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枕头底下藏了一封信。我本是替她翻晒被褥,手指触到硬物,以为是压枕的香囊。
抽出来,是一封折了三折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我打开,目光扫过第一行,
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不是卖身契。是一份效忠书。效忠对象——沈伯衡。我的夫君。
我以为她是我的人。从小一起长大,母亲亲手挑的,说是怕我嫁过来受委屈。“这丫头忠心,
你留在身边,凡事有个照应。”我信了十九年。可信的最后一行,是母亲的笔迹。
我认得那个“扶”字的起笔。她写横折时习惯多顿一下,像刀尖在纸上扎了个坑。
“事成之后,扶正。”我把信原样折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坐到铜镜前,
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手没有抖。但茶是凉的——我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
01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还在洒扫。日头刚过卯时,碧桃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少夫人,
趁热喝,我加了红枣。”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小虎牙。我盯着那颗虎牙看了一息。
以前觉得可爱。现在觉得像藏在软肉里的刺。“放着吧。”我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
燕窝熬得浓稠,红枣切成细丝,卖相极好。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嫁过来九个月,
碧桃每日晨起都给我熬这碗粥。可九个月,我的月事一次比一次少。上个月甚至只来了两日,
色淡如水。我请大夫来看,说是体虚,开了几副药。碧桃抢着煎药,从不让旁人碰。
“少夫人身子金贵,这种事我来就好。”我当时只觉得她贴心。现在想起来,背脊发凉。
我把粥推开,说没胃口。碧桃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很快又笑了。“那我给您热着,
等饿了再吃。”我点头,没看她。等她退出去,我把粥倒进了窗下的花盆里。
那盆茉莉是我从苏家带来的。母亲说,看见花就像看见家。花开了九个月,如今叶子泛黄,
蔫头耷脑。我每天浇水施肥,它还是在枯。和我一样。不对。不是和我一样。是和我一起。
午后,沈伯衡从书房回来。他穿一身月白长袍,眉目清隽,端的是一副好皮囊。“锦瑶,
母亲说明日要去灵隐寺上香,你身子不好,就不必去了。”他说话时看着我,语气温和。
可目光掠过桌上那碗没动的粥时,停了一停。我装作没注意。“好,我在家歇着。
”“碧桃留下照顾你。”他补了一句,像随口一说。可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在安排丫鬟。
他是在安排看守。沈伯衡走后,我坐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院子。院墙很高,
爬山虎遮得严严实实。嫁进来时我觉得这院子幽静雅致。如今才觉出另一层意思。幽静。
是困住人用的。02我没有声张。但从那天起,碧桃端来的每一碗粥、每一盏茶、每一碗药,
我都没有再喝。粥倒进花盆。茶泼进恭桶。药趁她转身时藏进袖中,出门倒在墙根。三日后,
茉莉的叶子开始发黑。第五日,整株枯死。我蹲在花盆前,用手指碰了碰干脆的枝条。断了。
“少夫人,这花怕是水土不服。”碧桃在身后说,“我再去花市给您买一盆。”“不必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死了就是死了。”碧桃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沏茶。
她走路时腰很直,步子轻盈,不像一个丫鬟。倒像是这院子的另一个主人。趁她不在,
我翻了她的妆匣。一个丫鬟的妆匣里,有一对赤金耳坠。我认得。那是沈家给我的聘礼之一,
十六件金器,一件不多一件不少,母亲清点过。
可嫁妆单子上这对耳坠分明写着“随主入库”。它怎么在碧桃的匣子里?我继续翻。
匣子底部有一层夹板,里面藏着三封信。第一封是我看过的效忠书。第二封是沈伯衡的手书,
字迹工整,写的是:“再忍数月,我必给你一个交代。”落款是上月初七。
第三封的信封上有母亲的私印。我展开,手指微微用力。信上只有一行字:“瑶儿体弱,
恐不久于人世。届时你便是名正言顺的沈家少夫人。苏家的田庄铺面,我自会替你作主。
”我把三封信按原样放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体弱。恐不久于人世。
母亲连我怎么“病故”都想好了。她生我养我十九年。
送我出嫁时拉着我的手哭了整整一炷香。原来那不是舍不得。是在送我上路。我开始回忆。
小时候家里来过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那女人和母亲关了门说了很久的话。
我趴在门缝偷看,只看见母亲递了一袋银子过去。后来那个小姑娘留了下来。母亲说,
是远亲的孩子,爹娘没了,收在家里做丫鬟。那个小姑娘就是碧桃。她比我小一岁,
我叫她桃儿。小时候我们同吃同睡,我把自己的糖分她一半。她会帮我梳头,手特别巧。
母亲夸她,说这丫头将来必成大器。我当时不懂,一个丫鬟,成什么大器?现在懂了。
母亲从来就没把她当丫鬟。03碧桃第二日端来的不是粥,是一碗桂圆莲子羹。
“少夫人这几日气色好了些。”她眨眨眼,“是不是我这粥换了方子的缘故?”我心里冷笑。
气色好了,是因为没再喝你的东西。面上却含糊应了一声。“嗯,可能是天暖和了。
”我把莲子羹搁在桌上没动,找了个由头出门。说去花园散步。实际上绕了一圈,
到了后院柴房。苏家陪嫁的老嬷嬷秦妈住在那里。秦妈是父亲在世时安排给我的,
不在母亲的人手里。嫁过来后碧桃几次要把秦妈打发去庄子上,都被我拦下了。
当时是念旧情,如今想来,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道护身符。秦妈见我来,赶紧关了门。
“少夫人怎么来了?碧桃没跟着?”“我支开她了。”我把碧桃妆匣里的三封信默写了一遍,
递给秦妈。“秦妈,你帮我看看。”秦妈识字不多,但看完之后,手都在哆嗦。
“这……夫人她怎么能……”“先别声张。”我压低声音,“我有几件事要你帮忙。
”“第一,我这些日子的粥和药都没再吃,但碧桃不能知道。你帮我找个由头,
把这几日的粥和药各留一份,封在瓷瓶里。”秦妈点头。“第二,
我父亲生前可有什么东西留给我?不是嫁妆单子上的,是别的。”秦妈愣了一下。
然后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老爷临终前交代我的。说如果小姐一切安好,
就当这东西不存在。如果有一天……”她哽了一下。“如果有一天小姐撑不住了,
就把这个给您。”我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父亲的字迹:“城南永和巷第三进宅院,宅契在钱庄柳掌柜处。瑶儿,
爹信不过你娘。”七个字。爹信不过你娘。我把字条攥在手心,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怕我有这一天。可他没能等到亲口告诉我。
他走的那年,我才十四。秦妈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我深吸一口气。“秦妈,第三件事。
”“你替我去一趟城南永和巷。”04我开始演戏。白天照常喝碧桃端来的粥,
只是趁她不注意就吐进帕子里。她煎的药,我接过来先道谢,等她出去便倒进预备好的瓷瓶。
秦妈每隔两日来取一次。对外说是帮我送脏衣裳去浆洗。沈伯衡似乎比以前更温柔了。
“锦瑶,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再请个大夫?”“不必,碧桃照顾得很好。”我微笑着看碧桃。
碧桃也微笑着看我。两个人的笑容一模一样,像照镜子。只是镜子里那个人,手里藏着刀。
沈家的婆母沈老夫人,是个精明的老太太。她不喜欢我,嫌苏家门第低。但她更不喜欢碧桃。
有一回碧桃端茶进正房,沈老夫人瞥了一眼她手上的赤金镯子。“一个丫鬟,
戴这么好的首饰,是你主子赏的?”碧桃低下头,乖巧地摘了。“回老夫人,是少夫人体恤。
”沈老夫人哼了一声,没再说。但她看碧桃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警觉。我记住了。
这是一步棋。还不到落子的时候。第七日,秦妈带回了消息。城南永和巷的宅子确实存在。
三进的院落,带一个小花园,宅契在钱庄柳掌柜手里。柳掌柜见了钥匙和字条,二话没说,
把宅契交了出来。连带一张存银的票据。三千两。父亲存的。十年了,连本带息,
已经四千六百两。我把宅契和票据缝在贴身衣裳的夹层里。碧桃每天替我更衣,这件衣裳,
我再没让她碰过。“少夫人,这件怎么不让我洗?”“里衣而已,我自己洗了。
”碧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息。“好。”她笑了,转身出去。
可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她开始怀疑了。不过没关系。我要的就是她怀疑。
怀疑的人,会犯错。05半个月过去,我不再“病恹恹”了。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碧桃开始急了。她换了一种香——说是助眠安神,每晚临睡前点在铜炉里。第一夜,
我闻到一股极淡的苦涩味。第二夜,味道浓了一些。我没点破。只是在碧桃离开后,
悄悄打开窗户,把铜炉里的香灰用帕子包好。这是第四份证据。同一日,
母亲托人送了一封家书来。信里嘘寒问暖,字字关怀。
末尾写着一行小字:“听闻你近日胃口好转,母亲甚慰。桃儿照料有功,你多疼她些。
”我把信折好,压在枕下。母亲不知道我已经不吃碧桃的东西了。
她怎么知道我“胃口好转”?只有一个可能——碧桃在给她传信。而碧桃报的是假消息。
“少夫人气色大好”这种话,在母亲那里的意思是:药还没见效,得加重。果然。三日后,
碧桃的粥里多了一味东西。我能闻到。一种极淡的杏仁味,压在红枣和桂圆的甜香下面。
秦妈把样本带去给城里一个老郎中看。老郎中沉默了很久。“这是红花和麝香的复方。
”他说,“长期服用,女子再无生育之望。”秦妈当场红了眼。我没哭。
我已经过了哭的阶段。现在是算账的阶段。那天晚上,沈伯衡来了我的院子。很少见。
他平日住在书房,三五日才来一次。“锦瑶。”他坐在床沿,拉住我的手,
“你最近可好些了?”“好多了。”“那就好。”他顿了顿,“母亲说,
过了中秋想给我纳个通房。”我手指一僵。他握紧了我的手,语气诚恳。“你放心,
是母亲的意思,不是我的。我推了好几次了。”“但我想着,你身子一直不好,
府里总要有人延续香火。”他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为难。“你说,
要不然让碧桃……她伺候你多年,知根知底,总比外面来的人放心。”我低着头,
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睛。知根知底。对,她太知根知底了。知道我的粥里该放什么,
香炉里该点什么,该怎么一步一步把我变成一个连孩子都生不出的废人。
然后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好。”我说,声音很轻。“你同意了?”他有些意外。
“你说得对,总比外面来的人放心。”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锦瑶,
你果然通情达理。”他走后,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通情达理。我这辈子最恨的四个字。
06碧桃被提为通房的消息传出去,沈府上下议论纷纷。丫鬟们背后嚼舌根。
“少夫人也太好说话了吧?自己的陪嫁丫鬟给夫君做通房,这不是引狼入室?”“你懂什么,
少夫人身子不好,生不出孩子,不找个通房怎么办?”碧桃在人前越发谦卑了。
见了我必行礼,口口声声“少夫人”。但私下里,她已经开始用沈伯衡的茶具。
喝他书房里的好茶。穿他送的衣裳。有一回我故意去书房送点心。碧桃正坐在沈伯衡对面,
两个人头碰头看一卷画。看见我进来,碧桃蹭地站起来。“少夫人!
我……我是来给二爷送茶的。”沈伯衡也站了起来,脸上有一瞬的不自然。但只是一瞬。
他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锦瑶,你怎么亲自来了?外面风大,仔细吹着。
”我看了看桌上的画。是一幅仕女图。画上的女子梳着双环髻,右边嘴角有一颗小痣。
碧桃右边嘴角就有一颗小痣。“画得真好。”我说,“是谁画的?”沈伯衡没接话。
碧桃的耳根红了。我放下点心,微笑着出去了。走到院子里时,才发现手心里的点心碎了。
攥碎的。中秋前三日,母亲又来了一封信。说是想我了,让我回苏家住两日。
我把信拿给秦妈看。秦妈摇头。“恐怕不是想您。是怕您碍事。”我也这么想。中秋。碧桃。
通房。母亲要我回娘家,是给他们腾地方。让碧桃名正言顺地在中秋夜侍寝。我回了信,
说身子不适,就不回去了。母亲第二日又来了一封。语气急了许多。“你一个出嫁的女儿,
在婆家过中秋不像话。听母亲的,回来。”我把信烧了。然后做了一件事。
我去找了沈老夫人。沈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看见我来,放下佛珠。
“少夫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她叫我少夫人,不叫名字。客气,但不亲近。
我在她面前跪下了。“母亲,儿媳有一事想请教。”沈老夫人皱了皱眉。“你说。
”“通房之事,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伯衡的意思?”沈老夫人一愣。“自然是我的意思。
你身子弱,总不能——”“那碧桃呢?”我打断她,“碧桃是母亲选的,还是伯衡选的?
”沈老夫人的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儿媳只是想问一句。”我抬起头,
目光平静,“一个陪嫁丫鬟,还没过明路,就已经在用二爷书房的茶具了。
母亲知道这件事吗?”沈老夫人的佛珠停了。她看了我很久。“你先起来。”我站起来,
低着头。沈老夫人没有再说话。但我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07中秋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