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是被冻醒的。不是秋老虎过后的凉,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
像有人揣着冰碴子往我后颈窝里吹气。睁眼时,雕花描金的床顶悬着暗红色的幔帐,
流苏垂在眼前,沾着点灰。窗外天光大亮,可屋里暗得很,像是拉着厚重的窗帘,
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混着霉味的古怪气息。这不是我的出租屋。我猛地坐起身,
被子滑下去,露出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上穿的也不是我的小熊睡衣,
是件质料不错的丝绸睡裙,领口绣着缠枝莲,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吓得我差点滚下床。门口站着个老太太,
穿青布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银簪子别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的旧物件。“你是谁?
这是哪儿?”我攥着被子往后缩,嗓子干得发紧。昨晚我明明在通宵改方案,
咖啡喝多了心慌,趴在桌上睡着了……怎么一睁眼换了地方?老太太没回答我的问题,
转身从旁边的托盘里端过一碗黑褐色的汤,碗沿豁了个小口。“把药喝了。”那汤冒着热气,
散发出的味道比空气里的霉味还冲,我胃里一阵翻腾:“我不喝!你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喝了药,身子才能好利索。”老太太的语气硬邦邦的,往前走了两步,
“先生在书房等着呢,喝了药就去见他。”先生?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正想再问,
眼角余光扫到梳妆台的镜子。镜面蒙着层灰,可还是能看清里面映出的人影——长发披散,
脸色苍白,眉眼倒是清秀,可那张脸,根本不是我!我踉跄着扑到镜子前,
手指抚上镜中人的脸颊。陌生的轮廓,陌生的五官,
甚至连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和我原本的位置不一样。这不是梦。我穿进别人的身体里了。
“喝完药,我带你去见先生。”老太太又说了一遍,把碗往梳妆台上一放,瓷碗和桌面碰撞,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我盯着那碗药,
突然注意到梳妆台的抽屉缝里,夹着半张泛黄的纸条。趁老太太转身去擦桌子的功夫,
我飞快地抽出来,展开——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墨迹有些晕开,
笔画却透着股狠劲:“别信他们,这屋子……不干净。”最后那个“净”字,
像是用血染上去的,黑红黑红的,看得我头皮发麻。“磨蹭什么?”老太太转过身,
眼神更冷了,“非要我灌你?”我把纸条攥在手心,纸边硌得掌心生疼。抬头时,
正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满是惊恐,可镜中人的嘴角,却像是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是我的表情。二被迫喝了那碗苦得掉眼泪的药,老太太领着我穿过走廊。这房子很大,
是老式的四合院改造的,木质结构,走在上面“吱呀”作响。墙是青砖砌的,
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面,像一块块凝固的血。走廊两侧挂着画,
大多是山水,画框积了灰,看着有些年头了。走到拐角处,我瞥见一幅仕女图,
画中女子穿着和我身上同款的缠枝莲睡裙,正对着镜子梳妆,镜子里映出的,
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我脚步一顿,再想细看,老太太已经回头:“走快点。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敢再多看,赶紧跟上。书房在最东边,
门是厚重的梨花木,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香,
压过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老太太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先生,少奶奶醒了。
”屋里坐着个男人,背对着我,正临窗看书。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看清他脸的瞬间,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太好看了。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带着书卷气的清隽,眉眼温和,
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他穿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袖口挽到小臂,
露出的手腕很细,皮肤是冷调的白。可他看我的眼神,却让我莫名的不舒服。那眼神很平静,
甚至带着点笑意,可深处却空落落的,像是在看一个……替代品。“阿瓷,感觉怎么样?
”他放下书,站起身。他很高,走近时带来一阵压迫感,身上有和书房里一样的木头香,
还混着点烟草味。阿瓷?是这具身体的名字吗?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看来药还没完全起效。”男人皱了皱眉,
伸手想碰我的额头。他的指尖快碰到我皮肤时,我猛地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还在生我的气?”生气?
这具身体和他有什么恩怨?老太太在旁边说:“先生,少奶奶前几日落水,怕是伤了脑子,
好多事都记不清了。”落水?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脚踝上有块淤青,像是撞到了什么硬物。
男人“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没关系,慢慢养着就好了。”他转身对老太太说,
“张妈,带少奶奶回房吧,让厨房炖点燕窝。”回房的路上,我故意放慢脚步,
想从张妈嘴里套点话。可她像是个闷葫芦,问一句答半句,只知道这男人姓顾,
是这房子的主人,而我是他三个月前娶进门的妻子,几天前在院子里的池塘失足落水,
昏迷了三天。“这院子里的池塘……深吗?”我试探着问。张妈脚步顿了顿,
声音压低了些:“老宅子的池塘,看着浅,底下深着呢。”她瞥了我一眼,
“少奶奶以后离那池塘远点,阴气重。”阴气重?
我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这屋子不干净”。回到房间,张妈把燕窝放下就走了,
临走时特意叮嘱:“天黑后别出门,尤其是别去西边的阁楼。”西边的阁楼?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具身体的“落水”,真的是意外吗?傍晚时,
我躺在床上假寐,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张妈的,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没穿鞋,
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地从门口经过。接着,是女人的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
像是捂着嘴在哭,又像是贴着墙根在哭。那声音忽远忽近,最后停在了我的房门外。
我屏住呼吸,握紧了藏在枕头下的剪刀——那是我从梳妆台抽屉里找到的,锈迹斑斑,
却能给我一点安全感。哭声停了,门外传来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
“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刮着木头,听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刮了一会儿,声音停了。我正松了口气,突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贴在门板上,
轻轻说:“我的眼睛……你看见我的眼睛了吗?”三我吓得差点把剪刀扔出去,
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门外的声音消失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可我心脏还在狂跳,后背全是冷汗。直到天彻底黑透,我才敢爬起来,冲到门口,
反锁了房门,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坐在椅子上,我摊开手心,
那张从梳妆台找到的纸条还在。“别信他们,这屋子不干净。”字迹潦草,
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写下这张纸条的人,是谁?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吗?她知道什么?
我起身翻箱倒柜,想找到更多线索。这房间很大,除了床和梳妆台,还有一个带镜子的衣柜,
一个老式的五斗柜。五斗柜的抽屉大多是空的,只有最下面一个锁着。我找了根发夹,
捣鼓了半天,终于把锁撬开了。里面只有一个木盒子。打开盒子,一股更浓的霉味飘出来。
里面放着几张照片,还有一本日记。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黄。
第一张是顾先生和原主的合影,两人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顾先生穿着西装,
原主穿着旗袍,笑得很开心,可眼神却有点躲闪,不像其他新婚夫妻那样亲密。
第二张照片上只有一个女人,穿着和我身上同款的缠枝莲睡裙,站在西边的阁楼门口,
背对着镜头,只能看见乌黑的长发。阁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两个眼睛。第三张照片最奇怪,
是在池塘边拍的,水面上漂着一件白色的东西,像是……睡裙的一角。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正是原主落水的前一天。我的手指有些发抖,拿起那本日记。
日记本的封面是红色的,掉了漆。翻开第一页,字迹和那张纸条上的很像,只是更工整些。
“今天嫁给顾砚深了。他很好,温柔体贴,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别人。
”“张妈告诉我,这宅子是顾家祖上传下来的,有一百多年了。西边的阁楼锁着,不让我去。
她说里面闹鬼。”“我在顾砚深的书房里,看到一张女人的照片,和我穿一样的睡裙。
他说是他过世的妹妹。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昨晚听见有人哭,在墙后面。
张妈说我听错了。”“我好像看见池塘里有东西……白色的,飘来飘去的。”日记写到这里,
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慌乱。
“她回来了……她在找她的眼睛……”“顾砚深在骗我!
他根本不是……”最后一句话没写完,只剩下几个扭曲的墨团,像是笔尖被狠狠戳在了纸上。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照片上的女人,日记里提到的“她”,
还有昨晚问我要眼睛的声音……难道是同一个人?她是谁?和顾砚深有什么关系?
原主的落水,是不是和她有关?正想着,窗外突然闪过一道白影。我猛地抬头,
看见窗户上贴着一张脸。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正死死地盯着我。“啊!”我尖叫出声,手里的日记本掉在地上。那白影一闪就不见了,
像是从未出现过。我连滚带爬地冲到窗边,死死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后背抵着冰冷的玻璃,
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阿瓷?怎么了?”是顾砚深的声音,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看着紧闭的房门,又想起日记里的话——“顾砚深在骗我”。
他到底隐瞒了什么?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像是在耐心等待。我深吸一口气,
捡起地上的剪刀,一步步走向门口。不管他是谁,不管这屋子里藏着什么秘密,
我必须弄清楚。因为我有种预感,要是找不到真相,我可能永远也离不开这栋凶宅了。
而那个在墙后哭的“她”,绝不会只满足于找眼睛那么简单。四我没开门,
隔着门板问:“有事吗?”我的声音还在发颤,可比刚才镇定多了。门外沉默了片刻,
顾砚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些:“听见你尖叫,担心你出事。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做了个噩梦。”我顺着他的话说,握紧了手里的剪刀,“现在没事了,
你早点休息吧。”“好。”他顿了顿,又说,“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书房。
”脚步声远去后,我才敢松开紧握的剪刀,手心全是汗。靠在门后,我重新捡起日记本,
翻到最后那页扭曲的墨团。原主想说什么?顾砚深根本不是什么?不是她的丈夫?
还是……不是人?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不行,我得去找证据。等了大约一个小时,
确定外面没人了,我轻轻移开椅子,拧开门锁。走廊里一片漆黑,
只有楼梯口挂着盏昏黄的灯,光线勉强能照到拐角。我记得张妈说过,天黑后别出门,
尤其是别去西边的阁楼。可现在,我偏偏要去看看。沿着走廊往西走,
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越往西走,空气越冷,
那股霉味也越重,还混着点淡淡的血腥味。走廊尽头就是阁楼的门。那是一扇很旧的木门,
上面挂着一把大铜锁,锁上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打开过了。门旁边的墙上,
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像是被人动过。我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正想放弃,
突然听见门后传来声音。不是哭声,是抓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扒门,
“窸窸窣窣”的,听得我头皮发麻。我往后退了两步,正想转身跑,那抓挠声突然停了。
接着,门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沙哑,
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她在骗你……顾砚深……杀了我……”我吓得腿都软了,
转身就想跑,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
像是就在门的另一边:“钥匙……在池塘边的石头下……”“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吓得我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张妈,她手里拿着个扫帚,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
“少奶奶!我说过让你别来这儿!”她的声音又急又怒,手里的扫帚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我强装镇定,往后退了退,远离那扇门。张妈死死盯着我,
眼神像是要把我看穿:“快回房去!再敢来这儿,别怪我不客气!”她的样子不像在吓唬我,
我不敢再多说,转身快步往回走。经过楼梯口时,我瞥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窗户上映着顾砚深的影子,他好像正站在窗边,看着我这边。回到房间,我锁上门,
心脏还在狂跳。门后的男人是谁?他说顾砚深杀了他?钥匙在池塘边的石头下?这栋宅子里,
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可我心里的恐惧却一点也没减少。天亮后,张妈来送早饭,看我的眼神带着警惕。
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安安静静地吃了饭。等她走后,我立刻换了身衣服,借口散步,
溜到了院子里的池塘边。池塘不大,水很浑浊,墨绿色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
岸边堆着几块大石头,长满了青苔。我按照昨晚那个男人的话,在石头下面摸索。
手指摸到一块湿滑的石头,搬开后,下面果然压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上面刻着朵莲花。
这钥匙是开什么的?阁楼的门?我把钥匙攥在手心,刚想离开,突然看见池塘中央的水面上,
漂着一缕乌黑的长发。那长发像是有生命一样,慢慢向岸边漂来,越来越近,
最后缠上了我的脚踝。冰冷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我吓得尖叫一声,拼命想甩开,
可那头发缠得越来越紧。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顾砚深的声音:“阿瓷,你在干什么?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而那缠在我脚踝上的长发,在他说话的瞬间,突然沉入了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顾砚深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很凉。“怎么站在这儿?风大。”我甩开他的手,
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昨晚……在书房看到我了?”他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嗯,看到你往西边走,有点担心。”“你为什么不叫住我?
”“以为你只是散步。”他的语气很平静,可眼神却在闪躲,“阿瓷,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想问你。”我深吸一口气,拿出那把铜钥匙,举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池塘边找到的。”顾砚深的脸色瞬间变了,瞳孔猛地收缩,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伸手想抢,我赶紧把钥匙攥在手里。
“这钥匙……你从哪儿找到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和平日里温和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重要吗?”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西边的阁楼里有什么?
顾砚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手里的钥匙,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没什么……就是些旧物件,积了灰,不值得看。”“是吗?
”我往前逼近一步,把钥匙往他面前递了递,“可昨晚阁楼门后有人告诉我,你杀了他。
”他的脸色“唰”地白了,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你听谁胡说八道?
那里面……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印证了我的猜测。
我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阿瓷,别管那些事,好不好?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我冷笑,“用一个死去的人的身份吗?还是活在这栋闹鬼的宅子里,
每天听墙哭,看水里飘头发?”他的手猛地松开,像是被烫到一样。我后退两步,
警惕地看着他,手心的钥匙硌得生疼。“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眼神空洞地落在我身上,“你想起……多少了?”我一愣。他以为我是原主恢复记忆了?
不等我说话,他突然苦笑一声,转身往书房走:“你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去看吧。
钥匙……确实能打开阁楼的门。”他的背影萧索,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我握着钥匙,
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开这栋宅子,可好奇心和求生欲像两条毒蛇,
缠着我非要探个究竟——不弄清楚真相,我恐怕真的会被困死在这里。最终,
我还是走向了西边的阁楼。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锈迹斑斑的锁开了。
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阁楼里很暗,
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我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后,一盏昏黄的灯泡亮了起来,
光线勉强照亮了眼前的景象。阁楼不大,堆着些旧家具,蒙着厚厚的灰尘。
角落里放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笼子,看着像鸟笼,却比寻常鸟笼大得多。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排木架,上面摆着十几个玻璃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