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那年,我去面试的路上出了车祸。醒来后,医生说我的右腿废了,再也站不上舞台。
后来我才知道,废掉我腿的那个人,正在病房门口等着“爱上”我。他叫顾云绥,
是我的按摩师。我们一见钟情。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把整颗心都掏给了他。他按摩,
我去当幼儿舞蹈老师。为了攒钱买房,我下班后还去送外卖。日子清贫,
但我觉得值——从小不被父母疼爱的我,终于有了一个家。
而那个大学时永远跟在我身后、求我教她跳舞的闺蜜,去了本该属于我的顶级舞团,
成了领舞。还交了一个富二代男朋友,宠她入骨。豪宅豪车、包场电影院——她什么都有了。
我不羡慕。直到那天,我刷到一个视频。顶级黑天鹅乐团的演出,台下观众席里,
一张熟悉的脸让我血液凝固。那是顾云绥。西装革履,精致矜贵,
着看向舞台的眼神高傲又温柔——和我认识的那个老实巴交、为几十块钱斤斤计较的按摩师,
判若两人。镜头切换。台上的闺蜜正好看向那个方向。两人目光交织,俨然一对璧人。
闺蜜的男朋友。我的顾云绥。怎么会是同一个人?1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遍,我没理。
手上提着两份外卖,一兜酸菜鱼一兜麻辣香锅,四楼老小区没电梯,爬得我腿直发软。
右腿还是不太行,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把碎玻璃。但没办法,
一单五块,两单九块,这趟跑完今天就能凑够顾云绥下个月的理疗课学费。他总说不用,
说按摩这行靠的是手不是证,可我知道他想要那个证。去年冬天我们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他刷手机看到别人发的理疗师资格证,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赶紧划走了。我看见了。
所以我得跑。送到最后一单的时候,电梯坏了。我站在七楼门口喘气,等客户开门的功夫,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视频推送——“顶级黑天鹅乐团国内巡演震撼全场!
”我的手指僵住了。黑天鹅。那本该是我的地方。大学毕业那年,
所有人都说我是棠何教授最得意的学生,是板上钉钉的黑天鹅领舞。我练了十五年,
脚底的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就等着毕业汇演那天,跳一支真正的《黑天鹅》。
然后我出了车祸。我鬼使神差点开了视频。画面里是熟悉的舞台,熟悉的灯光,熟悉的变奏。
镜头扫过台上,那个穿着黑天鹅 tutu裙的女人正在做挥鞭转——三十二圈,稳稳当当。
是吴玥。我曾经的闺蜜,曾经的室友,
曾经事事都要跟在我屁股后面问“你怎么做到的”的那个女孩。镜头切到台下观众席。
我的呼吸停了。第一排正中间,坐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眉眼冷峻,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那张脸被舞台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可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是顾云绥。
我那个穿着地摊货、为省两块钱公交宁愿走四站地的按摩师男友,
每天晚上帮我揉腿、念叨着“等有钱了给你装个浴缸”的穷小子。镜头拉近,画面定格。
他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铂金素圈。那款式我记得,
半年前我在他抽屉最深处翻到过,他当时说是捡的,让我别管。镜头再次切换。
吴玥的目光投向台下,与那个男人隔空交汇。她笑了,笑得像一只得胜的孔雀。
视频底下配文:顶级舞团领舞吴玥与神秘富豪男友甜蜜同框,据悉男方为顾氏集团少东家,
为捧女友一掷千金……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哎,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客户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我低头捡起手机,屏幕碎了,裂纹正好横亘在顾云绥那张脸上。
我扯了扯嘴角:“没事。您的外卖。”转身下楼的时候,我的腿突然不疼了。或者说,
疼得太厉害了,反倒像麻木了一样。七楼,六楼,五楼。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脑子里全是画面——他笑着看舞台的样子,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他和吴玥隔空交汇的目光。
然后是我记忆里的顾云绥。那个在小诊所给我换药的男人,手指很轻,怕弄疼我,
一直说“忍一忍”。那个第一次牵我的手时手心全是汗的男人,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那个在出租屋里给我过生日,用攒了三个月的钱买了个小蛋糕,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的男人。
那个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你”的男人。都是假的?四楼,三楼,二楼。
我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不对。视频里那个人太贵了。我认识的顾云绥,
穿二十九块的T恤,吃八块钱的盒饭都要犹豫半天,
发工资第一件事是给我买暖宝宝——因为我冬天送外卖手冷。我认识的顾云绥,
连电影院都舍不得去,说太贵,我们在家看电视也一样。可视频里那个人,
包下了整个电影院给吴玥过情人节。我掏出碎屏的手机,重新点开那个视频。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那张脸。一模一样。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一样。可那个笑,我从没见过。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游刃有余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笑。
不是我家那个小心翼翼、为生活所困、每天累得倒头就睡的顾云绥。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顾云绥:今晚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了排骨。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好。发送。一楼到了。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电动车还停在楼下,后座的外卖箱空空的。我跨上车,没急着走,就那么坐着。
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我是被一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撞的。那车跑了,监控坏了,
最后不了了之。我从此再也没能站上舞台。而顾云绥,是在我出事后的第二个月,
出现在那家小诊所里的。他说他是新来的按摩师,刚毕业,手法生疏,让我多担待。
他说他第一眼看见我就觉得心疼,想照顾我。他说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真心。——真心?
我发动电动车,慢慢骑进夜色里。拐过街角就是我们的出租屋,六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他在等我。我停下车,抬头看着那扇窗。三年来,每次看到这盏灯,我心里都是暖的。
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觉得老天爷虽然夺走了我的舞台,但给了我一个家。可现在,
那盏灯看起来像一只眼睛。一只正在看着我的、陌生人的眼睛。打开手机。
吴玥的朋友圈更新:被宠成公主的一天配图九张。其中一张是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男人的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清清楚楚。铂金素圈。内圈刻着什么?我放大图片,
眯着眼看了很久。“G&Y”。G——顾云绥。Y——吴……玥?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有人下楼了。我抬头。顾云绥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
手里拎着一袋垃圾。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是小心翼翼的,
带着点讨好的:“回来了?怎么不上去?外面多冷。”我看着他。二十九块的卫衣,
起球的领口,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双因为常年给人按摩而有些粗糙的手。这张脸,
和视频里那张脸,明明一模一样。可又完全不一样。“怎么了?”他走过来,
伸手要摸我的脸,“累着了?脸色这么不好。”我偏了一下头。他的手僵在半空。“没事。
”我下了车,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有点累,上去吧。”他接过头盔,跟在我身后。
上楼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的腿:“腿疼不疼?晚上我给你揉揉。”“不用。”“怎么了?
”他追上来,“不高兴?今天跑得不好?”我停在六楼门口,掏出钥匙。门开了。
屋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他的那副旁边放着半瓶二锅头——他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种。“去买的,”他在身后说,
“你上个月发工资不是给我零花钱了吗,攒着没用,今天看你累,想让你喝点暖和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桌菜,看着那暖黄色的灯光,看着这个简陋却温馨的小家。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顾云绥,你今天去哪儿了?”身后安静了两秒。“上班啊,
”他的声音很正常,“在诊所,今天来了好几个腰不好的,累死了。”“没去别的地方?
”“能去哪儿?”他笑了,绕到我面前,“我这一天到晚除了诊所就是你,哪儿有地方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全是真诚,全是温柔,
全是这三年来我看惯了的、让我心甘情愿跟他吃苦的东西。“怎么了?”他皱起眉,
伸手捧住我的脸,“真出事了?是不是送外卖被人欺负了?你告诉我——”“没有。
”我拿下他的手。“就是累了,想早点睡。”他的表情松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行,
先吃饭,吃完我给你揉腿。”我坐在桌边,看他盛汤,看他给我挑排骨,
看他絮絮叨叨说今天诊所的事。那张脸。那双手。那个声音。全是我的顾云绥。
可视频里那个人,又是谁?夜深了。他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睡得很沉。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我侧过头,
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
嘴唇的形状,还有睡着时会微微皱起的眉头。我从被窝里伸出手,轻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最里面,压着一枚戒指。铂金素圈。我把它拿出来,就着窗外的光看。内圈有刻痕。
我眯起眼。“G&Y……”最后一个字没看清,被他翻身压住了手。
“唔……”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悦悦,别动……”我僵住。
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呼吸又变得均匀。我慢慢把戒指攥进手心。窗外有车经过,
灯光从窗帘缝隙里一闪而过。我闭上眼睛。顾云绥。你到底是谁?2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戒指被我悄悄放回抽屉,他什么也没发现。早上起来照常给我做早饭,煎蛋、小米粥,
还特意把我那份的蛋黄挑出来——他知道我不爱吃。“今天休息一天吧,”他把筷子递给我,
“腿不舒服就别跑了,我看你昨天走路有点瘸。”我低头喝粥:“没事。”“林悦。
”他叫我全名。我抬头。他皱着眉,表情很认真:“我说真的。你这样我心疼。”心疼。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突然变得很荒谬。三年前,他也是这么说的。那会儿我刚出院,
右腿打着石膏,躺在小诊所的病床上换药。疼得满头大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就站在旁边,穿着白大褂,是新来的按摩师。“疼就喊出来,没人笑你。”他说。
我没理他。他蹲下来,看着我的腿,突然说了一句:“我心疼。”我愣了一下,
这才正眼看他。长得挺好看,就是太瘦了,白大褂空荡荡的。眼睛很干净,
看人的时候有点躲闪,像是不太敢跟人对视。“你是新来的?”“嗯。”他点头,“刚毕业,
手法还不行,你别嫌弃。”“那你来看我干什么?”“他们说你情况特殊,让我多上点心。
”他指了指我的腿,“以后每天要按摩,不然肌肉会萎缩。”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他每天给我按摩完,还会偷偷留下来陪我说话。我那时候情绪很差,不想理人,
他就一个人在那儿絮絮叨叨,说他的事——“我爸妈死得早,我是奶奶带大的。
”“我没什么本事,就学了这门手艺,想着能养活自己就行。”“林悦,你知道吗,
你是我见过的跳舞最好看的人。”我问他:“你见过我跳舞?”他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没有,但之前看你手机屏幕的照片无意中看到了。”我手机屏保确实有。
那是我大学时的演出照,穿着芭蕾舞裙,站在舞台中央。“以后不跳了。”我说。他没吭声,
手底下继续按,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过了很久,他说:“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要不——”他顿了顿,耳朵有点红,“要不你考虑考虑我?”我扭头看他。
他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但耳朵红透了。“你说什么?”“我说,”他抬起头,
眼睛亮亮的,“你要是不知道以后干什么,就跟我凑合过吧。我养你。虽然没什么钱,
但我肯定对你好。”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是我出事后,
第一次觉得心里没那么冷。“林悦?”顾云绥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看着我,
碗里的粥没动:“想什么呢?”“没什么。”我低头喝粥,“在想今天要不要去上课。
”“什么课?”“幼儿舞蹈。”我放下碗,“有个幼儿园想请我去代课,一周两节,钱不多,
但我想去。”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你愿意教了?”我点点头。他笑起来,
笑得像个孩子:“那太好了!我就说嘛,你不能一直不碰这个,那是你的命。”命。我的命。
我笑了笑:“是,我的命。”出门的时候,他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个暖宝宝。“天冷,
拿着。”我低头看着那个暖宝宝。三年来,他给我买过无数个。冬天送外卖冷,
他就成盒成盒地买,怕我冻着。可一个暖宝宝才几块钱?他的钱都从哪儿来的?
我捏着那个暖宝宝,在楼下站了很久。幼儿园离得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小班的孩子才四岁,
一个个跟糯米团子似的,学动作学得乱七八糟,但笑得很开心。“林老师,你看我!
”“林老师,我跳得对不对!”“林老师,你是不是以前跳舞很厉害呀?”我蹲下来,
看着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谁说的?”“我妈妈说的!她说你以前是跳舞的,
跳得可好了!”“后来怎么不跳了呀?”我摸了摸自己的右腿:“腿受伤了。
”“那你还疼吗?”“不疼了。”“那你可以再跳呀!”小女孩歪着头,
“受伤好了就可以再跳的呀!”我愣了一下。她妈妈在门口招手:“囡囡,走了!
”小女孩跑出去,又跑回来,塞给我一颗糖:“林老师,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我看着手心里的糖,突然有点想哭。下课后,我没直接回去。拐了个弯,去了那家小诊所。
三年了,诊所翻新过,比以前亮堂多了。前台换了人,不认识我。“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想问一下,”我看着她,“三年前在这儿工作的按摩师顾云绥,您认识吗?
”她想了想:“顾云绥?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是按摩师,男的,二十多岁,个子挺高,
长得挺好看。”她又想了想,摇头:“我来这儿两年了,没见过这个人。
要不您问问我们主任?”主任没变,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她看到我,
愣了好几秒:“小林?是你吗?”“李主任好。”“哎呀,你这孩子!”她拉着我的手,
“怎么瘦了这么多?腿好了吗?现在干什么呢?”“挺好的,”我笑笑,“李主任,
我想问您个事儿。”“你说。”“三年前,顾云绥是不是在您这儿干过?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顾云绥?”她眨眨眼,“啊,对,是干过,
但没干多久就走了。怎么,你们还有联系?”“没,就是想起来问问。”“哦,”她点头,
“那孩子不错,就是话少,干了两三个月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两三个月。我算了一下,
正好是我出院后没多久。“他来的时候,是您招的?”“啊?”她眼神飘了一下,
“这个……也不是,他是自己找上门的,说刚毕业想学点经验,不要工资都行。
我看他挺实在的,就留下了。”“您之前不认识他?”“不认识不认识,”她摆手,
“我这儿招人都是看简历的。”我看着她。她的眼神一直在飘,不敢跟我对视。“行,
”我站起来,“谢谢李主任,我先走了。”“哎,小林!”她叫住我,犹豫了一下,
“你……你跟他还处着呢?”我回头。她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看着让人不舒服。“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她连忙摆手,“就是问问,
那孩子挺老实的,你俩好好处。”我笑了笑:“好。”走出诊所,天已经黑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老实。这个词,今天第二次听到了。
可一个老实人,为什么会不在他口中一直说的工作的诊所里?一个老实人,
为什么会让我查不到任何他在这座城市的痕迹?我掏出手机,搜“顾氏集团”。
百科页面跳出来。顾氏集团,创始人顾建国,现任CEO顾云深——顾云深。不是顾云绥。
我又搜“顾云绥”。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一样。手机震了。
顾云绥:几点回来?我去接你。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用,马上到。好,
等你吃饭。我收起手机,往家走。路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就是这儿。三年前,
我就是在这儿被撞的。那天下着雨,我从学校出来,急着去赶公交。一辆黑色轿车冲过来,
我躲不开,被撞飞出去。最后看见的,是那辆车的车牌——没有车牌。然后就是剧痛,
和漫长的黑暗。醒来后,医生说我的右腿粉碎性骨折,以后再也不能跳舞了。那辆车,
再也没找到。我蹲下来,摸着自己曾经躺过的地面。三年了。沥青铺了一层又一层,
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可我记得。记得那天有多疼,记得醒来后有多绝望,
记得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跳舞时,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姑娘?”我抬头。
一个老太太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菜:“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没事。”我站起来,
“谢谢您。”“哎,”她多看了我两眼,“你是不是三年前在这儿出车祸那个姑娘?
”我愣住了:“您记得?”“记得记得,”她点头,“那天我也在,吓死人了。
那车开得飞快,撞完就跑,缺德!”“您看到车牌了吗?”“没看清,”她摇头,
“但那车挺贵的,黑色的,看着像什么……什么奥迪?我也不懂。”黑色的。贵的。奥迪。
“您还记得别的吗?”她又想了想:“车里好像有两个人,模模糊糊的,我也没看清。
后来警察来问,我说了,但没用,没车牌找不着。”两个人。车里当时有两个人。“谢谢您。
”我鞠了一躬,“谢谢。”往回走的路上,我的腿开始疼。不是那种隐隐的疼,
是钻心的、针扎一样的疼。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手机又震了。
顾云绥:到哪儿了?我去接你。我回他:路口。三分钟后,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怎么站这儿?冷不冷?”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腿疼了?我背你回去。”“不用。
”“别嘴硬,”他蹲下来,“上来。”我看着他的后背。三年了,这个后背我趴过无数次。
下雨天、腿疼的时候、走累了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蹲下来,说“上来”。可这个后背,
到底是谁的?“上来啊。”他回头看我,“愣着干嘛?”我趴上去。他站起来,
稳稳地往前走。“今天怎么样?”他问,“孩子们可爱吗?”“可爱。”“那就好,”他笑,
“我就说你能行。以后多去教教,慢慢就不想那些了。”“想什么?”“想……”他顿了顿,
“想你以前的事。”我把脸埋在他背上,没说话。他的背很暖。可我的心,越来越冷。
晚上他给我揉腿。手法还是那样,不轻不重,刚刚好。“顾云绥。”我叫他。“嗯?
”“你老家是哪儿的?”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问这个干嘛?”“就问问。
”“南边一个小县城,你没听过。”“叫什么?”“说了你也不知道,”他低着头,没看我,
“就是个破地方,没什么好说的。”“你爸妈呢?”“早没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那你怎么长大的?”“奶奶带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别问了,都过去了。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个角度,
和视频里那个人一模一样。可视频里那个人,怎么会给我揉腿?怎么会在冬天给我塞暖宝宝?
又怎么会会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走四站地?还蹲下来背我回家?“顾云绥。”“嗯?
”“你爱我吗?”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有温柔,还有一点点委屈:“这还用问?
”“那你为什么爱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点傻:“因为你对我好。
”“怎么好?”“你给我买衣服,给我做饭,怕我冷怕我热,跑外卖赚钱给我交学费。
”他低下头,继续揉我的腿,“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那视频里的那个女人呢?那个跟他隔空交汇目光的吴玥呢?
我那个让他包下整个电影院的闺蜜呢?“林悦,”他抬起头,表情认真,
“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好的生活。但我会努力的。等我把证考下来,工资就能涨,
到时候我们租个好一点的房子,给你装个浴缸,你不是一直想要浴缸吗?”浴缸。
我确实一直想要。因为腿疼的时候泡一泡会舒服很多。可三年了,
我们一直租着这个六楼的隔断间,连个像样的卫生间都没有。“好。”我说。他笑起来,
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睡吧。”灯灭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身边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侧过头,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他总是不设防的,
眉头微微皱着,像个孩子。我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滑过。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那场车祸,肇事车里,
有两个人。那天,吴玥给我打过电话。她说:“林悦,你今天别走之前那条路,那边修路呢。
你走刚修好的那条路吧。”我听了她的话,然后我被撞了。手机在床头柜上。我拿过来,
翻出吴玥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她生日,我发了句“生日快乐”,
她回了个笑脸。往上翻,是三年前的聊天记录。“吴玥,你今天别走那条路,那边修路呢。
”我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她怎么知道我要走那条路?她怎么知道那条路在修?
她为什么忽然提醒我?不能细想,一想下去,就感觉毛孔倒立。3“林悦?林悦!
”我猛地回神。对面的家长正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林老师,您没事吧?”“没事。
”我扯了扯嘴角,“您刚才说什么?”“我说囡囡回家老念叨您,说林老师跳舞可好看了,
能不能请林老师去家里吃个饭?”“不用了,您太客气了。”“那让囡囡跟您学跳舞呗,
您收不收?”我低头看着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正抱着我的腿,仰着脸冲我笑。
“林老师,我想跟你学跳舞!”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你妈妈不是给你报班了吗?
”“那个不好玩,我喜欢你。”我笑了:“好,那以后林老师多教你。”回家路上,
天又阴了。我骑着电动车,穿过一条条熟悉的巷子。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路过那家诊所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了速度。李主任站在门口,
正在跟什么人说话。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背影很高,穿着件深色外套。我没停车,
直接骑了过去。但余光扫到的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人转身的时候,
侧脸轮廓有点眼熟。我在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诊所门口已经空了。手机响了。
顾云绥:今晚我晚点回去,诊所来了个急诊,得加班。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好。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掉头往回骑。诊所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我把电动车停在对面巷子里,坐在车上看着那扇门。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门开了。
出来的是刚才那个背影。他低着头快步往外走,看不清脸。我正想跟上去,手机又响了。
顾云绥:下班了,马上回来,想吃什么我带点?我抬头看了一眼诊所的门。不用,
做了饭。好,那我现在就回。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回到家,我开始做饭。
切菜的时候,手有点抖。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我盯着菜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把它们全倒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个土豆。顾云绥回来的时候,我正端着汤上桌。
“好香,”他换鞋进来,凑到锅边闻了闻,“排骨炖的?”“嗯。”他从背后抱住我,
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累不累?今天教课怎么样?”“还行。”“孩子们听话吗?”“听话。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蹭了蹭:“还是你做的饭好吃,中午在诊所吃的盒饭,难吃死了。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中午吃的盒饭?”“嗯,附近新开的那家,不好吃。”他松开我,
去拿碗筷,“明天不吃了,我带饭。”我看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晚上他给我揉腿的时候,
我一直没说话。“想什么呢?”他抬头看我,“闷闷不乐的。”“没有。
”“是不是今天太累了?”他手上放轻了点,“要不明天别去教课了,休息一天。”“不用。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担心:“林悦,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憋着。”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我熟悉的温柔。可那双眼睛,现在只会让我感觉彻骨陌生。
“顾云绥,”我开口,“你以前有没有骗过我?”他愣了一下。手上动作停了。
就那么两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自然:“骗你什么?骗你我是亿万富翁?
那我演技也太好了。”他低头继续揉腿,一边揉一边念叨:“我这种人,能骗你什么?
骗你跟我过苦日子?那我不是傻吗?”我也笑了。可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一点。
那两秒钟的停顿。他以为我没看见。但我看见了。半夜,我醒了。身边的他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我轻轻拿开他搭在我腰上的手,坐起来。床头柜里,那枚戒指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就着窗外的光看。我拍了张照片,然后把戒指放回去。躺下来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把我搂住。“林悦……”他嘟囔了一句,又睡着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第二天,我去送外卖。中午高峰期刚过,我把车停在路边,
掏出手机看那张照片。“G&Y”。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点进吴玥的朋友圈。
她发得很勤,几乎每天都有。今天早上是健身照,穿着紧身运动服,背景是落地窗外的江景。
昨天是演出后台的花絮,捧着花笑得灿烂。前天是——我停住。前天,
她发了一条定位在市中心某高端餐厅的动态。配文是:“有人非要请我吃大餐,
说是庆祝我演出成功。”配图是一张手的照片。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男人的无名指上,
戴着戒指。铂金素圈。我放大图片。内圈有刻痕、我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然后我往上翻,
翻到更早的一条。三个月前,她发了一张电影票的照片。包场的,整个影厅只有两个人。
配文是:“我的专属影院”我放大那张票根。日期是2月14日。情人节。
那天顾云绥说诊所加班,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份炒面,说路边摊买的,让我趁热吃。我吃了。
还觉得挺好吃。手指往下滑。又一条。半年前,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在某个高档商场,
背景是奢侈品柜台。配文是:“某人非要给我买包,说配我的新裙子。”照片角落里,
有个男人的侧影。模糊的,看不清脸。但那身形——我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放大,再放大。
那个男人的身高,肩宽,站姿。还有他抬手看表的动作。顾云绥每次等我吃饭的时候,
也是这样抬手看表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我握紧了,深呼吸。
然后我点开和顾云绥的聊天框,往上翻聊天记录。半年前的那天,他发了什么?找到了。
“今天诊所好忙,累死了,回来就想躺着。”那天,他晚上九点多才到家,
说中午忙得没吃饭,我给他下了碗面,他吃得狼吞虎咽。可那张照片,是下午四点发的。
商场的灯光,奢侈品柜台,女人的背影,还有那个模糊的男人的侧影。下午四点。
他不是在诊所。他在陪吴玥逛街。手机震了。顾云绥:今晚早点回来吗?我买了鱼,
给你做酸菜鱼。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然后我关了手机,
发动电动车。下午还有两节课,不能迟到。去幼儿园的路上,天又阴了。乌云压得很低,
像是要下雨。我骑得很快,右腿又开始疼,但我不在乎。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吴玥的朋友圈,那枚戒指,那个模糊的侧影,那些“在诊所加班”的夜晚。
还有三年前那条消息——“吴玥,你今天别走那条路,那边修路呢。
你走刚修好的那条路”那天我听吴玥的话走了那条路。然后我就被撞了。而吴玥,从那天起,
去了本该属于我的舞团,成了领舞。某个真相呼之欲出。幼儿园到了。我停好车,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囡囡第一个跑出来,拉着我的手往教室里拽:“林老师快来!
我今天学会了一个新动作!”我跟着她走进去。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我蹲下来,看着他们。“林老师,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没事。”我揉了揉眼睛,
“有沙子吹进来了。”“我给你吹吹!”囡囡凑过来,对着我的眼睛吹了口气。“好了吗?
”“好了。”我抱了抱她,“谢谢囡囡。”上课的时候,我跳了一支很短的小变奏。
没放音乐,就随便跳了几下。孩子们看不懂,只是拍手说好看。可我跳完之后,
站在原地喘了很久。三年前,我能跳三十二圈挥鞭转。刚才,我只转了四圈,
右腿就开始发抖。囡囡跑过来,抱着我的腿:“林老师,你跳得真好!”我低头看着她。
“囡囡,林老师问你一个问题。”“嗯?”“如果有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她歪着头想了想:“打他!”“打他?”“嗯!”她挥了挥小拳头,“骗人不对!
我妈妈说的,骗人要被惩罚!”我笑了。“好,林老师记住了。”4晚上回家,
酸菜鱼已经做好了。顾云绥围着围裙,正在往桌上端菜。“回来了?快去洗手,趁热吃。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抬头,愣了一下:“怎么了?累着了?”“没有。”我洗了手,
坐下来吃饭。他给我夹菜,挑鱼刺,把最好的鱼肉都放到我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林悦,”他放下筷子,“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抬头看他。
“没有。”“你别骗我,”他皱着眉,“我认识你三年了,你有事没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看着他。三年了。他说他认识我三年了。可我竟然才刚刚认识他。“顾云绥,
”我放下筷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问。”“你以前谈过恋爱吗?”他愣了一下。
又是那两秒钟的停顿。“没有,”他笑了笑,“我这种人,谁会看得上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全是真诚。“真的?”“真的。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就你眼瞎,看上我了。”我也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碗里的鱼肉很好吃,酸酸辣辣的。可吃到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晚上睡觉前,他去洗澡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床头柜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有人发消息。我侧过头,
看着那个屏幕。通知栏里弹出一条微信——吴玥:今天谢谢你陪我逛街,
包很喜欢浴室的水声停了。我盯着那条消息,一动不动。门开了,他走出来,
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床边走。“还不睡?”“正要睡。”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谁的消息?”我问。“垃圾短信,”他把手机放回去,“睡吧。
”他躺下来,关灯,把我搂进怀里。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平稳。
和平时一样。窗外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林悦,”他突然开口,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我没说话。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
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挺怕的,怕你哪天突然不要我了。”“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太好了,”他的手臂紧了紧,“我怕自己配不上你。”雨声在窗外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