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沈家满门抄斩,唯独九岁的沈昭宁在奶娘掩护下逃出京城。她隐姓埋名,
在边城长大,学会了杀人,也学会了忘记。十五年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她带着一把匕首回到京城——不是为了复仇,只是想看一眼,那个当年告密的人,
如今过得可好。她没想到会在城门口遇见他。更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昭宁?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你还活着?”她攥紧袖中的匕首,看着他鬓角的白发,
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叫她的名字,笑着,叫她“小宁儿”。那是她父亲的学生,
是她年少时偷偷喜欢过的人。也是害死她全家的那个告密者。第一章进京那日,下着小雪。
我站在城门口,抬头看那块写了“永定门”三个字的匾额,看了很久。
守城的兵卒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两眼,没多问——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
背着个旧包袱,像个来京城投亲的穷苦人。这样的人,京城每天进出几百个,不稀奇。
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化成水,突然想起奶娘说过的话。
“京城落雪的时候,你娘会带着你在院子里堆雪人。你堆得不好,总是堆成一团,你娘就笑,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记不清娘的眼睛是什么模样。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城门。京城变了很多。街道宽了,房子高了,
街边的铺子也换了招牌。我沿着记忆里的路往前走,走了一阵,
发现自己走错了——从前这里该是条巷子,现在变成了热闹的街市。我站在街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十五年了。当年离开时我才九岁,
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奶娘拉着我的手,从后门跑出去,钻进一辆拉菜的骡车。那车臭烘烘的,
我趴在一堆烂菜叶子底下,一路颠簸出了城。奶娘把我送到一个远房亲戚家,自己回了京城。
“你等着,”她说,“等风头过了,奶娘来接你。”我等了三个月,等来的却是奶娘的死讯。
她被官府抓了,关进大牢,没几天就死在里面。听说死前被打断了两条腿,什么都没招。
那年我九岁,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听不懂当地的土话,吃不惯当地的饭食。夜里睡不着,
就缩在墙角,一遍一遍地想:为什么?为什么我爹要死?为什么我娘要死?
为什么我全家都要死?没有人告诉我答案。后来我长大了,学会了不问了。
街边有个卖馄饨的摊子,热腾腾的蒸汽冒起来,飘过来一阵香味。
我摸了摸怀里那几块碎银子——这是我在边城攒了三年的工钱,本来够我活半个月。
可我现在不想吃。我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面前出现一道高墙。红墙,灰瓦,墙头有积雪。
墙的那一边,隐隐约约能看见飞檐翘角的屋顶。我停下脚步。这是沈府。是我家。
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左边那只的耳朵缺了一角——我记得,是我五岁那年拿石头砸掉的。
砸完我吓得躲起来,以为要挨打,结果我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小宁儿力气不小,
将来能当将军。”那时候我爹还活着。那时候我娘还活着。那时候这扇门里,
住着二十几口人。现在,门上贴了封条,落满灰尘。门前的石阶上长出了青苔,冬天枯了,
只剩一层发黑的痕迹。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了。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
落在肩上、发上,积了薄薄一层。有人从我身后经过,脚步声很轻,走到我旁边时停了一下。
我没回头。那人也没走。我们就这样站着,一站一站的雪,谁也不动。
最后我先开了口:“你看什么?”“看你。”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看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心里一动,慢慢转过身来。他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上落满了雪,把伞面压得微微下垂,
露出他的脸来。那张脸我认识。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只是老了,瘦了,鬓角有了白发,
眼角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深,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到心里去。
他叫陆时晏。是我父亲的学生,是我年少时偷偷喜欢过的人。也是害死我全家的那个告密者。
我的手摸到袖子里那把匕首,攥紧,又松开。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昭宁?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你还活着?”我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伞歪了,
雪落在他肩上。他像没感觉到,只是盯着我看,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我……我以为你死了。
”他说,“他们都说你死了,和沈家一起……可我不信,我不信你会死,
我找了你好多年……”“找我做什么?”我开口,声音冷得像这天的雪。他愣住了。
“找我灭口吗?”我问,“怕我记得当年的事,怕我回来找你报仇?”他的脸白了。
白得和地上的雪一样。“昭宁,”他说,“当年的事……”“当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我打断他,“我爹把你当亲儿子待,让你住在他书房旁边那间屋子,教你读书写字,
帮你走通科举的路。你呢?你写的那封告密信,现在还藏在哪个衙门里?”他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十五年了。
我想过无数次和他重逢的场景。想过他得意洋洋,想过他痛哭流涕,想过他恼羞成怒,
想过他杀人灭口。可我没想过他会是这副模样。老成这样,瘦成这样,站在雪里,
连伞都撑不稳。“陆时晏,”我说,“你如今过得如何?”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说:“不好。”“怎么不好?”“夜夜做梦,”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满是血丝,“梦见老师,梦见师母,梦见……梦见你。梦见你们站在我面前,
问我为什么。”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他手里的伞终于撑不住了,手一抖,伞落在地上,
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墙根下。他站在那里,让雪落在头上、肩上、身上,
不一会儿就白了头。“昭宁,”他说,“你可以杀了我。”我攥紧匕首。“我早就该死了,
”他说,“这些年活着,比死还难受。你杀了我吧,给我一个了断。”我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我松开手,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昭宁!”他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你去哪儿?
”“不知道。”“那你……还回来吗?”我没有回答。雪越下越大,
很快就把我的脚印盖住了。我在城里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客栈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话不多,人还算和气。她给我安排了一间靠里的小屋子,
窗子对着后院,能看到一棵光秃秃的枣树。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
就是陆时晏站在雪里的样子。十五年前,他十九岁,我十四岁。那年春天他来我家,
是我爹新收的学生。他家里穷,爹娘供不起他读书,我爹看他有天赋,就把他接到府里来,
让他住在书房旁边那间屋子,跟着我爹读书。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后院。那天我在院子里喂鱼,
他路过,看见我,停下来,笑着问:“你是沈家的小姐?”我点点头。他笑了笑,
说:“我叫陆时晏,是你爹的学生。”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那之后我常去找他,让他给我讲书上的故事。他讲得好,讲得生动,比教书先生讲得好多了。
我坐在他对面,托着腮听他讲,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不是走神想别的,
是盯着他的脸看,看他说话时眉毛怎么动,嘴角怎么弯。有一回他讲完了,发现我在看他,
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看什么?”他问。“看你。”我说。他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去,
假装翻书。我笑了,心里甜甜的,像吃了蜜。那年我十四岁,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喜欢得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想见他,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笑。那年秋天,
我爹出事了。罪名是谋反。我不知道什么叫谋反,只知道那几天家里乱成一团,
官兵来了一次又一次,把书房翻得乱七八糟。我爹被带走了,我娘哭了一夜,
第二天也被带走了。家里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和奶娘。奶娘拉着我的手,
从后门跑出去那天晚上,我从墙缝里看见一个人影——是陆时晏。他站在院子角落里,
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封信。第二天,官府的人来了。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