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是被一阵风吹醒的。那风从什么地方漏进来,凉飕飕的,贴着面门拂过,
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她皱了皱眉,想翻身继续睡,
后背却硌得生疼——身下的“床”硬得出奇,冷得出奇,
全然不是她睡了十九年的那张旧木榻。她睁开眼。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伸手不见五指的,连自己的手指贴在眼前都看不见的黑。云昭愣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
往上探。一寸,两寸,三寸——指尖触到了木板。冰凉的,粗糙的,带着新鲜刨开的木茬子。
她顿了顿,又往旁边探。左边是木板,右边也是木板。往上,还是木板。往下……她低头。
身下也是木板。云昭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很久,慢慢放下来。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从轿子里跑出去,跑了一路,跑到他家门口。院子里停着一口薄棺,
他娘趴在棺材上哭,哭得撕心裂肺。她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就那么站着,
看着那口棺材。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条河边的时候,她跳了下去。河水真凉。
凉得她一沾水就打了个哆嗦。凉得她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力气。凉得她往下沉的时候,
听见岸上有人喊:“有人跳河了——”后来的事,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冷,很黑,
喘不过气。最后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等我。”她想,我没等到。
云昭躺在黑暗里,盯着头顶那不知几寸厚的木板。原来这就是棺材里面。原来这就是死了。
她躺着,没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就那么在黑暗里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有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起初很远,像隔了好几层东西。渐渐地近了,是脚步声,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人。“走吧走吧,怪瘆人的。”“怕什么,死都死了。”“你懂什么,头七,
魂儿要回来的……”“瞎说,哪有那些东西。”“你知道个屁。我娘说了,头七晚上,
死人要回家看看的。咱们赶紧走,别撞上。”脚步声远了。云昭听着,忽然想笑。头七。
原来今天是头七。她伸出手,往上推了推棺材盖。没推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她停下来,想了想,
然后深吸一口气——虽然她也不知道死了还用不用喘气——用力往上一顶。咔嚓一声。
棺材盖开了。月光从缝隙里涌进来,白花花的一片,晃得她眼睛疼。她抬手挡了挡,
等眼睛适应了,才慢慢坐起来。灵堂比她想象的要小。正中间摆着她的棺材,
棺材前头一张供桌,桌上摆着几个果子,都烂了,软塌塌地瘫在盘子里。
果子旁边是一个香炉,香早就灭了,只剩一截截白灰落在炉底。地上铺着稻草,
稻草上洒满了纸钱,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飘到墙角,有的挂在供桌腿上,
有的落进棺材里,沾在她裙摆上。风吹进来的时候,纸钱就窸窸窣窣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动。云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死时候那身衣裳。月白色的褂子,
青色的裙子,都湿透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裙角沾满了泥,干了的,结成一块一块的。
她伸手理了理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的手指是青白的。僵硬的。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河底的淤泥,黑褐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怎么弄也弄不掉。她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手放下来。灵堂里没有别人。她爹娘没来守灵——也是,乡下规矩,
白发人不能送黑发人。她死了,爹娘便不能再见了。她从棺材里爬出来,踩在稻草上。
稻草软软的,发出窸窣的声响。她往前走了两步,踩到一张纸钱,纸钱黏在她鞋底,
怎么甩也甩不掉。她弯腰去撕,手刚碰到纸钱,那纸钱就碎了,变成一小撮灰。云昭直起身,
看了看四周。灵堂的门是虚掩的,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她顺着那道光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门外是院子。月光底下,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枣树,那口她打过水的井,那盘她磨过面的石磨。都还在,
都还是老样子。她伸出手,想去推门。手碰到门板的瞬间,她顿住了。门板是旧的,
木纹粗粝,上面落满了灰。她的手按在上面,手底下的触感是真实的——凉的,糙的,硬的。
可她自己手的颜色,比那门板还白。青白的。僵硬的。不像活人的手。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缩回来,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外头的月亮真圆。
圆得不像话,圆得像是故意要照出这世上所有的凄凉。银盆似的一轮,挂在中天,
把整个村子都照得亮堂堂的。屋顶的瓦片泛着青光,地上的石板泛着白光,远处村口的槐树,
树冠像一团墨,纹丝不动地蹲在那儿。云昭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月亮真好看。
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觉得月亮好看过。活着的时候她只愁吃不饱饭,只愁娘要把她卖掉,
只愁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娶她。她没工夫看月亮。现在她有工夫了。她收回目光,迈步往外走。
走得很慢。像是很久没走过路,像是在重新学怎么走路。脚踩在石板上,石板凉凉的,
透过鞋底传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子还是湿的,走一步,
就在石板上印出一个湿湿的脚印。月光底下,那些脚印格外清楚。她往前走,
脚印就跟在后面。一步一个,湿漉漉的,排成一行。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
她看见树下蹲着一只黑猫。那猫正低着头舔爪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一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绿幽幽的,像两盏小灯笼。云昭停下脚步。黑猫盯着她,
浑身的毛慢慢炸起来,尾巴竖得笔直。云昭没动。黑猫“喵呜”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
蹿进旁边的草丛里,没了踪影。云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想见一个人。沈渡川。
沈渡川的家在村子最东边。从村口走过去,要经过一条土路,路过七棵槐树,三口水井,
还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这条路云昭走过无数回。十一岁那年开始走的。那时候她饿,
他从家里偷馒头出来,两个人躲在坡后面分着吃。她嚼着馒头,问他以后娶谁,
他红着脸说娶你。从那儿以后,她就天天走这条路。有时候是去找他,有时候是等他来找她,
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走到他家门口看一眼,看一眼就回去。现在她又走在这条路上了。
月亮照得土路白花花的,两旁的矮墙、柴垛、晾着的衣裳,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路过第一棵槐树,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她路过第一口水井,井边的辘轳歪着,
绳索断了,拖在地上。她路过土地庙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庙很小,就一间屋子那么大。
土地公和土地婆并排坐着,泥塑的身子,涂着红红绿绿的颜色。月光照进去,照在他们脸上,
那两张脸显得格外僵硬,格外慈祥。云昭记得小时候她娘带她来拜过。那时候她问,
土地公公土地婆婆能保佑什么?她娘说,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大,嫁个好人家。她没平安长大。
也没嫁个好人家。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七棵槐树的时候,
她看见了那座院子。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院墙是土坯的,年头久了,墙皮剥落了一大片,
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院门是木头的,两扇,关得严严实实。月亮正爬到中天。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的窗户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那光是灯油的光。她认得。
她在他家窗户底下偷偷站过多少回,看过多少回这样的光。有时候他在读书,光就一动不动。
有时候他在走动,光就一晃一晃的。现在那光一动不动。她站在院门外,没动。门是关着的。
她进不去。可她也不想让门板沾上自己的手。她就那么站着,隔着那道门,听里面的动静。
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后来,她听见一声咳嗽。很轻。很压抑。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云昭的心揪了一下。那是他。她太熟悉他的咳嗽声了。那年冬天他替她爹上山砍柴,
回来就病了一场,咳了半个月。她偷偷给他送姜汤,他就这么咳着,怕她听见,拼命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