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骨绥德汉一、民国二十六年:石匠的碑民国二十六年的绥德,风沙比往年更烈。
无定河的水裹着黄土,在县城外蜿蜒流淌,河岸边的青石滩被冲刷得光滑透亮,
那是绥德石匠们最爱的采石地。黄河边的石匠村,黄土坡上的窑洞稀稀拉拉,
像被风沙啃剩下的骨头。陈石匠蹲在自家窑门口,手里的凿子在青石板上敲出“当当”的响,
火星溅在他黝黑的脸上,映出眼角深刻的纹路。他穿着粗布短褂,腰间系着牛皮围裙,
围裙上沾满了石粉,那是石匠一辈子的印记。“爹,营造学社的人又来了,
在县城的骡马店里落脚,说要去陕北找‘方丘’立碑哩!”十六岁的儿子陈守业跑进来,
裤脚沾着黄土,头上的羊肚手巾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兴奋,“他们说,
要刻一块天下最方正的碑,纪念那些死在抗战里的匠人,还说要请咱绥德最好的石匠,
那可不就是您嘛!”陈石匠停下凿子,吐出嘴里的沙粒,目光望向黄河对岸。
那里的疏属山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像一尊沉默的石兽。他是绥德最好的石匠,
祖上三代都靠凿石为生,刻过的石碑能从石匠村排到四十里铺。绥德汉子的骨头,
就像这无定河边的青石,硬,且方正。他摸了摸身边一块刚凿好的石狮子,
狮子的眼睛炯炯有神,那是县城城隍庙订做的祭品。“立碑是大事,得选最硬的石,
刻最正的字。”陈石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去看看。
”他拿起墙上挂着的烟袋锅,往烟锅里装满旱烟,点燃后猛吸一口,
烟雾顺着嘴角飘向风沙里。从石匠村到县城,要走二十里山路。
父子俩沿着无定河岸边的小路前行,路边的酸枣树结满了红果,被风沙吹得摇摇晃晃。
陈守业一路走一路问,一会儿问营造学社的人是哪里来的,一会儿问石碑要刻多大,
陈石匠却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指着路边的青石,教儿子辨认石质:“你看这青石板,
纹理细密,声音清脆,是刻碑的好料;那黄砂岩不行,经不住风吹日晒,几年就崩裂了。
”县城里比石匠村热闹得多,骡马店里拴满了牲口,店小二吆喝着招呼客人,
路边的小摊上摆着绥德油旋、黄馍馍,香气扑鼻。营造学社的人住在骡马店的上房,
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先生,姓苏,说话温文尔雅,带着江南口音。见到陈石匠,
苏先生连忙迎上来:“陈师傅,久仰大名。早就听说绥德石匠手艺精湛,刻的碑方正挺拔,
我们这次找‘方丘’立碑,非您不可。”陈石匠坐在八仙桌旁,接过店小二递来的粗瓷碗,
喝了一口米汤:“苏先生,立碑是积德的事,我自然愿意。但丑话说在前头,
我刻碑只讲手艺,不讲情面,碑石要选最好的,刻字要最工整,要是偷工减料,我可不干。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苏先生笑着说,“我们要刻一块三丈高的石碑,
碑文是‘石骨嶙峋天作界,谁向天涯问方丘’,还要刻上所有殉国匠人的名字。
资金不是问题,政府拨了专项款,这是定金。”他从包里掏出一沓银元,放在桌上,
银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陈石匠没接银元,只是看着苏先生的眼睛:“我刻碑,不为钱,
为的是那些匠人,为的是绥德汉的脸面。这定金你先收着,等碑刻好了,再给不迟。
”他顿了顿,又说,“要方正,就得用无定河的青石。这河里的石,经得住风沙,
扛得住岁月,埋在地下百年不腐。只是这碑太大,凿刻起来至少要半年,
还得找十几个手艺好的石匠,我得回村召集人。”苏先生点点头:“全听陈师傅安排,
我们会派人跟着您,配合您的工作。”回到石匠村,陈石匠敲起了村里的老铜钟。
“当——当——当——”钟声在黄土坡上回荡,村里的石匠们纷纷赶到他家的窑洞前。
有年过花甲的老匠人,有二十出头的后生,大家围坐在一起,听陈石匠说起立碑的事。
“这是为抗战殉国的匠人立碑,是天大的好事,咱们绥德石匠,不能掉链子!
”陈石匠的声音洪亮,“无定河岸边的采石场,有一块上好的青石,够刻三丈高的碑。
从明天起,咱们轮流上山采石,凿碑的活儿,我亲自上手。”“陈师傅,我们听您的!
”匠人们纷纷响应,眼里满是干劲。绥德石匠向来抱团,遇到这样的大事,更是义无反顾。
接下来的三个月,石匠村热闹起来。匠人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背着凿子、锤子、撬棍,
在采石场开山取石。无定河的青石坚硬无比,每一凿下去,都要费十足的力气,
震得人手臂发麻。陈守业也跟着打下手,搬石头、磨凿子,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肩膀也被石头压得红肿。中午时分,匠人们就在采石场吃午饭,妻子们提着食盒送来饭菜,
大多是黄馍馍、小米粥、腌萝卜,偶尔有几块羊肉,那是家里舍不得吃,
特意留给男人补身体的。李秀莲的娘,也就是陈守业的母亲,每次都给陈石匠多带两个油旋,
那是用绥德本地的荞麦面做的,外酥里嫩,喷香扑鼻。“爹,这碑刻好后,
真能让后人记住那些匠人吗?”陈守业啃着黄馍馍,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在青石上,
瞬间被晒干。陈石匠手里的凿子一顿,青石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绥德汉做事,
不求后人记住,但求自己心安。这碑是方正的,我们做人,也得像这碑一样,不偏不倚,
不弯不折。你看这无定河的水,千百年流不尽,可它从来没改过道,这就是绥德的规矩,
也是我们石匠的规矩。”可没想到,碑身刚凿出雏形,战乱就蔓延到了绥德。
日军的飞机在县城上空盘旋,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城隍庙的大殿被炸毁了一半,
那尊陈石匠刻的石狮子也被炸断了一条腿。营造学社的人不得不紧急撤离,临走前,
苏先生找到陈石匠,把一沓拓片和一张地图交给了他:“陈师傅,这是碑文拓片,
地图上标着埋碑的地方,在梅花古寨后山的三石鼎立处。等太平了,我们一定回来续工。
这钱,你拿着,给兄弟们发工钱。”陈石匠接过拓片和地图,
把银元推了回去:“钱你们带走,路上用得着。碑,我会替你们埋好,等你们回来。
绥德石匠说话算数,吐口唾沫是个钉。”苏先生眼圈红了,握着陈石匠的手:“陈师傅,
你是真正的绥德汉。等抗战胜利了,我一定带着好酒来看你。”日军占领县城后,
到处搜刮粮食和财物。有个汉奸带着日军找到陈石匠,那汉奸是绥德本地人,
小时候还跟着陈石匠学过几天凿石,现在却穿着日军的翻译官制服,耀武扬威。“陈师傅,
皇军说了,让你给他们刻一块‘大东亚共荣’的碑,刻好了就给你重金,
还让你当绥德的石匠总管,刻不好就烧了石匠村,杀了所有人。”陈石匠坐在窑门口,
手里的凿子在青石板上慢慢打磨,语气平静得像无定河的水:“绥德汉只刻方正的碑,
不刻卖国的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这个叛徒,丢尽了绥德人的脸,还有脸来见我?
”汉奸急了,一脚踹翻了陈石匠的工具箱,凿子、锤子散落一地:“你别不识抬举!
日军的刀,可不长眼睛!”陈石匠站起身,身形挺拔如石,
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凿子:“我陈家人,祖祖辈辈都是绥德汉,骨头硬,不怕死。
要刻碑,除非我死了。”他身后的石匠们也纷纷站起身,手里拿着工具,怒视着日军和汉奸,
气势如虹。那天晚上,陈石匠让陈守业带着拓片和地图,连夜躲到梅花古寨的亲戚家。
他自己,则领着村里的后生,在采石场设下埋伏。他们把开采出来的青石堆成屏障,
在缝隙里藏好炸药——那是石匠们开山用的黑火药,平时舍不得用,现在却要用来保卫家园。
日军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采石场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青石的呼啸声。
当日军走进埋伏圈,陈石匠大喝一声:“打!”顿时,石头滚落,炸药轰鸣,
日军被打得晕头转向。陈石匠拿着凿子,冲在最前面,一凿子捅进一个日军的胸膛。
枪声和喊杀声在无定河边回荡,风沙染红了青石。陈石匠用身体护住一块刚凿好的碑石,
那上面刻着“方正”二字,是他特意为自己刻的墓志铭。日军的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
他倒在血泊里,手指还紧紧攥着凿子,在碑石上又添了一笔,把“正”字刻得更深刻。
陈守业在梅花古寨得知父亲的死讯,跪在黄土坡上,朝着石匠村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出了血。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绥德汉的骨头,就像无定河的青石,经得住风沙,
扛得住岁月。他把拓片和地图藏在山洞里,洞口用石头封好,发誓要完成父亲未竟的心愿,
守护好那块未刻完的碑。那年的绥德秧歌,没人有心思扭了。往年这个时候,
石匠村的后生们会穿着彩衣,戴着秧歌帽,踩着鼓点,在村里的空地上扭得欢,
姑娘们则站在窑洞门口,看得眉开眼笑。可这一年,只有无定河的水,在风沙中呜咽,
像是在悼念逝去的绥德汉。二、一九八八年:矿工的灯一九八八年的绥德,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无定河畔。县城里盖起了砖瓦房,四十里铺的公路上跑起了汽车,
煤矿成了绥德的支柱产业,不少年轻人都进了矿,想挣大钱。陈石匠的孙子陈建国,
就是其中之一。他继承了祖父的身高和力气,身形挺拔,眉眼间有风沙磨出的棱角,
说话掷地有声,做事干脆利落,是矿上出了名的“绥德汉”。陈建国住在煤矿的家属院,
一间不大的砖房,屋里摆着一张木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八仙桌,
桌上放着父亲陈守业给的一块青石镇纸。那是祖父当年刻碑剩下的石料,
父亲在上面刻了“方正”二字,磨得光滑温润,颜色也变成了深青色。陈建国每次下井前,
都会把镇纸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一份定心丸。煤矿的工作苦且危险,井下漆黑一片,
只有矿灯能照亮前方的路,空气里弥漫着煤尘和瓦斯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疼。
陈建国是采煤队的队长,每次下井,他都走在最前面,
仔细检查着瓦斯检测仪和顶板的安全情况。“兄弟们,安全第一,干活儿别急,按规矩来,
咱们挣钱是为了养家糊口,不是为了拼命!”他的声音在井下回荡,带着绥德方言的厚重。
“建国哥,今天井下有瓦斯预警,浓度有点超标,要不咱们请假吧?
”工友老王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脸上带着担忧。老王是河南人,来绥德煤矿打工多年,
最佩服的就是陈建国的胆子和义气。有一次老王在井下崴了脚,是陈建国背着他走了三公里,
才回到地面。陈建国摸了摸怀里的青石镇纸,镇纸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
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不行,今天的活儿得干完。矿上等着这批煤发电,
附近的乡亲们还等着用电磨面、照明呢。”他掏出瓦斯检测仪,又检查了一遍,
“浓度只是稍微超标,通风半小时就能降下来,咱们先通风,再干活儿,没问题。
”“可安全第一啊!”老王急了,“前几天邻矿刚出了事故,死伤好几个,
听说就是因为瓦斯超标还强行作业。”陈建国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绥德汉做事,
不能怕危险,但也不能蛮干。该守的规矩,一点都不能破。”他让工友们打开通风设备,
自己则拿着矿灯,仔细检查着井下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安全隐患后,才让大家开始干活。
陈建国的妻子李秀莲,是个典型的米脂婆姨,眉眼温润,皮肤透着小米滋养的白皙。
她是陈建国在米脂走亲戚时认识的,两人一见钟情,没过多久就结了婚。
李秀莲在家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和孩子,把小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她最拿手的菜是抿节,
用荞麦面和榆树皮面混合,做成细条状,浇上臊子,撒上葱花和芝麻,香气扑鼻。
每次陈建国下井回来,她都会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抿节,让他暖暖身子。“建国,
今天累不累?”李秀莲接过陈建国的矿灯和安全帽,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煤黑,眼里满是心疼,
“刚才我去市场买了点羊肉,晚上给你炖羊肉面,补补身子。”“不累,习惯了。
”陈建国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很软,能抚平他一身的疲惫,“家里怎么样?娃还好吗?
爹的身体怎么样?”“娃挺好的,在学校得了小红花,就是想你了,晚上睡觉还喊爸爸呢。
”李秀莲笑着说,“爹也挺好的,今天还去河边散步了,说想看看无定河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