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花谢不逢春

他不再在她带着满身酒气和别的男人的香水味深夜归家时，坐在沙发上冷脸质问。

不再在她连续熬夜几宿处理并购案时，强行端走她的咖啡，换成温热的安神汤。

甚至在她准备飞往海外出差前，也不再像个老妈子一样，反复检查她的行李箱里有没有备好胃药。

三天前，他因为脑部神经压迫，晕倒在私立医院的走廊上。

护士将他扶起，满脸担忧：“楚先生，需要帮您联系冷总吗？”他盯着雪白的墙壁看了很久，记忆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钝钝地疼。

“不用了，”他最后轻轻摇头，“我没有家人。”

他强撑着回到家，过了一整天，他才终于有了点力气，刚扶着楼梯走到别墅一楼，就撞上了冷语嫣冷厉的视线。

她坐在意式沙发上，双腿交叠，有些烦躁地扯了扯真丝衬衫的领口，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楚景辰，冷暴力这套把戏，你玩得够久了。”

冷暴力？他只是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发作，神经受损导致他丧失了大部分的味觉，甚至连痛觉都在慢慢迟钝。

他安静地看着她，这张脸曾让他爱得毫无保留，可如今在脑海里，却像褪色的旧照片一样模糊。

唯一清晰的，反而是他从车祸昏迷中醒来，推开病房门想去找她时，在高级病房外的露台上听到的那段对话：“冷总，你能让楚景辰这种曾经傲气的天才设计师连命都不要，方向盘往自己这边打替你挡灾，真绝了，不过他差点抢救不过来，也太险了。”

“就是啊，而且你趁楚景辰住院，把白慕尘名正言顺地弄进集团当你的贴身秘书，就不怕你那位正牌老公查出来跟你闹离婚？”“他离不开我的。”

烟雾缭绕中，冷语嫣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车祸是意外，不过也挺好，至少，他现在没精力再去针对慕尘了，这事儿我以后在股份上补偿他。”

……尖锐的耳鸣猛地刺穿大脑，主治医生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楚先生，神经性损伤是不可逆的，你的情感感知和记忆都会逐渐出现断层……”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涩痛和可笑的真相一起咽下。

他的沉默，落在冷语嫣眼里，成了无声的抗议。

她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扔，烦躁地站起身：“我跟你解释过无数次，我跟慕尘清清白白！那晚他幽闭恐惧症发作，身边没人，我才去陪了他一会儿！”“再说，要不是你那天非要在高架上跟我吵架，我们会出车祸？你会受重伤？”高挑充满压迫感的身影笼罩下来，“等你好点，去给慕尘道个歉，你车祸那天吓到他了。”

道歉？像是有一把生锈的刀在心脏上缓慢切割，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这个在车祸里差点被挤压变形的车厢碾碎的人，竟然要向这场“意外”的既得利益者道歉？深度的疲倦剥夺了他开口反驳的力气。

“好。”

他听见自己空洞到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

冷语嫣眉头瞬间拧紧，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甚至顺从得让她觉得诡异。

还没等她细究，她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那是专属于白慕尘的铃声。

她迅速接起，虽然没有开免提，但楚景辰站得不远，听得一清二楚：语嫣姐，我害怕，打雷了，我不敢一个人待着……不等她说话，楚景辰已经转过身，“你去吧。”

冷语嫣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什么，他却已经扶着楼梯，慢慢走回了楼上，关上了房门。

厚重的隔音门挡住了视线，却挡不住她立刻拿起车钥匙往外走时，那从未对她有过的焦急：“我马上就到，别怕，我给你带你最喜欢的那家甜品。”

引擎轰鸣声在院外远去。

她前脚刚走，楚景辰的手机亮了，是做律师的发小裴言发来的语音，语气透着焦急：“景辰，国外那个神经科权威专家的手术时间敲定了，就在下个月。

但我必须得跟你说实话，你这个脑部神经修复手术，风险极大，大概率会下不来手术台，或者彻底丧失情感功能，你真的连一句都不跟冷语嫣提？”楚景辰看向落地窗外，半山别墅区的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静默良久，他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眼神犹如一潭死水：“不必了。”

“很快，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冷语嫣，京圈最年轻、手腕最狠的女财阀掌权人，是名流圈里出了名的冷面修罗，理智到近乎冷血。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五年前，像个疯子一样，追求当时还在读研、才华横溢的他。

她为他包下过整座海岛，只为博他一笑。

她给了他一场轰动整个商界的世纪婚礼，让无数贵公子嫉妒得发狂。

可也是她，让他在婚后的这五年里，渐渐活成了一座孤岛。

他曾以为她只是生性薄凉，不懂爱人，于是掏心掏肺，试图捂热她。

直到白慕尘回国，那是冷家资助长大、和她青梅竹马的“弟弟”。

他撞见他们在公司地下车库的昏暗角落里拥抱，看见她因为白慕尘的一句委屈而大发雷霆。

当白慕尘在酒会上被对家千金言语调戏，她当场失控把人打进ICU，警察局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这个正牌冷家女婿的手机上。

他去保释她时，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千金大小姐，隔着玻璃，朝他露出一个充满嘲弄的笑：“蠢货……你以为冷语嫣真爱你？你不过是她用来应付冷家老太太、保护她那朵男白莲的挡箭牌罢了……”“冷家早就发话了，冷语嫣要是不嫁给门当户对、背景清白的男人，白慕尘就别想在京圈立足……你，就是她选中的那个‘完美外壳’。”

他发了疯一样回去质问她。

换来的，是她极度冰冷的厌恶：“楚景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像个怨夫？慕尘对我来说就是亲弟弟，我护着他怎么了？你的心胸就这么狭隘？”。

他第一次感觉到伤心欲绝。

紧接着，就是冷语嫣逼着他开车送她去见白慕尘，两人在车内爆发激烈争吵，最终迎面撞上一辆失控的货车。

车祸发生的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却让他狂打方向盘，让货车撞向自己，用命护住她。

剧痛袭来时，他只觉得万念俱灰。

再醒来，这世界已经变了样。

可笑的是，他在抢救室里经历生死劫的时候，她却在陪白慕尘看一场早就订好票的音乐剧，因为“慕尘受了惊吓需要安抚”。

记忆像指缝里的沙子，越想抓住，流失得越快。

也好，他麻木地想。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完美丈夫吗？一个不争不抢、不吵不闹、绝口不提爱的，完美摆件。

如她所愿。

他点开裴言的对话框，平静地敲下最后一行字：“帮我起草离婚协议，过错方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