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那年暮春,我十四岁,在自家门口捡了一个人。那天早晨我跟着爹去看铺子,推开院门,
就看见他躺在台阶上。熹微的晨光照在他身上,他俊朗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干裂起皮。我蹲下来看了好久。这是我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小郎君,
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虽说风尘仆仆的,但底下的皮肤却很细嫩,
这和哥哥们还有街上李婶、老张叔家的都生的不一样。剑眉、星目、薄唇。他呼吸很重,
胸口一起一伏,偶尔会哼两声。“爹,他咋啦?不会要死了吧”我回头说。
想到这么俊俏的郎君还没看上几眼就要死了,我总有些不舍。“胡说什么呢傻丫头!
”爹在后头叹气,“别看了,让伙计抬进去,再喊医馆的老李头来瞧瞧。”十四年,
我第一次看一个人看的挪不开眼,就是蹲在自家门口,看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我家没有多余的屋子,打杂的伙计就他被抬进了柴房。挨着木板床的时候,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眼神又深又沉,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脑子里。还没等我说话,
他就又昏过去了。医馆老李头来瞧过,说是累病的,要好生养着。他开了不少药,
临走说这人底子亏得厉害,得将养一阵子。他穿着一身破烂,看着是流民,
我爹娘心善又狠不下心将他丢出去,只好在柴房里养着。这倒是随了我的意!
那天晚上我端药去柴房,推门进去时他正烧得说胡话。我凑近了听,听见他在喊娘,
声音又哑又轻。我忽然想起我五岁那年发高烧,娘守了我三天三夜。
我醒了之后问她为什么不睡,她说怕我烧傻了。这人烧成这样,应该没人守他吧,
可别烧傻了...我把药碗放床边,坐了下来。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迷迷糊糊趴在床边睡着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身上盖着的被子,
有一半搭在我肩上。他还在睡,眉头不像之前皱得那么紧了。从那之后,
我开始每天去柴房送药。头一回送药,我端着碗站床边,不知道要不要叫醒他。
他睡着眉头也皱着,像是梦里也有放不下的事。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把药碗放床边凳子上,
悄悄退出去。第二回去,药凉了,没动过。我端着碗站床边,想了想,
还是轻轻推了推他肩膀。他猛地睁眼,那眼神又利又凶,吓我一跳。“你、你该喝药了。
”我结巴着说。他看了我一会儿,眼神慢慢软下来。随后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碗,
一口一口喝完。喝的时候眉头皱着,但什么都没说。这药看着就很苦,他娘不在,
也没人在吃过药后给他一块饴糖。我感叹着,他命真苦!
所以后来我每次送药都偷偷加一勺蜜。娘说蜜金贵,让我省着点吃。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转头还是加一些。他不说苦,我也不说。只是每次他喝完,碗底都会剩一点甜味。
这病来的严重,他烧了三天三夜,我几乎就守了三天。我时不时过来瞧瞧,
生怕他一不留神就没了生息。所以我白天坐柴房门口做针线,耳朵竖着听里头动静,
晚上就出来趴床边守着,有时趴着趴着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衣。
那外衣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松木,又像雨后的空气。我抱着那件外衣,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娘说埋汰,让我丢了...他醒过来那天,我正给他喂药。他睁眼看着我,那眼神很深邃,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漂亮极了。“你是谁?”他问,声音哑得不像样。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叫沈观仪,这是我家。”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心慌。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滑过,
像要把我记住似的,然后他说:“多谢。”就这两个字,没了...哦,是我想多了,
以为会有什么以身相许的戏码,果然是话本子里写的骗小孩的。“我叫陆云峥。”那之后,
我开始喊他云峥哥哥。他没主动说让我这么喊,是我硬喊的,不过他也没应就是了。
一开始是送药的时候叫,后来是送茶送水的时候叫,再后来是每天见面的时候都叫。
只觉得这样喊了,我们就不是陌生人了。他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有时我喊他,
他会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算是应了。那一两年,我喊了无数声云峥哥哥。
他在我家住了两年。那两年他没地方去,我爹娘就收留了他,
让他在沈记杂货铺做伙计帮忙记账。他字写得好,我见过很多人写字,没一个像他这样,
端正有力,行云流水...他做账做的又快又公正,爹夸他,说这陆公子是有真本事的,
京城来的人,底子就是不一样。三个哥哥起初不服气,后来也服了。二哥私底下跟我说,
这人以前日子应该过得不差,你看他握笔的姿势,那是练出来的。我点点头,
心里想着他刚来时那副落魄样子,也不知道遭了什么难。两年里,
我每天借着送茶送水的名头去看他。也不进去,就站门口偷偷看。看他低头写字,
看他拨算盘,看他偶尔抬头揉眉心。他写字时背挺得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十六岁那年秋天,我给他做了双鞋。夜里偷着纳鞋底,一针一针纳得仔细。娘看见了,
问给谁做。我说给记账的陆哥哥,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我心里慌了一下。
我问娘咋了,娘说没啥,让我早点睡。我睡不着,继续纳鞋底,纳着纳着想起娘那声叹气,
心里有点闷,可一想到他穿上我做的鞋走路舒服,又觉得一切都值得。鞋做好那天,
我捧着鞋站了很久,针脚细密,云纹绣了两天。真棒,
比上次做给爹爹的鞋子还精致些~送去时他接过来,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云纹。“多谢。
”他说。我等了一会儿,等他再说点什么,夸我一句做的好,样式新也行,
再不济就笑一下也行。可他没有,就这么淡淡的放在一边就又继续低头去看账本了。
我悄悄退出去,站门口抠手指。抠了好一会儿,讪讪得回去帮娘择菜。二哥在旁边,
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02日子就这么沉寂下去,一日复一日,
直到有一天巷口忽然热闹起来。我正在院里收衣裳,听见外头有人喊。哇,
只是谁家的马车这等气派?看起来是京城里来的贵人!我没见过京城里头的马车,
急急忙忙地探头一看,一辆青帷马车停巷口,马车足足有大半条石板路那么宽敞,
车辕上挂着精致的铜铃。车帘掀开,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来,那手白得透亮,
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然后一个姑娘被簇拥着下了马车。我看呆了眼,从心底里感叹,哇,
这也太漂亮了吧!她穿着月白衣裳,料子软得像云,风一吹就飘起来。腰间系着碧色宫绦,
坠着一块羊脂玉佩。那羊脂玉佩晶莹剔透,比镇子上珍宝阁的传家宝还要漂亮,
她头发梳成坠马髻,斜斜插着两支点翠簪子。她站阳光下,整个人笼着一层光,
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满街人都看呆了...我不由低头看自己衣裳——镇上裁缝做的,
洗过几水,平平很爱护了,但边角还是难免有点发白。平时觉着挺好的衣裳,
这会儿忽然变得土里土气。哎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这边正愣神,
陆云峥却是从铺子里跑了出来。他跑得很快,袍角都飞起来。我第一次见他这么急,
他素日那么沉稳一人,此刻急得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跑到她面前。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笑,喊他,“云峥哥哥。”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陆云峥眼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我站院里,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看的,不该站这儿。“看啥呢丫头?”二哥不知什么时候站我身后,
“别看了,人家才是一路人。”“莫要胡说!”我回头瞪他,二哥挠挠头跑远了。
后来我知道那姑娘叫柳云裳,是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京城柳家的嫡女。京城、柳家、嫡女。
我没出过镇子,但京城那地方我听说过,寸土寸金,再说了,
柳云裳看着就是那金尊玉贵的人。云峥哥哥同这般人有婚约,自然也不是一般人。
柳云裳在镇子上住下了,就住悦来客栈的天字房,镇上顶好的客栈。
我家攒上两个月的碎银子,才堪堪能到悦来客栈住上一晚的上等房,
天字房是我们普通百姓不敢肖想的。但柳云裳每天都来我们家,说是来陪云峥哥哥。
她对我和气得很,和气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头回见面,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笑着说:“观仪妹妹,早听云峥哥哥提起你,说你心地好,照顾他很久,真是多亏了你啦。
”我听了心里暖暖的,觉着她人真好,人漂亮说的话也甜丝丝的。后来我送茶去,
她笑着接过来,“谢谢妹妹,妹妹好生周到。”送饭去,她说,“妹妹费心了。
”帮点什么忙,她就夸声不断,“观仪妹妹真是热心。
”我晚上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的时候还想,原来京城的大家闺秀是这样子的,又和善又周到,
一点都没有财主家娇小姐的架子。有一天,我去铺子里给云峥哥哥送茶。
那会儿他正站在柜台后头翻账本,柳云裳坐旁边,手里拿着本书。两人时不时说几句话,
她笑,他也笑,那画面好看得很。我端着茶走过去,像往常一样喊他,“云峥哥哥,喝茶。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含了些许复杂。柳云裳在旁边,
也看着我,脸上还是那温柔的笑。他突然说,“沈姑娘,以后叫我陆公子吧。”我愣住了。
“云峥哥哥”这个称呼,我喊了两年,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可今天,他让我改口。
我端着茶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茶该不该放。过了好一会儿,
才窘迫地点点头。直到走出去好远,才想起来忘了跟他说明天送货的事,可我不想回头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里,我想起这两年来我喊的那无数声云峥哥哥,
想起他每次抬头看我的那一眼,想起他接过鞋时说的谢谢。我以为那是默许,
原来只是懒得纠正。现在她来了,他就不许我喊了。我忽然想起他刚来那会儿,烧得说胡话,
喊娘。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真可怜,没人守着。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没人守着,
他只是等的人,不是我等的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喊过他云峥哥哥。每次见面,
我都规规矩矩地喊陆公子,端茶去,就说陆公子请用。送饭去,就说陆公子慢用。他点头,
我也点头,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他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不习惯,有时我喊他陆公子,
他会愣了一下才应。可那跟我没关系了!没过两天,柳云裳让我陪她去逛集市。
我本来不想去,可她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观仪妹妹,我便不好意思拒绝。集市上人很多,
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一路走一路给她介绍,这是张婶的豆腐脑,这是李叔的糖人,
这是王记绸缎庄,料子可好了。柳云裳跟在我身后,一直笑眯眯的,
时不时点头说观仪妹妹真懂。走到一个绣品摊子前,我停下来。摊上摆着各式绣品,
帕子荷包扇套,绣工都挺细。我平日爱绣花,忍不住多看几眼。摊主是四十来岁大婶,
认得我,笑着说:“观仪姑娘,来看看新到的丝线,颜色可鲜亮了。”我刚要凑过去,
柳云裳忽然拉我一下,小声说,“观仪妹妹,这种摊子上的东西,都是粗制的,不值当看。
”她声音不大,但那大婶还是听见了,脸色顿时不好看。我有些尴尬,忙说:“没事没事,
咱们去别处。”柳云裳笑笑,跟着我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摊子,嘴角动了动。
那表情一闪而过,我没看清。有一天傍晚,柳云裳忽然来找我。她拉着我手,眼睛亮亮的,
“听说城郊的夜市上今夜里有灯会,可热闹了,你带我去看看吧?”我愣了一下,
城郊夜市我知道的,每年这时都办灯会,但那地方乱得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我爹和哥哥们从不让我去。“那地方…有点乱。”我犹豫着说。“有你在我不怕的。
”她笑着晃我手,“再说还有云峥哥哥呢,我有丫鬟和随从,咱一起去,不会有事。
”我想了想,有那么多人在,应该没事吧。到底是京城里头的贵人,谁敢动?看她那么想去,
我也不好扫兴。“行吧,”我说,“我去跟爹娘说一声。”天擦黑时,我们一行人出了门。
陆云峥没来,柳云裳只道去了再汇合便是,我没多想就上了马车一路去城郊。
夜市在城郊一片空地,搭着许多棚子,挂着各色灯笼,红的黄的蓝的,
远远看去像一片彩色的海。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烤肉香和糖炒栗子的甜腻。
柳云裳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一会指着糖人摊子,一会又去猜灯谜,笑得合不拢嘴。
我跟在后头,也挺高兴。逛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喊:“哟,这不是沈家丫头吗?
”我回头一看,心猛地一沉。是刘三。他站几步开外,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们。刘三这人我认得,镇上有名的泼皮,整日游手好闲,专门欺负老实人。
“刘三,你想干啥?”我挡在柳云裳前面。原本跟着的两个丫鬟和随从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这会竟找不见人,我害怕,但又不敢让柳云裳出事,只好先护着!“不干啥。”刘三走过来,
上下打量柳云裳,眼睛都直了,“这是哪来的仙女?长得可真俊。沈丫头,这是你朋友?
介绍介绍呗。”柳云裳往后退一步,躲我身后,"观仪妹妹,我害怕..."“你走开!
”我伸手推他,“再不走我叫人了!”“叫人?”刘三笑了,“叫啊,
看看谁敢管我刘三的事。”他身后两个年轻人也笑起来,往前凑。就在这时,
陆云峥走了过来。他一把拉开我,挡在柳云裳面前,沉着脸,眼神冷得吓人。
刘三对上他目光,愣了一下,讪讪退了两步,骂骂咧咧走了。我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你来了,云峥哥哥,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吓得忘了称呼,一通乱叫。
然而陆云峥却气势汹汹地扭过头看我,“我原以为你是个懂分寸的。”那眼神,
和刚才看柳云裳的完全不一样,带着责备,带着不耐烦。他说,“这种地方这么乱,
你带她来干什么?是谁允许你带她来的?”我愣住了。“我、她想来……”我结巴着说。
“她想来?”他打断我,“她不知道这地方乱,你不知道吗?你打小在这里长大,
应该拦着她,不是带她往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跑!”“她真出了什么岔子,你担得起吗?
”那些问责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柳云裳在旁边拉他袖子,
小声说:“云峥哥哥,你别怪观仪妹妹,是我自己要来的。”他低头看她,满眼无奈,
“云裳,你和她不一样。她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野惯了,你不适应,以后别来了。
”我站一边,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的。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出门都是坐的马车。
我从小在泥地里跑,脚上沾的是泥土。是啊,不一样。我什么都没说,转过身,
一个人往回走。走了一会,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柳云裳追上来,拉着我手,
满脸歉意:“观仪妹妹,你别生气,云峥哥哥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担心我。”我看着她,
见那张脸上全是真诚。我只摇摇头,“没事,我没生气,就是下次你不许骗我了,
我以为云峥哥哥也来才答应带你来的。”回去之后,柳云裳说要再逛逛,我说累了先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在委屈什么,他没骂我,没凶我,他只是说了一句实话。是啊,
我和她不一样。她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大家闺秀,我是镇上的乡下丫头。
这不是我一直都知道的吗?哭了一会,我擦干眼泪,又继续往回走。没过两天,
柳云裳又来找我。她说,“咱来玩捉迷藏吧,这院子挺大的,应该很好藏。”我有些意外,
但也没多想,心想她大概闲得无聊,想找点乐子。我们约定了范围,从柴房到后院,
不能出院门。第一轮她藏我找,我找了好久才在柴房角落找到她。第二轮我藏她找,
我藏在堆放杂物的屋子里,把门关好,蹲在角落等。等了很久很久,一直没等到她来找我。
我以为藏得太好她找不到,又等了一会,实在蹲得腿麻,站起来推门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走到前院,也没人。问娘,娘说柳姑娘早走了,说找不到你,
等了一会就先回去了。我站院里,懵了好久。她找我找了多久?一刻钟?半个时辰?
要是真找不到,为啥不让别人帮着找?为啥直接就走了?我想不通,可也没法问。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她临走时脸上那表情,
又想起她之前在集市上回头看摊子的那个笑。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耍了还不知道。
03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傍晚,我正在院里收衣裳。晚霞满天,把整个院子染成橘红色,
娘在厨房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来。外头忽然乱了,脚步声杂沓,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我探头一看,是几个官差押着我爹和三个哥哥往外走。我心跳的和兔子一样,赶忙跑出去,
想问个究竟!“爹!”我爹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出来就被迫推着走了,消失在巷口。我想追,却被街坊拦住。王婶拉着我,
接连叹气,“丫头别去了!去了没用!你先回去,先回去!”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院的,
只记得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走了好一会,一路上都有人在跟我絮叨着说些什么,
但我的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娘当晚就病倒了,是急的。大夫说是急火攻心,
不能再受刺激。她躺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嘴里一直喊着爹的名字。我握着她手,
一遍一遍说,“娘,没事的,会没事的。”可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我也不知道是说给娘听的,还是安慰自己。街坊邻居都围到了家里,
他们平时和我家走动的多,这会都帮着我出主意。王婶送来二两银子,拉着我的手,“观仪,
你别怕,咱都帮你打听。”李叔说他有个亲戚在衙门,帮着问问。陈婶送来一篮子鸡蛋,
说给你娘补补身子。张叔送了一大捆砍好的柴火...黄姨是开包子铺的,
日日等着饭点喊人送刚蒸好的肉包子,生怕我不吃饭饿着。我红着眼眶,挨个道谢。
可打听来打听去,都没用。衙门里人说,那批货来路有问题,是贼赃我爹的。证据确凿,
人赃并获,爹和哥哥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那几天我天天往衙门跑,天天被赶出来。
腿都跑细了,眼睛都哭肿了,还是见不到人。有一天,我蹲在衙门口哭,一个老衙役出来,
左右看看没人,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他姓吴,大家都叫他吴伯,在衙门干了三十多年,
头发都白了。“丫头,你是沈家闺女吧?”我点头,用袖子擦眼泪。他叹了口气,
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事有人在背后使坏,那批货本来没问题,被人调了包了。
有人买通官差啊在货里塞了东西,你爹和你哥是被冤枉的。”我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
“谁?是谁?”我爹为人和善,一辈子老实本分没结过仇。吴伯摇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是个姑娘,出手阔绰,给了县太爷一大笔银子,
还托了京城的关系往下施压。丫头,你斗不过她。”姑娘,出手阔绰。我心里猛地一跳,
脑子里闪过柳云裳那张温柔笑脸。“吴伯,您能告诉我,那人长啥样?”他想了想,
比划着:“先前是两个下人来的,主子没露过面。不过那丫鬟生的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
穿月白衣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不是咱们镇子上的。”不用再问了,
就是柳云裳身侧的丫鬟。“吴伯,您跟我说这些,会不会有麻烦?”我心里又感激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