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菜摊守夜人高明城外的文华市场,在西江边上立了**十年,是这一带最接地气的地方。
天还没亮透,四点半,远处的天际只有一抹浅浅的鱼肚白,市场里就已经活了过来。
三轮车轱辘碾过水泥地,批发商扯着嗓子喊价,筐子里的青菜还挂着露水,
活蹦乱跳的鱼虾泼着水花,猪肉案板上的砍刀一起一落,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烟火气、腥气、泥土气、热气腾腾的包子香,搅在一起,就是最地道的人间。
张守义在这个市场里,守了整整二十二年。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背微微有些驼,那是长年累月弯腰搬菜、低头称菜压出来的。脸上的皱纹很深,一笑起来,
眼角的纹路就挤在一起,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憨厚。他的菜摊不大,
就在市场正门进去左手第三间,位置不算最好,但生意却是整条街最稳的。
不是因为他会吆喝,也不是因为他会拉拢客人,纯粹是因为他实诚。
青菜一把把理得整整齐齐,黄叶烂叶全部摘掉;萝卜白菜用湿布擦得干干净净,
不带一点泥疙瘩;称杆子永远翘得高高的,别人称菜往低了压,他往高了抬,
嘴里还念叨:“自家种的菜,不值钱,多给你抓一把。”有人劝他:“老张,你这么做生意,
赚不到钱的。现在的人都精,你不缺斤少两就不错了,还多给?
”张守义总是嘿嘿一笑:“赚钱是小,良心是大。人家来买我的菜,是信我。我不能坑人。
”他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大道理不懂,就认一个死理:做人要本分,做事要心安。
老伴在十年前因病走了,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城里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
家里就他一个人,市场就是他的半个家。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四点到市场卸货、摆菜,
中午随便吃点干粮,傍晚六点收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
他住的地方离市场不远,是一条老巷子。青石板铺的路,两旁都是低矮的旧平房,
墙皮有些脱落,屋檐下挂着谁家晒的腊肉和咸鱼。夜里没有路灯,
只有家家户户窗户里漏出来的一点点灯光,昏黄、微弱,照着窄窄的路。以前,
这条路他走得踏实。收摊之后,一个人慢慢走,吹吹风,听听夜里的虫鸣,
一天的累也就散了。可去年的冬天,来得邪性。刚进腊月,冷空气就一波接一波。
夜里总下冷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绵绵密密、下个不停的细雨。雨丝细得像针,
扎在脸上,冰凉刺骨。风一吹,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让人浑身发僵。
张守义的老寒腿一到这种天气就疼,可他还是坚持出摊。生意再小,也不能耽误老客人。
那天是腊月初七,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市场里的人渐渐散了。摊主们一个个收拾东西,
锁上卷帘门,说笑着回家。喧闹了一天的市场,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空荡的过道,
卷起地上的菜叶和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张守义把剩下的青菜捆好,盖上防水布,
擦干净案板和秤,把零钱盒仔细收好。然后,他拿起那把生锈的大锁,走到铁皮门前,
咔嚓一声锁死。锁头闭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市场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把手揣进兜里,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巷口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市场里一片漆黑,所有的灯都关了,一排排卷帘门紧闭,
像一张张沉默的嘴。刚走出两三步,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缓,很有节奏。
“咚咚……咚咚……”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敲在铁皮门上。2 夜半怪响,
夜夜缠人张守义脚步猛地一顿。他活了五十六年,胆子不算小,年轻时敢走夜路,
敢上山砍柴,从来没怕过什么。可在这空无一人的黑夜里,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回头。市场里一片漆黑,静得可怕。没有灯,没有人影,
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冷风卷着雨丝,吹过空旷的过道。“听错了吧。”张守义自言自语,
摇了摇头。大概是累了一天,耳朵发沉,把风声听成了敲门声。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两步,那声音又响了。“咚咚……咚咚……”这一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风,
不是幻觉,就是敲门声。而且,就是从他刚刚锁好的菜摊方向传来的。张守义浑身的汗毛,
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直接窜到头顶。他再次回头,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菜摊的卷帘门紧闭,锁头挂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人,绝对没有人。可那声音,
就像站在了他身后。他走,声音跟着走;他停,声音也跟着停。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像是有人在背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张守义不敢再回头了。他心里发毛,头皮发麻,
一股说不出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市场,
沿着老巷子往家跑。一路上,那敲门声若有若无,像一根细绳子,紧紧拴在他的后背上,
甩不掉,挣不脱。好不容易跑到家,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门,猛地撞进去,反手就把门关上,
反锁,插上门闩。做完这一切,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砰砰直跳,
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屋里开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勉强驱散了一点黑暗。
可他心里的恐惧,却一点都没散。那一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耳边就响起那“咚咚”的声音。轻一下,重一下,缓一下,急一下,
像是敲在他的心上,扰得他心神不宁。后半夜,他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天还没亮就醒了。
醒来之后,浑身疲惫,像是熬了几个通宵,脑袋昏沉,四肢发软。第二天一早,
他强打精神去出摊。熟客老李见了他,吓了一跳。“老张,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白?
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一夜没睡?”老李比张守义大两岁,在市场卖猪肉,也是个老实人,
两人认识十几年,算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张守义勉强笑了笑:“没事,昨晚有点冷,
老寒腿犯了,没睡好。”他没敢说敲门声的事。在这市井里混了半辈子,他清楚,
有些话不能乱说。说了,别人只会觉得你年纪大了,胆子小,疑神疑鬼,甚至会笑话你迷信。
他只能自己扛着。可他没想到,这不是偶然,而是开始。从那天起,夜夜如此。
只要他收摊、锁门、转身离开,那敲门声必定准时响起。有时候轻,
像手指轻轻敲击;有时候重,像拳头闷闷地砸;有时候节奏很慢,
像是耐心等待;有时候又很急促,像是焦急催促。下雨天,声音最清晰,穿透雨幕,
直刺耳膜。无风的夜晚,声音也若隐若现,绕在耳边,挥之不去。张守义越来越怕。
他开始失眠,吃不下饭,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以前说话洪亮有力,
如今声音发虚;以前称菜算账干脆利落,如今常常走神,算错钱。
市场里的人都看出他不对劲。有人问他是不是病了,让他去医院看看。他只说自己着凉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病了,是怕了。他一辈子不信神,不信鬼,不拜菩萨,不烧香火。
可接连几天的诡异经历,由不得他不往那方面想。老辈人常说,老地方待久了,
容易沾惹不干净的东西。这文华市场,几十年前根本不是市场,而是一片乱葬岗。
后来城市扩建,才推平了建了市场。难道是自己长年守在这里,不小心冲撞了什么?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夜里不敢出门,白天心神不宁。到了第四天傍晚,
张守义实在撑不住了。他绕路去了街上的香火店,花十块钱买了一串红鞭炮。老人说,
鞭炮阳气重,能驱邪。鞭炮一响,什么脏东西都得走。收摊之后,他没敢立刻走。
他在市场门口,点燃了那串鞭炮。“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鞭炮声震耳欲聋,
火光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硝烟味刺鼻,弥漫在空气里。
张守义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心里默默念叨: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我张守义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人,求你别再缠着我了。鞭炮很快燃尽。硝烟散去,
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张守义心里踏实了不少。他觉得,这下应该没事了。他锁好门,
脚步轻快了许多,一路往家走。一路上,安安静静,没有声音,没有异响。张守义心里一喜。
看来,真的管用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他一厢情愿。回到家,关上门,他躺在床上,
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咚咚……咚咚……”敲门声,又来了。这一次,不是在市场。
而是在他家门外。3 追门而来,魂飞魄散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进来。
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脏上。张守义浑身僵硬,像被冻住了一样。他死死盯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