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泼水一九七九年的槐花岭,开春了,但雪还没化完。风从山沟沟里钻出来,
带着冰碴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刘桂香拎着一桶泔水,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哗啦一声泼出去。水花溅湿了半截裤腿,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她直起腰,
看着泥泞的土路。男人死了三年,这条路上的人看她,眼神都变了。有的同情,有的探究,
更多的,是那种让她脊背发凉的打量。“哟,又泼水呢?也不看看路。”隔壁院门开了,
王婆子挎着个竹篮走出来,嘴里磕着瓜子,眼睛在刘桂香身上扫。她男人是生产队会计,
在镇上说得上话,走路时下巴都抬着。刘桂香没抬头,弯腰拎起空桶:“我泼我家门口,
碍着谁了?”“话不是这么说。”王婆子嗓门尖,“这水都流到我家墙根了,夏天招苍蝇,
冬天结冰滑人。你男人没了,没人教,你自己也得懂点规矩不是?”这话毒,
专往人心窝子里戳。刘桂香手里的桶“哐当”砸在地上。她往前一步,
盯着王婆子:“我男人是死了,可我不是死人。再说一遍?
”王婆子被她眼里的狠劲吓退半步,嘴上却不饶人:“凶什么凶?克夫的命,谁沾谁倒霉!
”“你说谁克夫?”刘桂香抄起墙角的扫帚。王婆子“哎哟”一声,扭着身子跑了,
边跑边喊:“泼妇!没人要的寡妇!看你能凶到啥时候!”刘桂香握着扫帚,手指攥得发白。
不是气的,是空。心里头空荡荡一片,风吹过去,连回声都没有。她转身进院,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小栓从屋里跑出来,
怯生生地拉她的袖子:“妈……”刘桂香抱起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小栓六岁了,
瘦得像豆芽菜,身上一股子药味。这孩子生下来就弱,三天两头生病,男人的抚恤金,
大半都填进了药罐子。“妈,我饿。”小栓小声说。刘桂香抹了把脸,
站起身:“妈给你做饭。”灶是冷的,缸里的米见了底。
她从墙角的坛子里掏出最后一把玉米面,和了水,搅成糊糊。锅里水开了,糊糊倒进去,
搅成稀粥。又从咸菜缸里捞出几根萝卜条,切碎了撒进去。“吃吧。”她把碗推到小栓面前。
小栓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刘桂香看着他,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男人下矿前,
搂着她说:“等这月发了工钱,给你扯块花布做衣裳,给小栓买斤肉。”后来,
工钱变成了八百块抚恤金。公婆拿走一半,说“你还年轻,迟早要改嫁,
这钱我们留着养老”。她没争,也争不过。剩下四百,她攥在手里,像攥着命。可这命,
也快攥不住了。“妈,你也吃。”小栓把碗推过来。刘桂香摇头:“妈不饿。
”窗外传来王婆子家的笑声,还有炒菜的香味。刘桂香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
咕咚咕咚喝下去。冰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冻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心里那点火,
反而烧得更旺了。她不能倒。倒了,小栓怎么办?镇上唯一的肉铺在供销社斜对面。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半扇猪肉,血水滴在搪瓷盆里,已经结了冰碴。陈大刚正在磨刀。
四十岁的汉子,个子高,骨架大,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
胳膊上的肌肉随着磨刀的动作一鼓一鼓。刀是厚背砍刀,磨石上洒了水,刺啦刺啦的声音,
单调,但听着让人心里踏实。“陈师傅,来斤肥膘,熬油。”一个老太太递上肉票和钱。
陈大刚“嗯”了一声,刀起刀落,一块肥肉甩上秤盘,不多不少,正好一斤。用草绳一捆,
递过去。全程没多说一个字。镇上人都知道他话少。以前在部队待过,参加过南边的战事,
去年刚复员回来,接了父亲的肉铺。据说在部队里立过功,也有人说他脾气暴,
差点打死过人,才被提前打发回来。真假不知,反正他那张脸,不笑的时候,
眼角的疤都透着冷。刘桂香站在肉铺外,已经有一会儿了。
手里捏着最后一张肉票和皱巴巴的几毛钱,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小栓咳了半个月,
今天早上拉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妈,我想吃肉。”就这一句,刘桂香心就碎了。
“买不买?”陈大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刘桂香走进去。铺子里有浓重的血腥味和碱水味,
墙上挂着铁钩,钩子上吊着剥了皮的猪,白花花的。她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
低声道:“要……要半斤,瘦点的。”又补一句,“给孩子的。”陈大刚看了她一眼。
女人很瘦,棉袄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火苗,
在寒风里艰难地烧着。他认得她,槐花岭的寡妇,男人死矿上了,带个病孩子。
镇上人说起她,都说泼辣,难缠。他没说话,刀在肉上比划一下,切下一块,上秤。
刘桂香盯着秤杆——翘得老高,绝对不止半斤。“这……”“骨头搭的,不算钱。
”陈大刚用油纸包好,绳子一系,递过来。刘桂香接过。纸包沉甸甸的,带着肉的温热,
透过油纸传到手心。她抬起头,想说什么,陈大刚已经转过身,继续磨他的刀了。刺啦,
刺啦。刘桂香攥紧纸包,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出肉铺。外头风大,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抬手擦了擦,没让那点湿意掉下来。回家的路上,又碰见王婆子。这女人像是专门等着她,
站在自家院门口,和几个女人说笑。看见刘桂香手里的肉包,声音拔高:“哎呀,
日子过得不错嘛,还吃上肉了。也是,一个人挣钱一个人花,就是松快。
”旁边几个女人捂着嘴笑。刘桂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婆子。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却有暗流在涌。“王婶,”她开口,声音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你家墙根的鸡屎,扫了吗?”王婆子一愣:“什么鸡屎?
”“就你家那些满街刨食的鸡,拉的屎,都堆我家墙根了。”刘桂香往前走一步,
“夏天招苍蝇,冬天结冰滑人。你男人还在,有人教,你自己也得懂点规矩不是?
”她把王婆子早上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几个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婆子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刘桂香:“你、你胡说八道!”“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去看。
”刘桂香不再理她,拎着肉包,挺直背走了。风还在吹,但她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她想,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从今往后,谁再敢欺负她和小栓,她就跟谁拼命。
小栓吃了肉,精神好了些,夜里没怎么咳。刘桂香搂着儿子,拍着他的背,
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炕席上,一片清辉。她想起白天那个屠夫。高大,
沉默,眼角的疤。他多给了肉,说骨头搭的。可她看得清楚,那肉上没骨头。为什么?
刘桂香想不出答案。但手里残留的那点温热,像颗种子,掉进心里那片冻土里,悄无声息地,
等着发芽。第二章 解围刘桂香在自家院墙角开了片地,翻土,施肥,种了点韭菜小葱。
种子是跟人换的,不多,但绿油油一片长出来,看着就让人高兴。这天晌午,
她正蹲在地里拔草,王婆子家的鸡扑棱棱飞过矮墙,咯咯叫着,在她菜地里一顿乱刨。
嫩生生的韭菜被踩得东倒西歪,刚冒头的小葱也被连根拔起。“哎!你的鸡!
”刘桂香扔下手里的草,起身去赶。王婆子闻声出来,叉着腰:“赶什么赶?鸡又不是人,
还能看懂你的地?”“那你不会圈好?”刘桂香压着火。“我家的鸡,爱上哪儿上哪儿,
你管得着吗?”王婆子撇嘴,“再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撒了食引过来的?
想偷我们家的鸡蛋?”“你放屁!”刘桂香那股火再也压不住,抄起墙边的铁锹,
作势要打鸡。王婆子尖叫一声,扑过来夺铁锹。两人扭打在一起。女人打架,没章法,
抓头发,撕衣服。刘桂香到底年轻些,力气也大,一把将王婆子推了个趔趄。
王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嚎起来:“打死人啦!寡妇打人啦!
没天理啊!大家都来看啊!”左邻右舍都围过来。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桂香,
你这是干啥?王婶年纪大了,你怎么能动手?”“就是,一点小事,至于吗?
”“哎呀你看她头发乱的,衣服都扯破了……”刘桂香站在那儿,头发散了,
衣服扣子被扯掉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她看着周围一张张脸,熟悉的,
不熟悉的,都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怜悯、还有隐隐兴奋的表情。她忽然觉得累,透心的累。
像一个人走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冰面还是碎了,掉进刺骨的水里,
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是她先放鸡祸害我的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像枯树叶在风里刮。“菜重要还是人重要?”李会计从人群后走出来,背着手,官腔十足。
他是王婆子的男人,生产队会计,在镇上有点脸面。“王婶年纪大了,你要尊老爱幼。这样,
你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刘桂香觉得可笑。她看着李会计那张油腻的脸,
又看看坐在地上干嚎的王婆子,再看看周围那些麻木的、看热闹的脸。她想,这个世界,
是不是从来就没有道理可讲?谁弱谁有理,谁横谁占便宜?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铁锹,
没说话,转身往院里走。“站住!”李会计觉得丢了面子,声音拔高,“你这什么态度?
打了人就想走?今天不道歉,就别想进这个门!”刘桂香脚步没停。“你给我站住!
”李会计上前一步,要抓她胳膊。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但像石头砸进水里,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陈大刚推着自行车走过来,
车把上挂着一条猪肉,看样子是给人送肉路过。他围着那条油渍麻花的围裙,
身上还带着肉铺的腥气,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把阳光都挡去一片。
李会计脸色缓和了些:“大刚啊,没什么,邻里闹点矛盾,小事情。”陈大刚没理他。
他先看了看刘桂香的菜地——韭菜被刨得乱七八糟,清晰的鸡爪印。
又看了看矮墙——墙头上粘着几片鸡毛。最后,目光落在刘桂香身上。她背对着众人,
肩膀微微颤抖,握着铁锹的手,指节发白。“鸡是你家的?”陈大刚转向王婆子。
王婆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是……是啊,可鸡又不懂事……”“你的鸡,飞过墙,
刨了人家的菜。”陈大刚打断她,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他手里那把砍刀,
“该赔。”人群安静了一瞬。王婆子愣住了。李会计脸色难看:“大刚,话不能这么说。
鸡是畜生,畜生懂什么?再说了,几棵韭菜,值当吗?”“值当。”陈大刚说。他摸出烟,
划火柴点燃,吸了一口,烟雾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冷硬。“李会计,
要是矿上的人砸了你家玻璃,你说是小事,还是大事?”“这能一样吗?”“怎么不一样?
”陈大刚吐出一口烟,“都是坏了别人的东西。坏了东西,就得赔。这是理。”他顿了顿,
看向李会计:“要不,我去请支书来评评?看看是几棵韭菜的事,还是有人仗势欺人的事。
”李会计不说话了。支书是他堂哥,但陈大刚是复员军人,立过功的,支书也得给几分面子。
而且这事,细究起来,自家确实不占理——鸡先祸害了人家的菜,婆娘还先动手打人,
虽然没打赢。“赔就赔!”王婆子尖声道,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扔在地上,
“几棵破韭菜,值几个钱?赔你!”钞票落在泥土里,沾了灰。刘桂香转过身。她眼睛通红,
但没眼泪,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几张毛票,然后抬起头,看向陈大刚。陈大刚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很短,但刘桂香读懂了——他在问她:你想怎么着?
“我不要钱。”刘桂香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我要她的鸡,别再过我的墙。再有下次,
”她看向王婆子,一字一句,“我见一只,宰一只。我说到做到。
”王婆子被她眼里的狠劲吓住,竟不敢还嘴。陈大刚点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
用脚碾灭:“听见了?把鸡圈好。再过来,”他顿了顿,看向李会计,“我帮你宰了炖汤。
正好,我也好久没喝鸡汤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李会计和王婆子都打了个寒颤。屠夫说宰鸡,那眼神,不像开玩笑。人群渐渐散了,
窃窃私语。李会计狠狠瞪了陈大刚和刘桂香一眼,拉着王婆子进了屋,砰一声关上门。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风刮过,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响。刘桂香攥着铁锹,手指松开,
又握紧。她看着陈大刚,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陈大刚推起自行车,要走。“等等。”刘桂香叫住他。陈大刚停住,
没回头。“……谢谢。”她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些。陈大刚“嗯”了一声,跨上自行车。
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半侧过身,声音混在风里,但刘桂香听清了:“以后有事,
去铺子里找我。”说完,他蹬着车走了。高大的背影在土路上颠簸,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拐角。刘桂香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手里的铁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张沾了泥土的毛票,拍了拍,攥在手心。钱是凉的,
但手心那点被肉铺纸包烫过的记忆,忽然又热了起来。她想,也许这世道,也不全是冰。
那之后,王婆子消停了一阵。鸡真的圈起来了,见了刘桂香,虽然还翻白眼,
但不敢再大声嚷嚷。李会计在路上遇见她,也当没看见。刘桂香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每天上工,挣工分,照顾小栓。只是去镇上赶集的时候,她会绕到肉铺那条街。不一定进去,
有时就在对面站一会儿,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铺子里忙碌,砍肉,称重,收钱,动作利落,
话不多。偶尔,陈大刚会抬头,目光扫过街对面。刘桂香就赶紧低下头,匆匆走开。
心砰砰跳,像做了贼。但口袋里那张肉票,她一直没再用。她开始隔三差五去肉铺,
有时买一两肉,有时就买点骨头。钱不多,但陈大刚每次都给得足秤,还搭点零碎。
她不再说“谢谢”,他也不再说“骨头搭的”。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悄生长。
这天,刘桂香又去了。铺子里没人,陈大刚正在磨刀。刺啦刺啦的声音,
在午后安静的街道上回荡。“陈师傅。”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陈大刚抬起头,看见是她,
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要什么?”“有……有猪油吗?小栓咳嗽,
想用猪油蒸个鸡蛋。”刘桂香说着,脸有点热。这是实话,但也有点借口的意思。
陈大刚没说话,转身从里屋端出个瓦罐,里面是凝好的雪白猪油。他用铲子挖了一大块,
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刘桂香递钱。陈大刚没接,看着她:“孩子咳嗽,光吃这个不行。
得看大夫。”“看过了,开了药,吃着呢。”刘桂香小声说。看大夫要钱,抓药要钱,
她欠着卫生所的钱还没还。陈大刚沉默了一下,接过钱,找了零。刘桂香接过油纸包,
沉甸甸的,又是一大块。“陈师傅……”“叫我大刚就行。”陈大刚打断她,
又拿起刀开始磨。刘桂香攥着油纸包,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照在陈大刚身上。他赤着胳膊,肌肉随着磨刀的动作起伏,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左手上,那根缺失的小指,格外显眼。
“你的手……”她脱口而出,随即又后悔。陈大刚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战场上没的。
”“疼吗?”“当时不觉得,后来疼。”对话中断了。只有磨刀的声音,刺啦,刺啦。
刘桂香忽然觉得,这声音不再单调,反而有种奇异的节奏,像心跳。“我男人,”她忽然说,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是这么没的。矿上塌了,挖出来的时候,人都认不出了。
”磨刀声停了。陈大刚抬起头,看着她。刘桂香也看着他。四目相对,谁也没移开。阳光里,
灰尘飞舞。“三年了。”刘桂香继续说,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抚恤金被公婆拿走一半,说我要改嫁。我不改,他们就骂我克夫,说我想独吞钱。
小栓身体不好,总吃药。钱快花完了。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她说完了,等着。
等他的怜悯,或者等他的沉默。但陈大刚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放下刀,走到水缸边,
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然后他走回来,看着刘桂香,
说:“以后有事,来铺子。”和上次一样的话。但这次,刘桂香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不是客气,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承诺。笨拙的,生硬的,但实实在在的承诺。她鼻子一酸,
赶紧低下头:“嗯。”拿着猪油,走出肉铺。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心里有什么东西,
在冰层下,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镇上开始有闲话了。“看见没,那寡妇又去肉铺了。
”“啧啧,屠夫配寡妇,倒是一对。”“陈大刚图什么?一个克夫的女人,还带个拖油瓶。
”“图新鲜呗,还能图什么?不然谁要个寡妇?”话传到刘桂香耳朵里,
是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几个女人在远处,一边捶打衣服,一边嘀嘀咕咕,眼睛往她这边瞟。
刘桂香蹲在河边,棒槌砸在石头上,砰砰响。水很冷,手冻得通红。但她心里那团火,
烧得她浑身发烫。她站起身,端起洗好的衣服,水淋淋地走到那几个女人面前。“说啊,
”她声音平静,但眼神像刀子,“大声说。让我也听听,我克夫是怎么个克法?
是我让他下的矿?是我让塌的方?”女人们愣住了,讪讪地不敢接话。“还有,
我是不是寡妇,关你们什么事?吃你家米了,还是喝你家水了?
”刘桂香盯着最先说话的那个,“张婶,你男人去年在集上摸人家姑娘屁股,被扇耳光的事,
要不要我也给大家说道说道?”“你胡说什么!”那女人脸涨得通红。“我是不是胡说,
你心里清楚。”刘桂香端起盆,转身走了。脊梁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夜里,
小栓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不是委屈,是恨。
恨这世道,恨这人心,恨自己是个女人,是个寡妇。恨自己为什么要一遍遍解释,
一遍遍证明,一遍遍把伤疤掀开给人看。她想起陈大刚磨刀的样子,沉默的,专注的。
想起他说的“以后有事,来铺子”。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块石头,
压在她心里那片飘摇的海上,让她不至于沉下去。她想,也许,可以试试。
试试抓住这块石头。第三章 暖意麦收时节,生产队忙得脚不沾地。刘桂香在地里割麦子,
晌午太阳毒,她头晕眼花,一个趔趄,镰刀割在腿上,顿时血流如注。周围人惊呼。
有人去喊卫生员。刘桂香坐在地上,用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她咬着嘴唇,
不让自己喊疼。疼算什么,比这更疼的,她都受过。卫生员来了,简单包扎,
说要送卫生院缝针。可牛车去拉麦子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送她去。”刘桂香抬头,
陈大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应该是来帮忙运麦子的,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
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大刚,这……”队长有点犹豫。男女有别,何况刘桂香是个寡妇。
陈大刚没说话,已经弯腰,一把将刘桂香打横抱起来。刘桂香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肩膀。
男人的手臂结实得像铁箍,胸膛滚烫,汗水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放下我……我能走……”她挣扎。“别动。”陈大刚低声说,抱着她大步朝镇卫生院走去。
土路颠簸,刘桂香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鼓槌敲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