵布衣躬身行礼,
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早?早个屁!”王婆子把擀面杖往石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吓得赵布衣浑身一哆嗦,“你去米缸里瞧瞧!那耗子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
昨儿个让你去买米,钱呢?米呢?”赵布衣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糟糕!
昨日他在书肆里看到一本孤本残卷,一时手痒,便将买米的钱……挪作了军费。
本想着今日去写几幅字卖了填补亏空,谁知这“国库”查账来得如此之快。“娘,
这……小婿昨日……”赵布衣支支吾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好哇!
你个败家玩意儿!”王婆子眼尖,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虚,
“你是不是又把钱拿去买那些擦屁股都嫌硬的破书了?老娘今日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姓王!
”说时迟,那时快,王婆子手中的擀面杖已然化作一道黑影,带着呼呼风声,
直奔赵布衣的屁股而来。赵布衣大惊失色,脚底抹油,
绕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就开始了“秦王绕柱”的走位。“娘!有话好说!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老娘是女子!也是小人!打的就是你这个伪君子!”一时间,
院子里鸡飞狗跳,尘土飞扬。这哪里是翁婿叙话,分明是两军对垒,杀得难解难分。
2正当这院内战事胶着之际,忽听得大门被人“砰”的一声踹开。
那两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差点没当场寿终正寝。
王婆子收了招式,赵布衣也停了脚步,两人齐齐向门口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彪形大汉,
满脸横肉,胸口敞开,露出一撮黑乎乎的护心毛。此人正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泼皮无赖,
人送外号“牛二”牛二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嘎啦嘎啦作响,
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院里的两人:“哟,王大娘,这一大早的就在练兵呢?真是好兴致啊。
”王婆子虽然在家里横,但见了这等市井恶霸,气势也不由得矮了三分。
她把擀面杖往身后一藏,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牛二爷啊,这一大早的,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什么风?西北风!”牛二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赵布衣那个死鬼老爹,生前在赌坊欠了我五十两银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今儿个期限到了,拿钱来吧!”五十两!这个数字如同晴天霹雳,震得赵布衣两眼发黑,
差点没晕过去。把他卖了,按斤称也不值五十两啊!王婆子一听这话,顿时炸了毛,
跳着脚骂道:“放你娘的屁!那老鬼死了八百年了,你这时候来要账?再说了,
赵布衣是入赘到我家的,那就是泼出去的水!他爹欠的债,关我们柳家什么事?”“嘿!
王大娘,您这话就不讲理了。”牛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借据,抖得哗哗作响,
“白纸黑字,红手印按着呢。上面可写得清清楚楚,若是赵家还不上,就由其子赵布衣代偿。
如今赵布衣是你家的人,我不找你找谁?”牛二说着,
给身后几个歪瓜裂枣的喽啰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立刻上前,一副要拆房子的架势。
“今儿个要是见不到银子,这房子,我看也不用留了,正好拆了抵债!”王婆子一看这阵仗,
顿时慌了神。这房子可是柳家的祖产,若是被拆了,她死后有何面目去见柳家的列祖列宗?
她眼珠子一转,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了赵布衣身上。“冤有头债有主!牛二,
这钱是赵家欠的,你找这小子要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动我家的砖瓦!”赵布衣一听,
心凉了半截。这就是所谓的亲情?这就是所谓的家人?在大难临头之际,
自己果然是被毫不犹豫抛弃的那颗棋子。牛二嘿嘿一笑,走到赵布衣面前,
伸手拍了拍他那张苍白的脸:“赵秀才,听见没?你丈母娘把你卖了。怎么样?拿钱吧?
”赵布衣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他知道,此刻若是露怯,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读书人的酸腐架势,拱手道:“牛二爷,正所谓:人无信不立。
家父欠债,小生自当偿还。只是如今小生身无长物,这五十两银子,
一时半会儿确实拿不出来。不如宽限几日……”“宽限?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
”牛二眼一瞪,凶相毕露。“慢着!”王婆子突然大喝一声。她快步走到赵布衣面前,
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笔墨天知道她随身带这些做什么,拍在石桌上。“赵布衣,
你想连累我们柳家,门儿都没有!今儿个你当着牛二爷的面,给老娘立个字据!
这五十两银子,是你赵布衣一个人的债,与柳家无关!若是还不上,你自己去卖身为奴,
别脏了我家的地!”赵布衣看着那张纸,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割地赔款”啊!
这就是“丧权辱国”啊!但在牛二那凶狠的目光和王婆子那绝情的逼视下,他别无选择。
他颤抖着手,提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签的不是名字,
而是卖身契。3送走了瘟神牛二,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王婆子看着赵布衣,
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哼!废物点心!限你一个月内把钱还上,否则,你就卷铺盖卷滚蛋!
别指望玉娘会替你求情!”说完,她扭着水桶腰,回房补觉去了。赵布衣站在院中,
看着头顶那一方四角的天空,只觉前途渺茫。五十两银子,
对于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打断了他的悲春伤秋。“罢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赵布衣叹了口气,转身钻进了厨房。
这厨房,便是他的“中军大帐”虽然没有千军万马,但有锅碗瓢盆;虽然没有刀枪剑戟,
但有柴米油盐。他揭开米缸,果然空空如也,连一颗老鼠屎都找不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赵布衣苦笑一声。他在角落里翻箱倒柜,
终于在一个破陶罐里找到了半把挂面,又在窗台上发现了一颗蔫头耷脑的小葱,
还有半个不知放了多久的鸡蛋。“好!今日便来个‘背水一战’!”赵布衣挽起袖子,
生火起灶。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赵布衣手持锅铲,
仿佛手持令旗的大将军,指挥着锅里的千军万马。水开了,下面。那半把挂面在沸水中翻滚,
如同蛟龙出海。打蛋。那半个鸡蛋入锅,瞬间化作一朵金黄的云彩。切葱。刀光一闪,
葱花如雨点般落下,为这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增添了几分生机。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妻子柳玉娘回来了。柳玉娘是个美人,虽然荆钗布裙,却难掩天生丽质。
只是常年的贫苦生活,让她的眉宇间总是锁着一抹淡淡的愁绪。她走进厨房,
闻到那股葱香味,愣了一下。“相公,你在做什么?”赵布衣回头,
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娘子回来了?为夫正在施展‘调和阴阳’之术,
为你烹制一碗‘龙凤呈祥’面。”柳玉娘看着那碗清汤面,
忍不住扑哧一笑:“什么龙凤呈祥,不就是葱花鸡蛋面吗?说得这般天花乱坠。”这一笑,
如冰雪消融,春暖花开。赵布衣看得呆了呆,心中暗道:为了这一笑,便是欠下五百两银子,
也是值的。他殷勤地把面端到桌上:“娘子请用。这可是为夫用了‘三昧真火’熬制的,
吃了能延年益寿,美容养颜。”柳玉娘坐下,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突然,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赵布衣心里一紧:“怎么?不好吃?”柳玉娘放下筷子,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相公,你这‘调和阴阳’之术,是不是把糖当成盐了?
”赵布衣一拍脑门,哀嚎一声:“哎呀!误把白糖作精盐,乱点鸳鸯谱了!”原来,
方才心慌意乱之下,他竟把糖罐子当成了盐罐子。这一碗面,甜得发腻,
正如他此刻那尴尬又无奈的心情。4夜幕降临,赵家的小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之中。
卧房内,一灯如豆。赵布衣坐在床沿,看着正在梳妆台前卸妆的柳玉娘,
心里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今日签下的那张欠条,
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哦不,是悬在头顶的鬼头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他必须想办法拉拢这个唯一的盟友。“娘子……”赵布衣试探着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说。”柳玉娘头也不回,手里拿着一把断齿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那个……今日牛二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娘都嚷嚷得整条街都知道了,
我能不知道吗?”柳玉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赵布衣挪了挪屁股,
往柳玉娘身边凑了凑:“娘子,你也知道,那债是我爹欠的,我……”“你想说什么?
”柳玉娘转过身,目光清冷地看着他,“想让我去求娘,帮你还债?”赵布衣被戳中了心事,
老脸一红,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娘子,咱们毕竟是夫妻。正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
千年修得共枕眠。如今大难临头,咱们是不是该……同舟共济?”柳玉娘看着他那副窝囊样,
心中既好气又好笑。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赵布衣吓得魂飞魄散,
往后一缩:“娘子!有话好说!动刀动枪的伤和气!”柳玉娘白了他一眼,拿起剪刀,
在床单中间比划了一下。“赵布衣,你听好了。这五十两银子,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祸,
你自己去平。我虽然嫁给了你,但也不能把柳家都搭进去。”她在床中间虚划了一道线。
“从今天起,这就是楚河汉界。钱没还清之前,你不许过界。若是敢越雷池一步,
我就……”她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线头,“我就让你做不成男人!”赵布衣只觉胯下一凉,
连忙夹紧了双腿,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是是是!娘子教训得是!小生谨遵懿旨!
绝不敢越界半步!”柳玉娘吹灭了灯,翻身上床,背对着他睡下。黑暗中,
赵布衣躺在床的外侧,听着身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这哪里是枕边人?
这分明是睡在老虎旁边啊!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凄清的月光,暗暗发誓:赵布衣啊赵布衣,
你若是不能在一个月内赚到五十两银子,这辈子就只能当个缩头乌龟了!可是,
钱从哪儿来呢?偷?不敢。抢?打不过。骗?良心过不去。思来想去,
唯有重操旧业——卖字画。虽然他的字画在那些附庸风雅的权贵眼里一文不值,
但在市井小民眼里,好歹也是个“文化人”的东西,说不定能骗……哦不,
能感化几个冤大头呢?5翌日清晨,赵布衣起了个大早。
他没敢惊动还在熟睡的“母老虎”和“太座”,悄悄地收拾了笔墨纸砚,背着个破布包,
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家门。今日是城隍庙会的日子,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来赶集,
正是做生意的好时机。赵布衣在庙会最偏僻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铺开一张破草席,
摆上笔墨,又挂起了几幅自己平日里的得意之作。左边一幅《猛虎下山图》,
画的是一只瘦骨嶙峋的病猫,正对着一只蝴蝶龇牙咧嘴。右边一幅《寒江独钓图》,
画的是一个老头缩在船头瑟瑟发抖,江面上连个波纹都没有。
一幅对联:上联:家徒四壁风当被下联:身无分文月作灯横批:穷得叮当响这摊子一摆出来,
立刻引来了不少路人的围观。“哟,这画的是什么呀?这猫是不是吃了巴豆,拉稀了?
”一个卖烧饼的大爷指着那幅老虎图笑道。“这老头也是,这么冷的天还在江上钓鱼,
也不怕冻死?”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婶附和道。赵布衣听着这些“俗人”的议论,
心里那个气啊。“去去去!你们懂什么?这叫意境!意境懂不懂?
”他挥着扇子虽然天不热,但文人的架势不能丢,试图驱散这些不懂艺术的苍蝇,
“这叫‘瘦骨清像’!这叫‘孤舟蓑笠翁’!没文化的真可怕!”就在这时,
人群中挤进来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胖子。这胖子满面红光,肚子大得像怀了十个月的身孕,
手里转着两颗玉核桃,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赵布衣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
“这位老爷,您看看?这可是正宗的颜筋柳骨,王羲之再世也写不出这样的字啊!
”赵布衣开始信口开河,反正吹牛不上税。那胖子眯着绿豆眼,在摊子上扫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幅对联上。“嗯……这字嘛,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胖子点评道。
赵布衣嘴角抽搐了一下,刚想反驳,却听那胖子接着说道:“不过,这词儿倒是挺有意思。
‘风当被’,‘月作灯’,嘿,透着一股子穷酸气,倒是挺符合我那刚过门的九姨太的口味。
她就喜欢这种调调。”赵布衣一听,心中狂喜。管他是九姨太还是十姨太,只要给钱,
就是活菩萨!“老爷真是慧眼识珠!这幅对联,乃是小生呕心沥血之作,
原本是非千金不卖的。但看老爷您面善,与这字有缘,今日便忍痛割爱,十两银子!如何?
”“十两?”胖子瞪大了眼睛,“你抢钱呢?就这破纸破字,顶多十文!”“十文?!
”赵布衣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老爷,这纸可是宣纸!这墨可是徽墨!
光成本就不止十文啊!”“爱卖不卖。”胖子转身欲走。“哎哎哎!老爷留步!
”赵布衣连忙拉住胖子的袖子,“五两!五两总行了吧?”“二十文。”“三两!
不能再少了!”“三十文。”“一两!一两银子!这是底线了!”赵布衣咬牙切齿,
心在滴血。胖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嘿嘿一笑:“五十文。再多一个子儿,爷都不买。
”赵布衣看着胖子那副吃定了他的表情,心中悲愤交加。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为了那五十两的巨债,为了不被赶出家门,为了男人的尊严……“成交!”赵布衣含着热泪,
将那幅“穷得叮当响”的对联卷好,双手奉上。胖子丢下五十文铜钱,拿着对联扬长而去。
赵布衣蹲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捡起那些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五十文。距离五十两,
还差……九百九十九个五十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就在这时,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喂,那个卖字的。你会写休书吗?”赵布衣抬头一看,
只见一个身穿红衣、腰悬宝剑的少女正站在摊前,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赵布衣心里咯噔一下:这又是哪路神仙?6赵布衣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那不是秋风,
是剑气。眼前这位姑奶奶,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生得明眸皓齿,
只是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把人剁成肉馅包饺子的狠劲儿。她手里那把剑,寒光闪闪,
剑尖距离赵布衣的鼻尖,不过三寸。“休……休书?”赵布衣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
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女侠,有话好说。正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休书一写,
可就是覆水难收了啊。”红衣少女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剑锋又往前送了半寸。“少废话!
本姑娘今日就是要把那座破庙给拆了!你写不写?不写我就把你这摊子给掀了!
”赵布衣看了看自己那几张可怜巴巴的宣纸,又看了看少女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
心中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这哪里是女侠?这分明是送财童子啊!
他立刻收起了那副唯唯诺诺的嘴脸,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大儒模样。“写!
当然写!只是这润笔费……”“少不了你的!”少女从荷包里摸出一锭碎银子,
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那银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差点晃瞎了赵布衣的狗眼。看这分量,
少说也有二两!赵布衣深吸一口气,铺纸,研墨,提笔。“敢问女侠,这休书……是休夫,
还是……”“休夫!”少女咬牙切齿,“那个王八蛋,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竟然敢背着本姑娘去逛青楼!今日我不休了他,我就不姓林!”原来是个醋坛子翻了。
赵布衣心中暗笑,手下却不停。这休书,不能写得太直白,得写出文采,写出气势,
写得让对方看了吐血三升,却又挑不出半个脏字。这便是读书人的手段,杀人不见血。
一炷香的功夫。赵布衣搁下毛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双手捧起,递到少女面前。
“女侠请过目。”少女接过去,眉头紧锁,一字一句地念道:“盖闻琴瑟之好,
贵在知音;鸳鸯之盟,重在同心。今君心似柳絮,随风乱舞;妾意如磐石,不堪蒙尘。
既无相守之诚,何必强求共白头?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故人长短。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念完,少女愣了半晌。“这……这是骂人吗?”赵布衣微微一笑,摇着那把破扇子,
高深莫测地说道:“女侠有所不知。这骂人的最高境界,便是不带一个脏字,
却能让对方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这句『君心似柳絮』,便是骂他水性杨花,
见异思迁;那句『一别两宽』,便是告诉他,离了他,你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少女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好!骂得好!就是要这个味儿!
”她爽快地把那二两银子推到赵布衣面前,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一并扔了过去。
“这是赏你的!没看出来,你这穷酸秀才,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
”赵布衣慌忙把银子揣进怀里,那动作快得像是怕银子长翅膀飞了。“多谢女侠!女侠慢走!
祝女侠……呃,早日觅得良人!”少女拿着休书,像是拿着一道圣旨,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赵布衣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心里乐开了花。二两多银子!这要是换成铜钱,
能把他埋起来!虽然离五十两还差得远,但这好歹是第一桶金啊。他迅速收了摊子,
心里盘算着:先去切二斤猪头肉,再打一壶烧刀子,
回去好好祭一祭这个已经淡出鸟来的五脏庙。至于岳母那张臭脸?哼,有钱能使鬼推磨,
何况是岳母?7赵布衣提着一包荷叶包着的猪头肉,怀里揣着剩下的银子,像个凯旋的将军,
大摇大摆地回到了柳家门口。刚要进门,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不对。
这银子不能就这么拿进去。依照王婆子那雁过拔毛的性子,这银子一旦露了白,
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得留一手。赵布衣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
便蹲在门口的石狮子后面,脱下了自己那双破布鞋。这鞋底,乃是千层布纳的,
早就磨出了一个夹层。他忍着那股子陈年老咸鱼的味道,将那二两碎银子,
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鞋底的夹层里。只留下几十文铜钱和那包猪头肉,拿在手里充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