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客厅里的毁灭客厅里那声巨响过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电视从茶几上翻下去的时候,
屏幕正对着我,裂开的纹路像一张蜘蛛网,里头那个人影还卡在半截新闻联播里,嘴张着,
愣是没声了。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其实我没想砸电视,遥控器砸出去的时候,
它自己飞出去的。但我没吭声,砸都砸了。她站在沙发那头,头发散下来一半,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盯着那台电视看了两秒,忽然转身,一把抄起鞋柜上的花瓶。
那是结婚那年她妈送的,说是什么景德镇的,我一直觉得丑,摆在那儿落灰,
挪地方都不敢使劲。她倒好,双手举起来,往地砖上猛地一摔。
“咣——”瓷片子崩到我脚脖子上,生疼。我低头一看,白色的碎渣蹦得到处都是,
有一片正好卡在我裤脚和袜子中间,划了一道红印子。“你疯了吧?”我喊出来。她没理我,
眼睛扫了一圈,又盯上了墙上的挂钟。那是去年搬家时我在淘宝买的,北欧风,她挑的。
她走过去,踩着碎瓷片嘎吱嘎吱响,伸手把挂钟摘下来,往地上一掼。塑料壳子裂开,
电池滚到沙发底下去了。行。你砸是吧。我扭头,看见饭桌上她那个化妆包,
里头瓶瓶罐罐的。我一把抓起来,往墙上抡。粉底液砸开,流了一墙,味儿冲得慌。
她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没哭,转身进了厨房。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出来的时候,
左手一口锅,右手一个盖。那锅是我前几天刚买的,不粘锅,小三百。她把锅往地上一扔,
拿脚踩。锅底瘪了。我气得手抖,四下一看,没啥可砸的了——哦对,她那个落地镜,
天天站那儿照半天那个。我冲过去,一脚踹上去。镜子晃了晃,没倒,我又补了一脚,
哗啦一声,碎成一地。她站在厨房门口,脸都白了。我以为她要哭,结果她转身又进了厨房。
再出来,手里拎着暖壶。“你他妈——”我话没说完,她把暖壶往地上一摔,开水溅起来,
我往后跳了一步,还是崩到脚面了,烫得我一激灵。“行!”我喊,“你行!”我冲进卧室,
把她床头那个台灯拽起来,那玩意她用了五年,从出租屋带过来的,灯泡都换过三回了。
我往地上狠狠一砸。灯泡炸了,玻璃碴子蹦到我胳膊上。她跟进来了,看着我,
又看了看四周,然后伸手把窗帘拽下来。那窗帘是我妈给做的,挂上去还没两个月。
她拽下来,往地上一扔,踩了两脚。我啥也没说,把她梳妆台上的东西全划拉到地上。
瓶瓶罐罐滚得到处都是,有几瓶摔碎了,香水味儿窜出来,呛得人头晕。她站在那儿,
呼哧呼哧喘气,眼睛盯着我。我也盯着她。屋里忽然安静了。就剩我俩的喘气声,
还有不知道哪儿的水管子,嗡嗡地响。我俩就这么站着,站在一堆破烂中间。
上什么都有:碎电视、破镜子、瓷片子、玻璃碴子、瘪了的锅、踩扁的暖壶、香水流了一地,
粉底糊了一墙,窗帘躺在那儿,上面还有几个脚印子。我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啥了。
她也不知道。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走。”“走哪儿?”“民政局。
”她说,转身往外走。我跟上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去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
翻出俩小红本,户口本也在里头,一并拿着。然后踢开脚边的碎玻璃,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跟在后头,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二 民政局外的沉默下楼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楼梯间里有股油烟味,三楼那家又在炸带鱼。平时闻着烦,这会儿顾不上。她走在前头,
我看见她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可能是刚才扯掉的。她也没管。到了一楼,单元门推开,
外头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人眼晕。门卫大爷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个茶缸子,正晒太阳。
看见我俩出来,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我俩从他跟前走过去,谁也没打招呼。
出了小区大门,往右拐,一直走。民政局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路上车来车往的,
鸣笛声、电动车喇叭声、路边卖煎饼的吆喝声,跟平时一样。但我耳朵里嗡嗡的,
什么也听不真切。她走在我前头两三步远,一直没回头。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来,
当年谈恋爱那会儿,我俩压马路,她老让我走外边,说她不喜欢靠马路那侧,
车过去带起的风吓人。这会儿她走在外边,大卡车轰隆隆过去,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到了民政局门口,她站住了。我也站住了。她盯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几秒,然后往里走。
我跟进去。大厅里凉飕飕的,空调开得足。有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哥坐在那儿刷手机,
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离婚登记在二楼。我俩上楼,找到那个窗口。窗口关着,
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打印的字:离婚登记办理时间,
每周二、周四上午8:30-11:30,下午2:00-5:00。今天周三。
她站在窗口前,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我也看。保安从楼下上来,瞅了我俩一眼,
说:“今天不办,周四再来。”没动。他又说:“办离婚的吧?周四再来,今天周三,不办。
”她把手里的证件往窗台上一放,又拿起来。保安站那儿看了看,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了。
我俩还站着。站了得有五分钟。她忽然转身,往楼下走。我跟下去。出了民政局的门,
太阳晒得人脑门发烫。门口有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有条长椅,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她往长椅上一坐。我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半条椅子的距离。
三 长椅上的笑声风一吹,汗凉下来,后背一阵发紧。手里的户口本和结婚证攥得出汗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俩小红本,跟刚从抽屉里拿出来时一样,红得扎眼。上头的字烫金的,
结婚证,三个字。我把它们往旁边一放。她也放了。俩人中间隔着那堆证件,谁也没说话。
腿上忽然有点刺挠,我低头一看,裤脚上沾着好几片瓷渣子,白的、青花的,碎得不成样子。
有一片特别小,扎进布眼里了,我伸手去捏,没捏起来。她忽然噗嗤一声。我抬头看她。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你笑啥?”她指了指我裤脚。我又低头看。那片瓷渣子,
青花的,上头有一小块图案,隐约能看出来是朵梅花。我想起来了。
那是她刚结婚时买的花瓶,说是仿古的,摆在电视柜上,她天天擦,碰都不让我碰。
有一回我拖地,不小心蹭了一下,她跟我生了三天气。现在它在我裤脚上,碎得跟渣似的。
我忽然也想笑。咧嘴的时候,嘴角扯得生疼——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咸滋滋的。
她看我笑了,笑得更大声了,笑得弯下腰去,肩膀抖得更厉害。我也笑。
俩人坐在民政局门口的长椅上,对着一堆证件,笑得跟俩傻子似的。笑着笑着,她不笑了。
我也不笑了。肚子咕噜一声响,特别响。我低头看了看肚子,又抬头看她。
她白了我一眼:“看我干啥。”“没看你。”“那你肚子叫啥。”“饿了。”她不说话了。
我想了想,说:“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吃。”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
”“走哪儿?”“回家煮面。”她说,“总不能饿着等离婚。”我坐着没动。她走了两步,
回头看我:“走不走?”我站起来,跟上去。四 老冰棍与钥匙往回走的路上,太阳更毒了。
路边有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红底白字写着“老冰棍一块”。她走过去,
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硬币,塞进冰柜上的塑料盒里,掀开盖子,拿了两根老冰棍。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冰得牙疼。她站在那儿吃,吃得很慢。我也慢。
一根冰棍吃完,她往垃圾桶里扔包装纸,我也扔。然后接着走。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
她忽然说:“钥匙呢?”我摸了摸兜。空的。她摸自己的兜,也是空的。
“砸东西的时候扔哪儿了吧。”她说。我想了想,想不起来。进了小区,
门卫大爷还坐在那儿,看见我俩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进了门卫室。出来的时候,
手里拿着把钥匙。“你俩的。”他说,递过来,“早上有人捡到送来的,
说是你家门口地上扔着的。”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大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叹了口气:“小年轻,别冲动。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往里走的时候,我听见大爷在后头又叹了口气。五 废墟中的婚纱照推开门的时候,
那股味儿扑面而来。香水、粉底、灰尘、还有暖壶摔碎后的铁锈味儿,混在一块儿,
冲得人直犯恶心。屋里跟遭了贼似的。不对,贼没这么狠。碎电视躺在地上,
屏幕裂得跟蜘蛛网似的,里头那个人影还在,嘴还张着。碎镜子散了一地,
能照见人影的那些碎片里,映出无数个我,无数个她,都是碎的。
碎瓷片子、玻璃碴子、塑料壳子、瘪了的锅、踩扁的暖壶、香水流了一地,粉底糊了一墙,
窗帘躺在那儿,上头的脚印子干了,灰扑扑的。沙发翻了个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茶几腿断了,歪在那儿。电视柜上的东西全没了,就剩一层灰印子。她站在门口,
愣愣地看着。我也看。看了好一会儿,她先进去了。绕过地上的碎玻璃,走到厨房门口,
往里看了一眼,又出来了。“燃气灶还能用。”她说。我没动。她蹲下来,
开始捡地上的碎片。我站那儿看了几秒,然后去阳台拿扫帚。路过卧室的时候,
我往里看了一眼。床头柜倒在地上,抽屉掉出来了。梳妆台的镜子碎了,
台面上还有没摔碎的化妆品,东倒西歪地站着。床上被子滚成一团,枕头在地上。
墙上那幅婚纱照还在。相框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正好把两个人的脸切开。
缝里头,玻璃裂开了,但照片没坏。照片上的我俩穿着白纱和西装,笑得正甜。
那是我俩唯一一张婚纱照。拍的时候,摄影师让笑,我俩笑不出来,他说再笑大点,
笑得开心点,我俩就使劲笑,笑得脸都僵了。后来选片的时候,这张笑得最假,
但她说就要这张,因为看着喜庆。我看着那道裂缝,站了几秒。裂缝里的那张脸,还在笑。
我去阳台拿了扫帚,还有簸箕。六 泡面里的卤蛋收拾是从客厅开始的。她蹲在地上,
把大的碎片捡起来,往垃圾桶里扔。我拿扫帚扫那些小的,哗啦哗啦响。谁也没说话。
电视那儿最难收拾。屏幕碎了,碎的玻璃渣子特别小,扫不起来,得拿抹布蘸水擦。
她去厨房拧了块抹布出来,蹲在那儿擦。擦着擦着,她忽然停了一下。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电视柜后头的地板上,有一块没砸到的地方,干干净净的,上头放着一只袜子。我的袜子,
灰的,左脚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那儿的。她看了两眼,继续擦。我接着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