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今天这钱你再不还,可就不是说说而已了。”巷子口煎饼摊的铁板滋啦作响,
这声音盖不住王老板的嗓门。陈默没抬头,手腕一转,面糊在铁板上摊成个正圆。
林景站在三步外的别墅门口,西装领带松了一半。他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王哥,
再缓一周……”“缓?”王老板往前一步,皮鞋尖几乎踩上林景的鞋面,“我缓你三个月了。
五百万,不是五百块。林少爷,你当我是做慈善的?”陈默打了个鸡蛋。
蛋清裹着蛋黄滑下去,他用刮板三两下推匀。林景咽了口唾沫:“我爸……”“你爸跑路了!
”王老板身后的小弟吼了一嗓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儿要么还钱,要么留点东西。
”另一个小弟从后腰掏出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煎饼摊前排队的几个学生往旁边挪了挪,
眼睛瞟过来,没人说话。陈默撒了把葱花,香味混着油烟气飘过去。林景退到门板上,
额头渗汗。他往左边看——煎饼摊,三轮车,铁皮箱子。陈默正弯腰从箱子里拿脆饼。
“我没钱。”林景声音发干,“真没了。房子、车,都抵押了。
”王老板笑出声:“那就按规矩办。一根手指十万,你自己挑哪根。”扳手举起来。
“王老板。”陈默开口。他手里拿着刮刀,酱刷停在半空。几双眼睛转过来。“他欠你多少?
”陈默问。“五百七十二万三。”王老板斜眼看他,“怎么,你要管闲事?”陈默没接话。
他把煎饼翻面,刷酱,放脆饼、生菜、火腿肠。塑料袋一套,递给等着的学生:“三块五。
”学生扫码付钱,快步走了。陈默这才摘下围裙。他走到三轮车后面,打开铁皮箱子最底层,
拽出个黑色塑料袋。袋子有点分量,他提着走过来,往王老板脚前一放。“十万。”他说,
“先抵几天。”林景眼睛瞪圆了。王老板也愣了,弯腰拉开袋子——整捆的百元钞,十捆。
“你什么人?”王老板抬头盯着陈默。“摆摊的。”陈默用下巴指了指林景,“他邻居。
”“摆摊的能拿出十万现金?”“攒了三年的。”陈默说,“这钱算我借他的。给我一个月,
剩下的我想办法还。”王老板站起来,重新打量陈默。短袖洗褪色了,牛仔裤膝盖磨得发白,
但人站得直,眼睛不躲。“你有什么办法?”王老板问。“直播。”陈默说,
“他当少爷当惯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教他干活,开直播,赚的钱都还债。
”小弟噗嗤笑了:“直播?就他这德行?”“就他这德行才有人看。”陈默转向林景,
“林少爷,你敢不敢?”林景嘴唇哆嗦。扳手还在小弟手里晃。“我……”他喉咙发紧,
“我能播什么?”“播你怎么从少爷变成孙子。”陈默说,“明天早上六点,来这儿。
带身能弄脏的衣服。”王老板踢了踢脚边的袋子,想了十来秒。“行,给你一个月。
”他捡起袋子,“下个月今天,我准时来。到时候少一分,你们俩一起算账。”他转身,
两个小弟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直播账号发我。我得盯着。”三个人拐出巷子。
林景还靠在门上,腿发软。陈默已经回摊前了,舀面糊,打鸡蛋,动作没停。
“你……”林景开口,“你为什么帮我?”“不是帮你。”陈默头也不抬,
“这别墅要拍卖了,新房东不一定让我在门口摆摊。你多撑一个月,我多挣一个月钱。
”林景哑了。“明天六点。”陈默又说一遍,“迟到一分钟,这买卖作废。”“买卖?
”“你当我十万白借的?”陈默终于看他一眼,“直播赚的钱,我抽三成。债还清之前,
你归我管。”林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陈默不再理他。摊前又来了个老太太。“加蛋吗?
”陈默问。“加一个。”“辣酱甜酱?”“都要点儿。”铁板上滋啦作响。
林景看着陈默单手翻煎饼,手腕一抖,饼在空中翻个面,稳稳落回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白,指甲修剪得整齐。这双手明天要学摊煎饼。他推门进屋。关门时,
听见老太太问陈默:“刚才那伙人找你麻烦啊?”“不是找我。”陈默的声音,“找隔壁的。
”“隔壁那小林?哎哟,造孽哦……”门关严了。别墅里空荡荡的。家具卖得差不多了,
客厅就剩个沙发。林景瘫在沙发上,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他点开直播软件,
首页推送的都是唱歌跳舞打游戏。他往下滑,滑到一个工地直播——工人拌水泥,汗流浃背,
在线人数二十七。二十七个人。他退出软件,打开通讯录。从上划到下,三百多个联系人。
他点开第一个,拨号。响了五声,挂了。再打第二个。直接忙音。第三个到第十个,没人接。
林景把手机扔到地毯上。它弹了一下,屏幕朝下。窗外传来煎饼摊的声音:滋啦,滋啦,
滋啦。像倒计时。早上五点五十,巷子里还黑着。陈默的三轮车已经在了。
他正把煤球炉子搬下来,铁皮箱子开着一半,里面码着面糊桶、鸡蛋筐、酱料罐。
林景站在三米外,穿一身浅灰色运动服,新的,标签还没剪。“你就穿这个?”陈默没回头。
林景低头看衣服:“你说带能弄脏的。”陈默直起身,递过来一条围裙。深蓝色,
油渍浸得发硬,边角磨出了毛边。“换上。”陈默说,“六点开摊,先准备。
”林景接过围裙,标签从运动服领口露出来。他把它塞回去,套上围裙。油味冲鼻子。
“面糊。”陈默指着铁皮箱子里的白塑料桶,“搬出来,放炉子边上。”桶看起来不大。
林景弯腰去提,第一下没提动。他使了劲,桶才离地,重得他手臂发颤。搬到炉子边时,
洒了几滴在运动服裤腿上。“鸡蛋筐。”陈默又说。鸡蛋筐轻点,但林景手滑,差点摔了。
陈默伸手托住筐底,鸡蛋晃了晃,没破。“手没劲?”陈默问。林景没吭声。陈默不再问。
他把铁板架到炉子上,开火,等铁板热。巷子口路灯灭了,天边泛出灰白。六点整,
第一个顾客来了。是个上早班的年轻人,手里拎着安全帽。“老样子,俩蛋,加肠。
”年轻人说。“稍等。”陈默舀起一勺面糊,浇在铁板上。滋啦——面糊在铁板上迅速摊开。
陈默手腕转动刮板,三圈,一个正圆。他动作快,稳,刮板边缘贴着铁板刮过,薄厚均匀。
林景在旁边看。“学。”陈默说,“看一百遍不如做一遍。”煎饼好了。陈默装袋,收钱,
递给顾客。年轻人边走边咬,消失在巷口。“你来。”陈默把刮板递给林景。林景接过。
刮板木柄温热,沾着油。陈默又舀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中央:“刮。”林景手往下压。
面糊没散开,黏成一坨。“用腕力。”陈默握住他手腕,“别使蛮劲。”陈默的手糙,
虎口有茧。他带着林景的手腕转了一圈——面糊摊开了,但歪了,一边厚一边薄。“再来。
”陈默松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面糊废了半桶,铁板上摊着奇形怪状的饼。厚的厚,
薄的薄,破的破。“鸡蛋会打吗?”陈默问。林景点头。陈默递过来一个鸡蛋。
林景在铁板边缘磕了一下——劲儿太小,壳没破。他又磕一下,劲儿大了,
蛋清蛋黄连着碎壳一起流到铁板上。“捡出来。”陈默说。林景用手指去捏碎壳。铁板烫,
他缩了一下,壳没捏干净。陈默用刮板利落地把碎壳和那摊蛋刮掉,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铁板空出一块,滋滋冒烟。“继续。”陈腾说。六点半,早高峰来了。排了四五个人。
陈默让林景站到一边看。“俩蛋,不要葱。”“一个蛋,加俩肠。”“甜酱,多刷点。
”陈默应着,手上不停。煎饼一张接一张出,装袋,收钱,找零。排队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一个老太太。“今天怎么两个人?”老太太问。“学徒。”陈默说。
老太太看看林景:“小伙子细皮嫩肉的,不像干这个的。”林景别过脸。老太太的煎饼好了。
陈默递过去,老太太掏钱——纸币,皱巴巴的一块钱硬币三个,五毛一个。“正好三块五。
”陈默接过,扔进钱箱。老太太走了。巷子静下来。陈默关了火,铁板温度慢慢降。
他从箱子里拿出两个塑料凳,自己坐一个,指指另一个。林景坐下。
运动服裤腿上的面糊已经干了,结成灰白色的斑点。“直播的事。”陈默开口,
“账号我昨晚注册了。名字叫‘少爷还债日记’。”林景抬头:“日记?”“每天拍你干活。
”陈默拿出手机,点开账号页面,“今天就从学摊煎饼开始。你负责干,我负责拍。
”“现在?”“现在。”陈腾点开直播按钮。手机屏幕跳出画面:巷子,煎饼摊,铁板,
两个坐着的人。左上角在线人数:1。“说点什么。”陈腾把手机转向林景。
林景盯着屏幕里的自己。头发乱了,围裙脏了,脸上沾着一点面糊。“我……”他嗓子干,
“我在学摊煎饼。”没人评论。在线人数变成2,又掉回1。“接着说。
”陈默声音从镜头后传来。“欠了五百万。”林景说,“得还。
”屏幕上飘过一条评论:用户7843:演的吧?林景看到这条,突然站起来:“不是演!
”他声音太大,巷子那头有狗叫起来。“我爸跑了,房子抵押了,车卖了。”林景对着镜头,
手在抖,“昨天讨债的要剁我手指,是陈默……是这个摊煎饼的,借我十万。
”在线人数:5。又一条评论:天天开心:真少爷假少爷?林景愣住。
陈默把镜头转向自己:“真的假的重要吗?重要的是债得还。从今天起,他跟我学干活,
直播赚的钱,全还债。”他顿了顿:“有兴趣的点点关注,每天六点开播。
”在线人数跳到12。关注数从0变成7。陈默关了直播。“刚才为什么不说?
”陈默问林景。“说什么?”“说你爸跑了,你欠债,你什么都不会。”陈默看着手机屏幕,
“这些人想看的就这个。”林景重新坐下。塑料凳吱呀响。“明天还来吗?”陈默问。
林景看着铁板上那些摊坏的饼,看着自己裤腿上的污渍,看着围裙上洗不掉的油斑。“来。
”他说。陈默点头,从钱箱里拿出三张十块的,递给林景。“今天工资。
”林景没接:“我没干成什么。”“你站这儿了。”陈默把钱塞他手里,“明天六点,
别迟到。”林景攥着钱。纸币旧,边角磨毛了。陈默开始收拾东西。铁板擦干净,炉子封火,
桶筐搬回三轮车。林景站着看,没动。“不走?”陈默问。“我能……再试一次吗?
”林景说,“摊一张。”陈默看了他两秒,重新点火。铁板热得慢,煤球刚封过,火苗弱。
等铁板微热,陈默舀了小半勺面糊给他。“少点,好控制。”林景接过勺子。手还是抖,
但比早上稳点。他把面糊倒在铁板中央,拿起刮板。手腕转,刮板推。一圈,两圈,三圈。
一个不规则的圆,但没破。厚薄不均,但好歹是张饼。他打了个鸡蛋。这次壳没掉进去。
他用刮板把蛋推开,覆盖了饼的三分之二。撒葱花,翻面。饼在空中翻了一半,
边缘搭在铁板上,他赶紧用刮板接住,总算没掉地上。刷酱,放脆饼。没有生菜了,
陈默递过来半根火腿肠。林景把肠放上去,卷饼。卷得松,两头没包住,脆饼露出来。
他装进袋子,递给陈默。陈默接过来,打开袋子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十几下,咽下去。
“能吃。”他说。林景肩膀松下来。“明天六点。”陈默又说一遍。“嗯。
”林景转身往别墅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已经蹬着三轮车走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地上有煤灰,有洒落的面糊点,有脚印。他低头看手里的三十块钱。
拇指搓过纸币上的毛泽东像,粗糙的质感。今天之前,他从没摸过这么旧的钱。晚上七点,
陈默发来一条微信。八点开播。今晚修水管。林景看着手机,刚洗过澡,头发还在滴水。
他回了句在哪,陈默发来个地址——城西老小区,三单元402。七点五十,林景到了。
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楼。四楼左边门开着条缝,里面传出说话声。“……阀门锈死了,
得换。你家有总阀吗?”“在楼下,我去关。”林景推门进去。客厅很小,堆着杂物。
一个老太太正往外走,看见他愣了下。“陈师傅的徒弟。”陈默从厨房探出头,“来帮忙。
”厨房更小,两个人转身都挤。陈默蹲在水池底下,手里拿着管钳。
地上摊着工具:扳手、生料带、新阀门、一个接水的塑料盆。“直播开了。
”陈默用下巴指了指墙角的手机支架,“你过去,露脸。”林景走过去。
手机屏幕上是他半个侧影,左上角显示在线人数:23。
评论滚动:用户661:这就是欠五百万的少爷?小白兔:穿得挺干净啊。
天天开心:今天修水管?“今天修水管。”林景对着镜头说,声音有点僵,“在城西。
”陈默在底下喊:“把盆递过来。”林景弯腰拿盆,递过去时手没拿稳,
盆沿磕在陈默肩膀上。咚一声。评论:哈哈哈:笨手笨脚。“对不起。”林景说。“没事。
”陈默接过盆,放在水管接口下面,“你拿着手机,拍我。”林景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
蹲在厨房门口。镜头对着陈默。陈默用管钳卡住旧阀门,逆时针拧。阀门纹丝不动。
他加了力,胳膊肌肉绷紧,管钳和铁阀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还是不动。“锈死了。
”陈默喘口气,“得锯。”他从工具包里掏出钢锯,调整姿势,开始锯阀门侧面。
锯条摩擦金属,嘎吱嘎吱响,铁屑往下掉。在线人数慢慢涨:47,52,61。
评论多了起来:奋斗青年:这师傅手艺可以。看热闹不嫌事大:少爷呢?光看着?
林景看到这条,把手机靠在水箱上:“我能干什么?”“去楼下看看总阀关严没。
”陈默头也不抬,“关不严,锯开就喷水。”林景放下手机下楼。楼道黑,他踩空一级台阶,
膝盖磕了一下。总阀在单元门旁边的水表箱里。箱门锁着,生锈的挂锁。
他跑回四楼:“锁着的。”“钥匙在王大妈那儿。”陈默说,“刚出去的老人。
”林景又下楼,在小区门口找到老太太。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颤巍巍找出把小的。
水表箱打开,总阀扳手锈得发红。林景用尽全力扳,扳手动了半圈,再也扳不动。
“关……关不严。”他跑回四楼,喘着气说。陈默停下手里的锯:“那就得带水作业。
”他把锯放下,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橡胶垫,中间有孔,两边带卡箍。
“这叫止水卡。”陈默说,“锯开缝的瞬间卡上去,能顶一会儿。
”他让林景拿着卡子:“我喊卡,你就往上按。”林景蹲回去,双手握着橡胶卡子。
陈默重新拿起钢锯。嘎吱,嘎吱。锯到三分之二时,水从锯缝渗出来,细细的一线。“准备。
”陈默说。林景手出汗,橡胶垫滑。嘎吱——最后一锯,阀门断开。水猛地喷出来,
冲在陈默脸上。他闭着眼喊:“卡!”林景把卡子往断口按。水压大,卡子对不准。
水喷得厨房到处是,地上积起一层。“左边一点!”陈默抹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流。
林景挪了挪,卡子孔对准水管,用力一按——卡箍扣上。水还在漏,但从喷变成滴,嗒,嗒,
嗒。两人都湿透了。陈默喘了口气,从水里捞出新阀门,缠生料带,对准螺纹,开始拧。
手上滑,拧了两圈又退回来。他甩甩手,在衣服上擦干,继续。阀门拧上了。他拿起扳手,
紧了三圈。“开总阀试试。”陈默说。林景跑下楼。这次扳手顺了点,总阀打开。
他竖着耳朵听——楼上没动静。慢慢走上去。厨房里,陈默在检查新阀门。接口处干爽,
没漏。“好了。”陈默说。老太太进来,递过来两条干毛巾:“辛苦辛苦。”“五十块。
”陈默说,“阀门十五,工时三十五。”老太太掏钱,一张五十的。陈默接过,
从湿透的裤子口袋摸出张五块,找零。收拾工具时,林景看了眼手机。直播还开着,
在线人数:189。评论刷得很快:用户7843:真干活啊?奋斗青年:这少爷还行,
没跑。小白兔:湿身了湿身了。天天开心:打赏了,一点心意。
屏幕下方跳出打赏提示:用户天天开心送出小星星×10。一块钱。陈默关了直播。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陈默蹬三轮车,林景坐在后面工具箱上,衣服半湿,
风一吹发冷。到巷子口,陈默停车。“今天直播收入。”他拿出手机,“打赏一共三块二。
平台扣一半,剩一块六。按分成,你四毛八。”林景没接话。“嫌少?”陈默问。“不是。
”林景说,“我在想,修个水管五十,直播三块二。”“直播刚开始。”陈默说,
“但修水管,一天能有几个五十?”林景沉默。陈默从钱箱里拿出张二十的:“今天跟工钱,
一起给你。”林景看着那张二十。纸币比昨天的三十块还旧,缺了个角。“四楼那个老太太。
”他忽然说,“她家里就一个人?”“嗯。”“孩子呢?”“外地打工。”林景把钱叠好,
塞进口袋:“明天还播吗?”“播。”陈默说,“明天疏通下水道,更难闻。”“几点?
”“下午两点。地址发你。”林景下了三轮车,往别墅走。走了几步回头:“陈默。
”陈默在整理工具,抬头。“你为什么会这些?”林景问,“修水管,通下水道,摊煎饼。
”陈默把管钳放进工具箱,合上盖子。“因为没人替我还债。”他蹬起三轮车,
拐进巷子深处。林景站在原地。口袋里的钱硌着大腿,湿裤子贴着皮肤,风一吹,
凉得透透的。他拿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点进“少爷还债日记”主页。关注数:127。
最新一条动态是直播回放,封面是他和陈默湿漉漉的脸。播放量:3024。
评论底下有人问:真欠五百万?有人回:演戏吧,为了红。有人反驳:你看看那师傅的手,
那是干活的手。林景点开私信。十几条,大多没营养。有一条长的:你好,
我是搞自媒体的。你们这个题材有潜力,要不要合作?分成可以谈。他没回。又往下翻,
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王老板。微信上刚加没多久。王老板发来一条:直播我看了。
还行,像那么回事。紧接着又一条:但一个月五百万,你们做梦。林景盯着屏幕,
拇指在“删除对话”上悬了一会儿,没按下去。他退出软件,打开计算器。5000000。
减去十万,还剩4900000。除以三十天,每天要赚163333.33。
他今天赚了二十块四毛八。小数点往前挪四位,还差得远。别墅里空荡荡的,说话有回声。
他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片水渍,形状像地图。他闭上眼睛,
听见巷子口隐约传来三轮车的声音,铁皮箱子哐当哐当响。凌晨四点,敲门声。不是敲,
是砸。咚咚咚,震得门框发颤。林景从沙发上弹起来,脑子还是懵的。他光脚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看出去——王老板,还有昨天那两个小弟。他开了门。“早啊,林少爷。
”王老板挤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两个小弟跟进来,顺手带上门。“王哥,
还没到一个月……”林景往后退。“知道,知道。”王老板摆摆手,
在空荡荡的客厅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唯一的垫子上,“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
”林景站着没动。王老板掏出手机,划拉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张照片,有点模糊,
像偷拍的。照片里是陈默,正低头摊煎饼,侧脸对着镜头。“这人,”王老板说,
“你知道是谁吗?”“陈默。”林景说,“摊煎饼的。”“摊煎饼的?”王老板笑了,
“林景,你林家的事,你真一点都不知道?”林景没说话。王老板收回手机,又划拉几下,
调出另一张照片。这张清楚多了,是个证件照。年轻男人,平头,眼神冷淡,
五官跟陈默有七八分像,但更年轻些。照片底下有字:林氏集团继承人,林默。“林默。
”王老板念出名字,“三年前林家定下的继承人,你爸的亲侄子,你堂哥。”林景盯着照片,
喉咙发紧。“三年前,这小子出国留学前出车祸,植物人躺了半年。”王老板说,
“醒来后失忆,人也废了。你爸把他送走,对外说他死了。”林景手在抖。“结果他没死,
就在你隔壁摊煎饼。”王老板把手机揣回兜里,“有意思吧?真少爷在你隔壁摊煎饼,
假少爷在别墅里欠一屁股债。”“我不是假少爷。”林景声音发哑。“不是吗?
”王老板站起来,走到林景面前,“你爸林建国,当年从福利院领养的你。因为你亲妈,
也就是林建国他亲妹妹,跟个穷小子私奔,把你扔福利院门口了。”林景瞳孔缩紧。
“林家老爷子嫌丢人,不认女儿,但把你领回来了。”王老板继续说,“对外说是亲生的。
这事儿瞒得严,但总有人知道。比如我。”他拍拍林景的肩膀:“所以你说,
你是真少爷还是假少爷?”林景甩开他的手:“陈默知道吗?”“他知道。”王老板说,
“他醒来后什么都记起来了。但他没回林家,就在这儿摊煎饼。知道为什么吗?”林景摇头。
“因为林家快完了。”王老板点了根烟,烟味在空客厅里散开,“你爸林建国乱投资,
三年前就开始崩盘。陈默……林默,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查账,查完就走了。他说那个家,
早就败了,救不回来。”烟雾缭绕。“所以他宁愿摊煎饼?”林景问。
“所以他知道你是他表弟,也不认你?”王老板反问,“他知道你欠债,他有钱,
但他只借你十万,还要你直播还债。林景,你还不明白?”林景靠到墙上,墙冰凉。
“他在耍我。”“不。”王老板摇头,“他在给你条活路。林家倒了,你姓林,债就得你还。
他教你干活,让你直播,是让你自己长本事。懂了没?”烟抽完,王老板把烟蒂扔地上,
用鞋底碾灭。“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这事儿。”他说,“债你还得还,
但我给你条新路——跟我干。我有个建筑公司,缺个监工。你直播继续播,白天来我工地,
工资日结,一部分抵债。”林景抬头:“陈默知道你来吗?”“不知道。”王老板说,
“但我觉得他会同意。他把你当表弟看,才会这么磨你。要是外人,早不管了。
”两个小弟把门拉开。“给你一天考虑。”王老板走到门口,“明天早上,要么来工地找我,
要么继续摊煎饼。但你得想清楚,摊煎饼,什么时候能还清五百万?”他们走了。
林景滑坐到地上,背贴着墙。天还没亮,客厅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他摸出手机,
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有张老照片——他五六岁,骑在男人肩膀上。男人是他爸,林建国。
照片背景是游乐园,他手里拿着气球,笑得很傻。他一直以为那是亲爸。手机震动,
微信提示。陈默发来的:五点出摊,今天早市人多,四点四十到。发送时间:十分钟前。
林景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打出一行字:王老板来找我了,说了你的事。删掉。
又打:你是我哥?删掉。最后回:好,四点四十到。发送。他站起来,腿麻了。
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他拧开水龙头,捧水洗脸。水冰凉,
激得他一哆嗦。抬头看镜子时,他仔细看自己的脸——眉毛,眼睛,鼻子。
以前有人说他长得不像爸,他当玩笑。现在看,是真的不像。四点半,他换上那身脏运动服,
围裙塞在口袋里,出门。巷子里黑,煎饼摊的灯亮着。陈默已经在了,正往炉子里加煤球。
火光映着他侧脸,额头有汗。林景走过去,没说话,帮他把面糊桶搬下来。
“今天教你调面糊。”陈默说,“比例不对,摊出来的饼要么黏,要么脆。”“嗯。
”林景看着他。陈默低着头,专心往桶里倒面粉,加水,打鸡蛋,搅匀。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千遍。“陈默。”林景开口。“说。”“你认识林建国吗?
”陈默手里的动作停了半秒,又继续。钢勺在桶里搅动,发出沉闷的响声。“认识。”他说。
“他是我爸。”林景说。“曾经是。”陈默说。面糊调好了。陈默盖上桶盖,直起身,
看着林景。“王老板跟你说了多少?”“全说了。”林景声音发紧,“说我是领养的,
说你才是真少爷,说你醒了也没回林家。”陈默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他很少抽烟。“林家三年前就空了。”陈默吐出口烟,“账面好看,内里全烂。
林建国不肯认,到处借钱填窟窿。我醒过来,他让我签股权转让书,
把最后一点值钱的转到他名下。我签了。”烟灰掉在地上。“签完我就走了。”陈默说,
“那房子,那车,那公司,都是虚的。欠的债才是实的。你现在体会到了。
”林景喉咙发堵:“那你为什么帮我?因为我是你表弟?”陈默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因为你也姓林。”他说,“林家欠的债,姓林的得还。我摊煎饼还我的那份,
你直播还你的那份。”“可我是领养的!”“领养的也是林家人。”陈默看着他,
“林建国把你从福利院带出来那天起,你就姓林了。这个姓,好处你享过,坏处你也得担。
”天边开始泛白。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学摊煎饼吗?”陈默问。
林景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学。”“那就别废话。”陈默把围裙扔给他,
“四点五十了,第一拨客人快来了。”林景套上围裙。油味还是冲,但他这次没躲。
陈默重新点火,铁板热起来。滋啦声响起时,林景忽然开口。“哥。”陈默手顿了一下。
“我不会跑。”林景说,“债我还,煎饼我也学。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说。
”“等债还清了,你得告诉我,我妈是谁。”陈默看着他。铁板上的热气升腾,
模糊了两个人的脸。“行。”陈默说,“还清了,我带你去见她。”第一个顾客来了,
骑着电动车,头盔夹在胳膊底下。“俩煎饼,都加肠。”“稍等。”陈默舀起面糊。
林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刮板。铁板很热,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
比五百万的债还重。比如一个姓。比如一声哥。比如那个扔下他跑了的、他该叫妈的女人。
下午两点,工地。太阳毒,水泥地泛着白光。林景戴着安全帽,帽檐压得低,脸上全是汗。
手机架在钢筋堆上,直播开着。在线人数:471。“今天不摊煎饼。”林景对着镜头说,
嗓子有点哑,“今天搬砖。”评论刷得快:天天开心:少爷真去工地了?奋斗青年:这太阳,
够受的。用户7843:演的吧,皮肤那么白。林景没理。他弯腰,双手扣住一摞砖的边缘,
吸气,起身。砖比想象中沉,他膝盖晃了一下。“一摞二十块。”他说,“一块砖五斤,
二十块一百斤。”他搬起来,往搅拌机那边走。步子小,砖在手里往下滑。走了十几米,
手指发麻,放下时砖砸地上,扬起灰。评论:小白兔:小心啊!工地老哥:姿势不对,伤腰。
王老板从板房出来,手里拎着瓶水。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笑了:“行,有点样子了。
”他把水递给林景:“歇会儿。”林景接过来,拧开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流下来,混着汗,
滴在工服上。“直播收入怎么样?”王老板问。
林景看了眼手机后台:“今天打赏……六十四块。”“不错。”王老板说,“比昨天多。
”“离五百万还差得远。”“急什么。”王老板点上烟,“你看那个‘奋斗青年’,
打赏了二十。他说他是工地出来的,看你真干,就赏。”林景翻评论。确实,
“奋斗青年”留言:兄弟,坚持住,我当年也这么过来的。他关了直播。“晚上还播吗?
”王老板问。“播。”林景说,“陈默说晚上通下水道。”王老板笑了:“你那个哥,
是真狠。”“他说债要还,本事也要学。”林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通下水道,
修水管,摊煎饼,搬砖,都是本事。”“这话对。”王老板说,“但你想过没,你这么播,
能红。”林景看他。“现在网上,卖惨的多了去了。”王老板说,“但你不一样。
你是真少爷——甭管真假,反正大家觉得你是——你真干活,真还债。这种人设,稀缺。
”“人设?”“就是角色。”王老板说,“观众爱看这个。富家子落难,咬牙翻身。
你再加把劲,哭一哭,诉诉苦,打赏能翻倍。”林景摇头:“陈默不让哭。”“为啥?
”“他说眼泪不值钱。”林景说,“干了活,收了钱,才是实的。”王老板愣了愣,
大笑:“行,你哥是个人物。”下午收工,林景领了工钱——一百二。现金,两张五十,
一张二十。他拿着钱,走到煎饼摊。陈默刚收摊,正在擦铁板。“哥。”林景把钱递过去,
“今天的。”陈默接过来,数了数,抽出一张二十还给他:“分成。
”林景没接:“工地钱不算直播收入。”“算。”陈默说,“没直播,王老板不会雇你。
”林景这才接过。陈默把铁板擦干净,盖上油布。他看了眼林景的手——掌心磨红了,
虎口起了个水泡。“疼不疼?”陈默问。“疼。”“疼就对了。”陈默从箱子里拿出瓶碘伏,
棉签,“伸手。”林景伸出手。陈默用棉签蘸碘伏,涂在水泡上。刺痛,林景吸了口气。
“明天还去工地?”陈默问。“去。”林景说,“王老板说,干满一个月,给我涨工资。
”“嗯。”陈默涂完,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晚上通下水道的活,推了吧。”“为啥?
”“你手这样,使不上劲。”陈默说,“今晚休息。
”林景沉默了几秒:“那直播……”“播你吃饭。”陈默说,“就拍你啃馒头,喝凉水。
”“有人看吗?”“有。”陈默说,“越惨,越有人看。”晚上七点,直播开了。
场景是煎饼摊后面,陈默租的小屋。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
林景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个馒头,面前一碗白开水。在线人数开播就跳到了三百。
评论:小白兔:就吃这个?天天开心:太惨了吧。奋斗青年:兄弟,我请你吃外卖。
林景咬了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对着镜头说:“今天搬砖,挣了一百二。
二十还陈默分成,剩一百。晚饭馒头五毛,水不要钱,今天净赚九十九块五。
”评论刷得更快了。用户661:数学真好。哈哈哈:少爷会算账了。
林景又喝了口水:“还欠……四百九十万零……我算算。”他拿出手机,点开计算器,
按了几下:“四百八十九万三千五百。”评论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打赏了。
一个“火箭”,一百块。打赏提示亮起来:用户看热闹不嫌事大送出火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