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南方的冬天，湿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钻骨缝地凉。我是被冻醒的，凌晨三点，
出租屋的空调早就因为欠费停了，被窝里只剩一点残存的暖意。我下意识往身边摸，空的。
心瞬间揪紧，我鞋都没穿就冲下床，客厅的灯亮着微弱的暖黄，
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趴在茶几边，两只小手紧紧捂着那个早已凉透的热水袋。是我的糯糯，
三岁半的小姑娘，只穿了件薄薄的小熊睡衣，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小脸冻得通红，
鼻尖红红的，连睫毛上都沾了点水汽。听到我的动静，她猛地回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举着那个被她捂得稍有温度的热水袋，迈着小短腿朝我跑过来，
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妈妈，你醒啦？给你，暖暖，腰就不疼了。
”我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昨天晚上搬货闪了腰，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随口说了一句“要是热水袋能一直热着就好了”，我以为她早就睡着了，
没想到她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我蹲下来，把她冰凉的小脚捂在手里，
再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糯糯，你怎么不叫醒妈妈？这么冷的天，
光着脚会感冒的，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害怕？”她用小小的手笨拙地给我擦眼泪，
软乎乎的指尖蹭过我的脸颊，带着她身上仅存的一点暖意：“妈妈不哭，糯糯不冷，
糯糯是大人了，可以照顾妈妈了。”我抱着她，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哭得泣不成声。
三年前，我未婚先孕，被爸妈赶出家门，相恋四年的男友陆则言远走国外，断了所有联系。
我挺着大肚子，在这个陌生的小城打零工，住漏雨的隔板房，吃了上顿没下顿，
所有人都劝我把孩子打掉，说我一个人养不活。可我舍不得。
当我在产房里听到她第一声啼哭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只是我对不起她。别的小朋友三岁半，都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要芭比娃娃，
吃不完的零食和蛋糕，可我的糯糯，跟着我住顶楼的出租屋，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从来没跟我要过一次玩具，没闹过一次脾气，甚至连吃个肉包子，都要推三阻四地留给我。
她才三岁半啊，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用她小小的肩膀，
替我扛下生活的苦。我把她抱回床上，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窝在我怀里，
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你要是疼，就跟糯糯说，糯糯给你吹吹，
吹吹就不疼了。”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笑着说：“好，妈妈知道了，
糯糯快睡，妈妈不疼了。”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小手却始终抓着我的衣角，生怕我不见了一样。我看着她稚嫩的小脸，心里暗暗发誓，
我一定要努力，一定要给我的糯糯最好的生活。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我的小姑娘，
早就偷偷给我准备好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二、为了多赚点钱，我连着投了十几份简历，
面试了一家又一家公司，可每次都卡在了“不能加班、要随时接孩子”这一点上。
那天跑了整整一天，面试了三家公司，全都被拒了。傍晚走在回家的路上，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十二块钱，犹豫了很久，
在包子铺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糯糯长这么大，最喜欢吃的就是肉包子，
可我很少给她买，总觉得钱要省下来交房租，给她买奶粉。回到出租屋，
我把包子递到她手里，笑着说：“糯糯快看，妈妈给你买了肉包子，快趁热吃。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接过包子，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咽了咽口水，
却先把包子递到了我嘴边：“妈妈先吃。”我揉了揉她的头：“妈妈吃过了，糯糯自己吃。
”我骗了她，我那天一整天，只在早上啃了半个冷馒头。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可刚嚼了两下，就皱起了小眉头，把包子推回我手里，一脸嫌弃地说：“妈妈，
这个包子不好吃，太油了，糯糯不爱吃，妈妈吃。”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真的不爱吃，
心里又酸又涩，几口就把包子吃完了。糯糯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比她自己吃了还要开心。直到晚上，我收拾她的小书包，
准备给她装第二天去幼儿园要用的东西，才翻到了她画的画。画纸上用蜡笔画了两个小人，
一个高高的是我，一个小小的是她，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包子，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着：“我最喜欢吃肉包子，要留给妈妈吃。”我拿着那张画，
蹲在地上，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原来她不是不爱吃，不是觉得油，
她是看出来我一天没吃饭，是舍不得吃，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唯一的肉包子留给了我。
我哭着走到卧室，看着熟睡的小姑娘，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小手依然抓着我的衣角。我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小声说：“糯糯，
谢谢你，谢谢你来当妈妈的宝贝。”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起来，
去菜市场批发了很多蔬菜和纸巾，推着小推车去夜市摆摊。我不怕冷，不怕累，
不怕被城管赶，只要能让我的糯糯，能随心所欲地吃上她喜欢的肉包子，我什么都不怕。
三、腊月二十三，小年，也是糯糯的三岁生日。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攒钱，每天摆摊到凌晨，
省吃俭用，攒了两百块钱，想给她买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
再给她买一个她看了很久的小熊玩偶。可那天早上，我骑着电动车去批发市场进货，
路上电动车爆胎了，修轮胎花了八十块，又因为迟到，错过了最便宜的早市，
那天摆摊不仅没赚到钱，还亏了几十块。等我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蛋糕店都快关门了，
我兜里只剩下三十块钱，只够买一个巴掌大的奶油小方，连一根生日蜡烛都买不起。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蛋糕，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风刮在脸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连一个像样的生日蛋糕，都给我的孩子买不起。回到家，我推开门，
糯糯正坐在小凳子上，乖乖地等着我，看到我回来，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抱着我的腿，
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回来啦！”我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抱着她，
愧疚得眼泪止不住地流：“糯糯，对不起，妈妈没用，连个生日蛋糕都给你买不起，
连蜡烛都没有，对不起。”她却用小小的手，认认真真地给我擦眼泪，
软乎乎的声音带着安抚：“妈妈不哭，糯糯不要蛋糕，也不要蜡烛，糯糯只要妈妈。
妈妈不哭，哭了眼睛会疼的。”她拉着我坐到桌子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奶油小方的盒子，
拿起小勺子，挖了最大的一口，递到我嘴边，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先吃，妈妈吃了，
就不难过了。”我含着眼泪，吃下了那口蛋糕，甜丝丝的奶油，在嘴里却泛着浓浓的酸涩。
她学着我平时给她过生日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认认真真地许愿。我等她睁开眼睛，小声问她：“糯糯许了什么愿呀？”她凑到我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奶声奶气地说：“我许愿，妈妈永远都不会哭，
永远都开开心心的，永远都陪着糯糯。”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她放声大哭。
别人的生日，都是父母给孩子许愿，给孩子准备惊喜，可我的小姑娘，她的生日愿望，
全都是关于我。她才三岁半，她什么都没有，却给了我全世界。那天晚上，
她把整个蛋糕几乎都喂给了我，自己只吃了小小的一口。睡觉的时候，她窝在我怀里，
小声说：“妈妈，这是糯糯过的最开心的生日。”我抱着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糯糯，
你再等等妈妈，妈妈一定会给你最好的生活。四、生日过后没几天，
南方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气温骤降。我为了多赚点钱，冒着雪在夜市摆摊，
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一开始我还硬撑着，可到了后半夜，
体温越升越高，烧到了39度8，浑身疼得像散了架，意识也开始迷迷糊糊的，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我能感觉到，糯糯一直在我身边忙前忙后。她用小小的手，
一遍遍地给我换额头上的凉毛巾，一趟趟地跑去客厅给我倒水，大大的水杯拿不稳，
水洒了她一身，她也不哭，只是用袖子擦一擦，继续端到我床边，小声喊我：“妈妈，喝水，
喝了水就不难受了。”我迷迷糊糊地应着，喝了两口水，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嘴里一直无意识地念叨着“难受，好疼”。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隐约听到糯糯带着哭腔的声音，她好像在打电话，奶声奶气的，带着浓浓的害怕：“叔叔，
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妈妈？她好烫，她一直在哭，我好怕，
我找不到别人了……”我想睁开眼睛看看，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
又昏了过去。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糯糯看我一直不醒，哭得浑身发抖，她拿着我那个旧手机，
翻我的通讯录，翻到了那个我备注着“陆则言”，却三年都没敢打过一次的号码。
那是我藏在心底三年的秘密，是我青春里所有的欢喜和遗憾。当年分手的时候，
我舍不得删这个号码，却也从来没有勇气拨出去一次。我的小姑娘，
她记住了我偶尔对着这个号码发呆的样子，记住了我梦里偶尔喊出的这个名字，
她在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拨通了这个号码，向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求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