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的夏天,风里都裹着橘子汽水的甜香。我和鱼鱼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伴儿,两家住对门,
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黏在一起,于妈于爹待我,比待亲生儿子还要上心。于妈总笑着说,
我们俩是穿一条裤子都嫌宽的交情,鱼鱼就会仰着小脸,眼睛弯成月牙,接一句“猫儿喜鱼,
鱼儿怕猫,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得不像话,放学路上分享一包辣条,
周末一起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就连写作业,都要挤在一张书桌前,
她写累了就戳戳我的胳膊,我走神了就揪揪她的辫子。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个午后的游乐园,
被摩天轮缓缓托起,藏进了时光的褶皱里。升入高中,学业渐渐忙碌,可我们的关系,
却愈发亲密。教室前后桌,放学同路,就连课间十分钟,都要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鱼鱼的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列,尤其是文科,下笔成章;而我,虽在实验班,
却偏偏栽在了数学上,每次考试都被拖后腿,鱼鱼就会拿着我的试卷,耐心地给我讲题,
阳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温柔得让人心尖发烫。在一起的第一年半,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
一切都水到渠成。或许是某次放学路上不经意的牵手,或许是晚自习后递过来的一杯热牛奶,
或许是生病时无微不至的照顾,两颗心,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一起。两家人都看在眼里,
记在心里。于妈是个通透的人,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把双方父母聚在一起,说起了我们的事。
没有反对,没有指责,长辈们只是叮嘱我们,不能耽误学习,要互相扶持,一起进步。
他们说,都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知根知底,彼此放心。那一刻,
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有双方父母的祝福,
有光明的未来可以期盼,我们约定好,要考上同一所大学,毕业就结婚,生一个可爱的孩子,
一辈子都不分开。高一的日子,平淡又温暖。我在实验班,成绩不算顶尖,
却也稳定;鱼鱼依旧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穿着漂亮的碎花连衣裙,扎着俏皮的双马尾,
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操场散步,
一起规划着未来的每一个细节。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
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地老天荒。我以为,世上最幸运的事,莫过于此;我以为,
我们的爱情永远平稳。可我忘了,命运从来都不会按照人们的意愿前行,
它总会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猝不及防地,给你一记沉重的打击。高二的假期补课,
闷热的天气让人昏昏欲睡。我发现,鱼鱼变得越来越不对劲,往日里活泼开朗的她,
总是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脸色苍白,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鱼鱼,你怎么了?
是不是不舒服?”我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她勉强笑了笑,
声音软软的:“没事啦,就是生理期有点不舒服,过几天就好了。”我信以为真,
只当是女孩子的正常反应,给她递上热水,叮嘱她多休息,却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
那时候的我,有多粗心,有多愚蠢。那些细微的异常,都是病魔发出的预警,而我,
却统统忽略了。直到那天,鱼鱼突然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模糊。于妈慌了神,
连夜把她送进了医院。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刷题,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我,喘不过气。
我疯了一样冲向医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弥漫的消毒水味,都让我感到窒息。
于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眼眶通红,看到我来,声音哽咽:“猫猫,
鱼鱼她……她的手,有问题。”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的天,都塌了。
恶性骨肉瘤。那个冰冷的、陌生的词汇,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心脏。
鱼鱼右手虎口处的肿胀,根本不是写字劳累导致的,而是癌细胞在疯狂滋生。
两家人乱作一团,于爹一夜之间愁白了头,我的父母也整日以泪洗面。
我们到处托关系、找医生,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想尽一切办法,只想保住鱼鱼的手,
只想让她免受病痛的折磨。保守治疗、中医调理、偏方秘方,所有能试的方法,我们都试了,
可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劳。鱼鱼还被蒙在鼓里,她一直以为,
自己只是长了一个小小的瘤块,切掉就好了。她的心态依旧那么乐观,躺在病床上,
还笑着跟我说:“猫猫,等我好了,就能重新写字了,不过这段时间不能用右手,
我得提前练练左手,不然开学了作业都写不完。”她的笑容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丝毫没有察觉,命运的魔爪,已经悄悄伸向了她。看着她天真的模样,
我的心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着,疼得无法呼吸,却只能强颜欢笑,
陪着她一起期待“康复”的那天。那时我还在实验班补课,家里帮我请了长假,
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握着鱼鱼的手,给她讲笑话,陪她聊天,生怕一转身,
她就会被病痛带走。刘叔,鱼鱼的主治医生,也是我们两家的世交,
看着我们整日沉浸在痛苦中,终究还是下了最后通牒。他把我和于妈叫到办公室,面色凝重,
语气沉重:“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手术,先截掉虎口处的两根手指和小半个手掌,
术后还要做十二个疗程的化疗,才能防止癌细胞转移。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后的办法。
”“截掉……”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我的心上,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鱼鱼的手啊,是她用来写字、画画、牵我的手,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怎么能说截掉就截掉?我想反抗,想拒绝,可看着刘叔无奈的眼神,看着于妈崩溃的泪水,
我知道,我们没有选择。为了让鱼鱼活下去,我们只能妥协,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手术那天,天气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冷雨,像极了我们的心情。
鱼鱼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刻,还笑着跟我说:“猫猫,等我出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不敢让她看见。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和于妈、父母守在门外,坐立难安,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于妈靠在于爹怀里,默默流泪,
我的父母也面色凝重,整个走廊,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手术很成功”,我们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悲痛。鱼鱼醒来的时候,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意识有些模糊。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右手,却只感受到一阵空荡荡的麻木,没有了熟悉的触感,
没有了完整的手掌。那一刻,她的眼神瞬间空洞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没有哭,
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残缺的右手,然后猛地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
身体在被子里微微颤抖,发出压抑的、无声的哭泣。那是一种极致的绝望,
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助。整整一天,鱼鱼都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跟任何人说话,
不跟任何人交流,不吃不喝,不看一眼。我守在床边,一遍遍地叫她的名字,
跟她讲我们小时候的趣事,讲我们的约定,讲未来的美好,可她始终没有回应,
只有被子里时不时传来的、细微的抽泣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心。
那个喜欢穿碎花连衣裙、扎双马尾、蹦蹦跳跳的小精灵,那个眼里有光、笑靥如花的鱼鱼,
好像在这一刻,弄丢了自己。晚上,我给她擦眼泪,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脸颊,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质问:“你一直知道吗?
”“我知道。”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愧疚地低下头。“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你们都瞒着我,
把我当傻子一样……”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可这句虚伪又令人厌恶的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鱼鱼,对不起……”她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
眼角的泪水不断滑落,一夜无话。初次手术后,漫长而痛苦的化疗开始了。十二个疗程,
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酷刑。药物的副作用,一点点吞噬着鱼鱼的生机。她的内分泌失调,
脸色变得蜡黄憔悴,原本纤细的身体,开始莫名浮肿,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
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哪怕疼得浑身冒汗,哪怕恶心呕吐吃不下饭,也只是咬着牙,
默默忍受。我每天都守在她身边,给她按摩浮肿的四肢,给她讲各种搞笑的段子,逗她开心。
每天晚上,我都会给她写一封情书,一字一句,都是我最真挚的心意,念给她听。有时候,
我索性住在她家,守在她的床边,她睡不着,我就陪着她说话,直到她安然入睡。
于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从来没有阻拦过,她知道,我离不开鱼鱼,鱼鱼也离不开我。
鱼鱼的脸上,渐渐找回了久违的笑容,只是在没人的时候,她还是会偷偷抹眼泪。失去手指,
对她来说,终究是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可我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抚平她的伤痛,
去温暖她的余生。在我们所有人的鼓励和陪伴下,鱼鱼的心态越来越好,
各项身体指标也趋于稳定。刘叔检查后说,她可以适当出去放松一下,换换心情。
我拉着鱼鱼的左手,带她逛街,带她买东西,弥补她半年来医院、家里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
那时候网购还不发达,街上的小店琳琅满目,鱼鱼像个孩子一样,眼里闪烁着光芒,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小年过后,鱼鱼的身体暂时稳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