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腊月廿三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纸窗上，噼啪作响。
王青山从没觉得北方的冬天这么冷过——他裹紧了身上那件从家乡带来的薄棉袄，
缩在灶台边的稻草堆里，盯着炉膛里奄奄一息的火苗。“青山，再添点柴。
”躺在炕上的老道有气无力地说。王青山没动。柴火只剩最后几根，得省着用。“师父，
您再喝点水。”他爬起来，舀了半碗凉透的开水，扶起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道。
老道姓张，没人知道全名，村里人都叫他“张疯子”。三年前，
王青山逃荒到豫北这个小村庄时，是张疯子给了他半个窝头，还让他在自己这间破庙里落脚。
说是破庙，其实连座神像都没有，就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大半。“青山啊，
”老道喝了口水，眼神浑浊地望向窗外，“要过年了。”“嗯，明天是小年。”王青山应道，
心里却想：年不年的，没米下锅都一样。“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年了。”老道突然说。
王青山手一抖，碗里的水洒出几滴：“您别胡说。”“不是胡说。”老道转回头，
定定地看着他，“我教你点东西吧。”王青山愣住。三年来，
老道除了让他打杂、种地、偶尔帮着村里人办点白事念几句经，从没正经教过他什么。
村里人都说张疯子年轻时是真道士，后来不知遭了什么变故，疯了，整天神神叨叨的。
“我死后，这庙归你。”老道说，“但有个条件。”“什么条件？”“你得替我守门。
”“守什么门？”老道不答，挣扎着从炕上坐起，
枯瘦的手指指向屋角那口上了锁的旧木箱：“钥匙在灶台下面第三块砖底下。
箱子里有我师门传下来的东西。等我死了，你打开看看，要是愿意，就接着守。要是不愿意，
一把火烧了，把庙也卖了，自谋生路去。”王青山还想问，老道却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赶紧给老道拍背，等咳声渐息，老道已经昏睡过去。那天夜里，
风雪更大了。王青山添了最后一把柴，蜷在灶边半睡半醒。恍惚间，
他听见老道在低声念叨什么，像经文，又不像。他凑近去听，
只捕捉到几个断续的字眼：“门……不能开……守住了……”后半夜，老道没了声息。
王青山摸了摸他的鼻息，手僵在半空。他死了。腊月廿四，小年天没亮，王青山就出门了。
他找了村里几个还算相熟的老人，说了老道过世的事。大家唏嘘一阵，帮忙凑了张破草席，
把老道裹了，拾到后山埋了。没有棺材，没有仪式，只有王青山对着坟堆磕了三个头。
回到破庙，已是黄昏。风雪暂歇，夕阳给雪地染上一层血色。王青山站在空荡荡的屋里，
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三年来，老道虽然疯疯癫癫，但总归是个活人，能说句话。
现在，这世上又只剩他一个了。他想起老道临终前的话，走到灶台边，摸索着找到第三块砖。
砖是松的，一抠就出来了。下面是个小凹坑，躺着一把铜钥匙，已经锈得厉害。
王青山拿起钥匙，走到屋角那口木箱前。箱子很旧，漆皮剥落，但锁还结实。他试了好几次，
才把钥匙插进去。“咔嗒”一声，锁开了。箱子里东西不多：一本线装书，
纸张泛黄发脆；一个褪了色的布袋，摸着里面有几个硬物；还有一块黑色的木牌，
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不像字，也不像画。王青山先翻开那本书。
开篇是工整的楷书：《守门录》夫天地之间，有门焉。非金非木，非石非土，隐于虚冥，
现于阴阳交泰之际。门开则鬼魅横行，灾厄频仍；门闭则阴阳有序，人世安宁。吾门历代，
承天命守此门，谓之“守门人”。王青山皱起眉。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记载的更像是一本笔记，字迹各异，应该是不同人写的。内容光怪陆离，
有描述“门”出现的征兆，有记录“关门”的方法，还有些像是咒语、符箓的画法。
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有些页面上还有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翻到最后一页，
是新鲜的墨迹，老道的笔迹：吾师玄真道人，于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十五，为封“鬼门”而殁。
时年吾十八，随师在侧，亲见师以身为祭，方闭其门。自此门损一角，封印渐松，
恐五十年内必再开。吾循师嘱，守于此地，然资质平庸，无力修补。今大限将至，
留书以待有缘。若后来者愿承此任，需于明年七月十五子时，以黑木牌为引，
于院中老槐下开坛，行封门之仪。若不愿，焚书毁牌，速离此地，永莫回头。王青山合上书，
心里乱糟糟的。老道果然是个疯子，而且疯得不轻。什么门，什么守门人，全是胡话。
他抓起那块黑木牌，就想扔进灶膛。可就在木牌脱手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手心一烫。
不是真的烫，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微弱的电流从木牌上传到手上。他下意识握紧，
那股感觉更明显了。同时，木牌上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很暗，转瞬即逝，像是错觉。
王青山愣住了。他盯着木牌，又看看那本书，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万一是真的呢？
正月初一，春节这个年，王青山是一个人过的。村里有人叫他去吃年夜饭，他推说守孝，
没去。其实是他心里乱，不想见人。除夕夜，他煮了半锅稀粥，就着咸菜喝了。
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的笑闹声远远飘来，更衬得破庙里冷清。他坐在炕上，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又一次翻开那本《守门录》。三个月来，这本书他翻了几十遍。
有些内容他看懂了，有些还是云里雾里。书上说，“门”不是一扇实际存在的门，
而是阴阳两界之间的某种“裂隙”，会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出现。而“守门人”的职责，
就是在“门”出现时，把它“关上”，防止阴间的“东西”跑到阳间来。
书上还记载了一些“守门人”需要掌握的本事：画符、念咒、步罡踏斗、辨识阴阳之气。
后面附了些简单的符箓画法和咒语口诀。王青山闲着没事，照猫画虎地练过，
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低声念念。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倒像小孩子过家家。
唯一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块黑木牌。每次他握在手里久了，
就会有种奇怪的感应——像是能“听”到周围一些细微的声响，不是耳朵听到的那种。
比如夜里，他能“听”到院墙外野狗走过的脚步声，甚至能模糊感觉到它们的方位。
白天人多时，这种感应就弱很多。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书上说的“灵觉初开”。如果是，
那意味着这本书里写的东西，可能不全是疯话。正月初五，破庙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长衫，戴着眼镜，像是城里来的先生。他自称姓陈，
是省城师范学校的老师，来这一带考察民俗。“听说张道长前些日子仙逝了？
”陈老师很客气，“我几年前拜访过他，请教过一些民间信仰的问题。这次来，
本想再与他聊聊，没想到……”王青山给他倒了碗热水——庙里连茶叶都没有。陈老师接过，
也不嫌弃，在屋里唯一那把破椅子上坐下，打量四周。“你是张道长的徒弟？”“算是吧。
”王青山含糊道。“张道长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陈老师看似随意地问，
“比如书籍、笔记之类的？”王青山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师父他没什么东西，
就几件破衣服，都随他下葬了。”陈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笑：“是吗？那太可惜了。
张道长虽然……嗯，行事与众不同，但我感觉他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当年我问他关于‘阴门’‘鬼隙’的传说，他说的东西，和我从其他地方听到的零碎记载，
能对上一些。”王青山的后背微微绷紧。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什么阴门鬼隙？
”“就是民间传说里，阴阳两界相通的地方。”陈老师推了推眼镜，“各地叫法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