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好刺进瞳孔。他愣了三秒,然后像被电击一样从长椅上弹起来,
浑身汗透。手机屏幕上显示:6月7日,上午7:41。高考第一天。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熟悉的公交站台,熟悉的广告牌,熟悉的那棵歪脖子树。
甚至那个熟悉的垃圾桶,还和他记忆中一样,被人踢歪了三十度角。苏然的手开始抖。
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他低头看手机,时间还在跳:7:42。六年了。
他已经在那个黑暗的、没有尽头的深渊里待了六年。父母的遗像,网暴的截图,
车祸现场的血红,沈雨萌在直播间里笑得灿烂的脸——这些东西像烙铁一样,
在他脑子里烙了六年。现在,他回来了。苏然缓缓抬起头,目光扫向公交站台的另一端。
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女孩,十七八岁,长得挺好看,正捂着胸口,脸色有点白。
沈雨萌。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对上苏然的视线,
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助和脆弱。苏然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冲上去做心肺复苏,在38度的太阳底下跪了二十分钟,
错过了第一班车,差点迟到。高考结束,他考了658分,超常发挥。然后网上炸了。
沈雨萌发视频哭诉,说他在施救的时候占她便宜,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她哭得梨花带雨,
说“没有哪个女孩会用自己的清白去冤枉别人”。就这一句话,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全网骂他,人肉他,给他发死亡威胁。他躲在屋里不敢出门,等主流媒体还他一个公道。
等来的却是父母的死讯。一个学渣的父亲,因为自己孩子考砸了,在网上看了那些谣言,
认定是他这种“人渣”带坏了风气。那人喝了酒,开车撞向了他出门买菜的爸妈。一死一伤。
伤的那个在医院撑了三天,也没了。葬礼那天,他看见沈雨萌上了热搜。她签约了MCN,
成了百万粉丝的“励志网红”,正在镜头前笑靥如花地感谢大家的支持。他跪在父母坟前,
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一遍一遍地说:“我不救了……我再也不救了……”然后他死了。
不知道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反正就那么死了。再睁眼,就是这个公交站。
“喂……”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沈雨萌从长椅上站起来,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走向他。
她的脸色更白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同学……我心脏不舒服……能不能帮我打个120?或者……送我去医院……”她伸出手,
想去抓苏然的胳膊。苏然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看着沈雨萌的脸,看着她那双“无助”的眼睛,
突然笑了。沈雨萌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这个人会笑。苏然转身。
身后传来沈雨萌的声音:“喂!你……你别走啊!我真的不舒服!
你帮帮我……”苏然没回头。他走向路边,看见一块石头,又大又圆。他停下来,
低头看那块石头。“嘿,”他自言自语,“这石头挺圆。”他又往前走,看见那棵歪脖子树。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蹭得手心疼。“这树真绿。”他说。他深吸一口气,
闻见街边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味。“花真香。”他说。身后传来惊呼:“有人晕倒了!
快打120!”苏然没回头。他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走向下一班公交车。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觉得今天天气真好。高考这两天,苏然考得异常顺利。
前世的记忆不是白带的。虽然他没刻意复习,但那些知识点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语文作文写的是“论善良的边界”,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监考老师多看了他一眼。出考场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讨论新闻。“哎你看那个视频没有?
有个女的在公交站心脏病发,被人救了,结果她说救她那个人揩油!”“看了看了,
那女的长得还挺好看,哭得可惨了。”“现在的人啊,
做好事都有风险……”苏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知道沈雨萌又被救了。
一个中年大叔,看见她晕倒,上去做了心肺复苏。然后沈雨萌醒了,第一件事不是感谢,
是报警。还是同样的套路,还是同样的台词:“他摸我,他趁我晕倒的时候摸我!
”只是这次的主角换成了那个倒霉的大叔。网上已经开始骂了。那个大叔被人肉出来,
是个工地上的工人,老婆早跑了,一个人带个上初中的女儿。
他女儿在学校被人堵着骂“你爸是流氓”,吓得不敢去上学。苏然刷着手机,面无表情。
他想起前世那个跪在舆论面前百口莫辩的自己,想起那些私信里“你怎么不去死”的咒骂,
想起父母冰冷的墓碑。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可怜吗?可怜。但他帮不了。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最后一科考完,苏然走出考场。六月的阳光白花花的,
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校门口,正准备打车回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苏然?
”他回头。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他身后,齐肩的头发,清冷的气质,
长得……有点眼熟。苏然的心猛地一紧。这张脸,和沈雨萌有七八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沈雨萌是那种柔弱中带着算计的绿茶感,这个女孩则是冷淡疏离,眼神清澈得像冬天的湖水。
“我叫林清墨。”女孩说,递给他一瓶水,“我想问你一件事。”苏然没接水,也没说话。
林清墨也不在意,把水塞进他手里,继续说:“6月7号早上七点四十分左右,你在公交站。
你是第一个到站台的人。”苏然的眼神冷下来:“所以呢?”“你是唯一一个转身离开的。
”林清墨直视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监控我看过了,
”她说,“你走到站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你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最后戴上耳机走了。
从你出现到你离开,前后大概三分钟。”苏然心里警铃大作。“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清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相信我的眼睛。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苏然愣了一下。前世今生,两辈子,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相信你”。
但他很快把那一丝动摇压下去,冷笑一声:“你凭什么相信?我们又不认识。
”“因为你愣的那三分钟。”林清墨说,“你看着她的方向,表情很复杂。那不是冷漠,
那是……挣扎。然后你走了,但你的手在流血。”苏然下意识把手往后缩。
那是他那天掐破的掌心。“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林清墨问。苏然看着她,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这个女人是谁。林清墨,沈雨萌的双胞胎姐姐,全校有名的保送生,
提前被清北抢走的学神。前世他们没有任何交集,她就像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不救她妹妹。“你妹妹不值得救。”苏然说。林清墨没生气,
反而点了点头:“我知道。”这回轮到苏然愣住了。“我从小就知道她是什么人,
”林清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心脏没问题,那点小毛病根本不用急救。
她和我爸妈合伙骗人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次闹得太大,牵扯到无辜的人。”她顿了顿,
看向苏然:“那个大叔我见过,老实人,一句话都说不利索。他不该被这样对待。
”苏然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想查真相?”“是。”“为什么找我?
”林清墨看着他:“因为你可能是最后一个,在她动手之前就看穿她的人。”苏然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去查她的MCN合同,和她出事前一周的通话记录。
特别是那几个营销公司的号码。”林清墨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猜的。
”苏然打断她,“查到了联系我。我没别的了。”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林清墨的声音:“苏然!”他停住脚步。“谢谢。”苏然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苏然的手机被打爆了。732分。全省理科状元。
清北招生办的老师直接堵在他家门口,一个说“来我们这儿,专业随便选”,
另一个说“来我们这儿,奖学金翻倍”。苏然选了清华。不是因为别的,
就是离林清墨的北大近一点。记者像苍蝇一样涌来。采访,拍照,写稿,
#寒门状元#的热搜挂了整整两天。苏然全程面无表情地配合,不激动也不高兴,
好像考状元的是别人。直到第三天,他刷到一条微博。发博的是个百万粉丝的账号,
ID叫“萌萌要努力”。头像是个清纯可爱的女孩,笑得像朵花。苏然的手指停住了。
沈雨萌。他点进去,最新一条微博是这样写的:“听说今年的状元是那天在公交站的人。
他选择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就站在他身后。我不怪他,每个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权利。
只是每每想起那天,心口还会痛。希望大家不要网暴他,他成绩这么好,将来是国家栋梁。
”配图是一张她躺在病床上的照片,脸色苍白,眼神忧郁。评论区已经炸了。“什么?
状元见死不救?”“萌萌太善良了,这都不怪他?”“冷漠!这种人也能当状元?
”“人肉他!让他出来道歉!”苏然的微博账号很快被人扒出来,私信和评论区瞬间被攻陷。
“见死不救的畜生!”“你也配当状元?”“滚出清华!”“你爸妈怎么教你的?
”苏然看着那些评论,手又开始抖。他想起前世那些一模一样的字眼,一模一样的愤怒,
一模一样的正义使者。然后他看见了最后一条:“你这么冷血,你爸妈知道吗?
”苏然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最后他关掉手机,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六月的风很热,
吹得他眼睛发酸。他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开始写微博。只有一张截图,一句话。
截图是那天公交站的天气预报:6月7日,上午7点-8点,气温38℃,体感温度41℃。
配文:“那天很热。”发完,他关掉微博,去洗澡了。等他洗完出来,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这是在说什么?”“体感41度,
做心肺复苏确实容易动作变形……”“他是在暗示什么吗?”“暗示个屁!
见死不救还有理了?”“等等,41度的太阳底下跪着救人,衣服穿得多的话,
手放哪儿确实容易被误会……”“你们别被他带节奏!萌萌那么善良,怎么可能冤枉他!
”苏然看了一圈,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林清墨发来一条微信:“你挺会说话。
”苏然回复:“没说话。”林清墨:“越不说,别人越想。舆论这玩意儿,你懂。
”苏然没再回。第二天,沈雨萌亲自下场了。她带着一群记者,堵在苏然家小区门口。
苏然下楼买水的时候,迎面撞上十几个镜头怼脸。沈雨萌站在最前面,哭得梨花带雨,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可怜极了。“苏然哥哥,”她哽咽着说,
“我知道你不想理我,我也不怪你。我就是想当面问问你,那天你为什么要走?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记者们疯狂按快门。“苏然,说两句吧!”“你见死不救是真的吗?
”“你为什么不救她?”苏然站在原地,看着沈雨萌那张脸。哭得真好。
眼角那滴泪将掉不掉,鼻翼微微翕动,嘴唇轻颤。这演技,前世他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镜头跟着退了一步。“第一,”苏然说,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救人的法律义务。”沈雨萌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知道……可你……”“第二,
”苏然打断她,“当天现场有七个人。六个人上去帮忙,只有我一个人离开。
你知道为什么吗?”沈雨萌愣住了。苏然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语气轻描淡写:“因为你倒下去的时候,眼睛在看镜头的方向。真正心脏病发的人,
没这个功夫。”说完,他绕过那群记者,去小卖部买水了。直播间直接炸了。“卧槽!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心脏病发作还能看镜头?
我奶奶心脏病发的时候眼睛都是闭着的。”“这女的演的?”“不可能!萌萌那么善良!
”“善良个屁,我怀疑她在碰瓷!”“别带节奏!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拿清白开玩笑!
”苏然买完水回来,那群记者还在。但这次没人敢把镜头怼他脸了。他拎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