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府永安二十七年,暮春。江南的雨刚停,京郊官道上,
一辆并不张扬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车中坐着的少女一身浅碧布裙,眉眼清润,
气质安静,指尖轻轻按着膝头一卷书。她叫沈知微。十七年前,尚书府嫡长女出生当日,
被乳母一时疏忽抱错,她在江南寻常人家长到十七岁,直到半年前,
沈家才凭着当年遗留的一枚长命锁,千里迢迢把她寻回。而占了她十七年身份的,
是如今京中人人称道的尚书府大小姐——沈明珠。人人都等着看一场好戏。
流落乡野的真千金归来,面对锦衣玉食的假千金,必定是嫉妒、怨恨、撕破脸。
更有人等着看,靖远侯府世子顾晏之,与沈明珠早有婚约,郎才女貌,是京城一等一的璧人。
如今真千金回来,这门婚约,该归谁?沈知微掀开马车帘一角,望着京城高耸的城墙,
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想争,不想抢,更不想撕。她只想安安稳稳,做回沈家的女儿。
至于其他,她眼底掠过一丝极轻极淡的涩,有些事,不是她想避,就避得开的。
沈府朱漆大门敞开,老爷沈毅、夫人柳氏、大少爷沈砚之,全都在门前等候。没有冷眼,
没有轻视,没有半分“乡下来的野丫头”的鄙夷。柳氏一见到沈知微,眼圈先红了,
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在发颤:“瘦成这样……我的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知微微微一僵,随即轻轻低下头:“父亲,母亲,大哥。”她不习惯这样直白的温情,
却也能真切感受到,这一家人没有半分恶意。一旁,站着一位身着粉裙、容貌娇俏的少女,
正是沈明珠。她眼底有不安,有局促,却没有半分嫉妒与刻薄,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礼,
声音轻轻的:“姐姐。”这一声“姐姐”,叫得坦荡。沈知微抬眼,看向她。
沈明珠眼眶微红,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以前……占了姐姐的身份这么多年,
是我对不住。以后家里,我都听姐姐的。”沈知微心下一软。她原也以为,
迎接她的会是针锋相对、明枪暗箭。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幕。
她轻声道:“你没有对不起谁,都是命运弄人。”一句话,让沈明珠瞬间红了眼。
柳氏连忙打圆场:“都是娘的好孩子,以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知微刚回来,先歇着,
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娘说。”大哥沈砚之也温声道:“妹妹在江南习惯了清静,
府里若有人敢怠慢,尽管告诉大哥。”沈知微微微颔首,心中那点紧绷,悄悄松了些。
她看得明白,沈家上下,都是明事理、心善的人。沈明珠虽占了她十七年的人生,
却也并非骄纵恶毒之辈,只是被命运推到了这个位置。这样,反倒让她更加为难。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靖远侯府那位顾世子,顾晏之,心里的人,从来不是沈明珠。
二、旧识沈知微与顾晏之,相识于她回京之前。三年前,顾晏之随父南下巡查,在江南遇雨,
借宿在她养父母家隔壁的别院。那一日,她上山采药,失足滑落山坡,是他恰好路过,
伸手将她拉住。他那时一身月白长衫,眉眼清俊,气质温雅,望着她时,
眼神干净又温柔:“小姑娘,慢些。”她摔得狼狈,满身泥污,羞得不敢抬头,
只小声说了句“多谢公子”。他却蹲下身,替她拾起草药,又将自己腰间的一枚平安扣解下,
递给她:“山野路险,带着这个,保平安。”那枚平安扣,她一直带在身边。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过路的贵人。直到半年前,她被接回京城,
在京中告示与宴饮传闻里,一次又一次听到“顾晏之”三个字,
一次又一次看到他与沈明珠并肩而立的模样。她才知道。
当年那个在江南雨里救了她、赠她平安扣的少年公子,竟是沈明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那一刻,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她悄悄将那枚平安扣,
藏进了箱底最深处,当作一场不该存在的梦。可有些梦,不是你想藏,就能藏得住。
回府第三日,顾晏之登门。他是来看望沈明珠,也是……来看她。前厅相见,
沈明珠笑着上前:“晏之哥。”顾晏之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目光却越过沈明珠,
轻轻落在了沈知微身上。只一眼。沈知微便垂下眼,指尖微微蜷缩。她认得那眼神,
和三年前江南雨里,一模一样。沈毅与柳氏看在眼里,心中各自有数。
柳氏悄悄拉了拉丈夫衣袖,低声道:“你看……晏之这孩子,眼里是谁,明明白白。
”沈毅轻叹了一声:“当年定下明珠,是我们不知真相。如今知微回来,这婚约,
本就该物归原主。”大哥沈砚之也淡淡开口:“顾世子人品才貌,都是上上之选,配二妹,
正好。”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该委屈沈知微。更没有一个人觉得,
假千金就该占着真千金的婚约。他们只认一个理,谁是沈家真嫡女,
谁就配得上这门最好的婚事。三、心意顾晏之第一次单独见沈知微,
是在沈府后花园的竹林边。他屏退左右,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沈姑娘,三年前江南,你还记得吗?”沈知微指尖一颤,
轻声道:“世子贵人多忘事,怎么会记得我这样一个乡野女子。”“我记得。
”顾晏之语气极肯定,“我一直记得。从江南回来,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那只是一场偶遇,
再也见不到,直到……你出现在沈家。”他望着她,
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我与明珠的婚约,是长辈定下的。我从未承认过。这三年,
我数次向家中提出退婚,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也怕……毁了明珠的名声。
”沈知微猛地抬眼。她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白。“世子慎言。”她后退一步,
“明珠小姐与你早有婚约,京中人人皆知。你我身份有别,过去之事,早已过去。
”“过不去。”顾晏之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知微,我不想瞒你。我心中之人,
自始至终,只有你。我等着这一天,等了三年。如今你回来了,你是沈家真嫡女,
我与明珠的婚约,本就不该存在。”他语气恳切,目光灼热,几乎要将人灼伤。
沈知微心口乱跳,却强行压下所有情绪:“世子,你我之间,隔着太多。
明珠小姐在沈家十七年,与你相伴多年,你不能这般对她。”“我会给她补偿,给她体面,
给她最好的归宿。”顾晏之沉声道,“唯独婚姻,我不能给。我不能娶一个我不爱的人,
耽误她一生,也耽误我自己。”这番话,恰好被不远处的沈明珠听了去。少女站在花影后,
脸色苍白,却没有冲出来哭闹,也没有厉声指责。她只是静静站着,眼泪无声滑落。
沈知微瞥见,心下一紧,立刻转身:“世子自重,我先告退。”她逃一般离开。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可她越是退让,越是清醒,就越是被卷在中间,进退不得。
四、家人当天晚上,沈府一家人坐在一起。柳氏先开了口,语气直接又坦荡:“知微,
娘不跟你绕弯子。顾世子那孩子,我们都看得明白,他心里装的是你。
”沈毅点头:“当年与靖远侯府定亲,定的是沈家嫡长女。如今你回来了,这门亲,
理应是你的。明珠那孩子,我们另给她寻一门好亲事,绝不让她受委屈。
”沈砚之也开口:“二妹,顾晏之人品、家世、才貌,都是京中顶尖。他真心待你,
这是你的福气。你不必觉得亏欠明珠,也不必觉得不安。错的不是你,是当年的抱错。
如今各归各位,才是公平。”一家人,没有一个人逼她,却句句都在为她着想。
沈知微眼眶微热。她在江南十七年,养父母待她也算温和,
却从未有过这样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偏爱。她轻声道:“爹,娘,
大哥……我不是不喜欢顾世子。只是明珠……”“明珠我们会劝。”柳氏柔声道,
“娘疼明珠,也疼你。娘不会让她胡搅蛮缠,更不会让她占了本该属于你的人生。你放心,
家里有我们。”沈明珠坐在一旁,指尖紧紧攥着帕子,脸色依旧苍白,
却轻轻点了点头:“爹,娘,姐姐,我明白。我……我不争。本来,这一切就不是我的。
婚约是姐姐的,身份是姐姐的,连……连晏之哥心里的人,也是姐姐。”她声音带着哽咽,
却异常清醒:“我只要在沈家安安稳稳做个二小姐,你们不赶我走,我就知足了。”一句话,
让满室沉默。柳氏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傻孩子,谁说要赶你走?你永远是娘的二女儿。
”沈知微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沈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