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爸死了。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每次她打电话来,都没什么好事。
要钱,要东西,要不就是骂我不孝顺,白眼狼,翅膀硬了忘了本。我上大学那会儿,
奖学金、兼职工资,大半都填了家里的窟窿。后来我弟要买房,她开口就是二十万,
我说没有,她跑到我公司门口闹,差点让我丢了工作。这次又是为了什么?电话响了很久,
最后还是接了。“你爸死了。”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前天。你赶快回来,家里有事。”说完她就挂了,
连多一句解释都没有。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
脑子里乱成一团。我爸死了,她让我回去。就这些。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她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没有哭,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那种装出来的难过。
就像……就像在通知我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爸对我也不好,从小到大没给过我好脸色,
喝醉了就打我,清醒了就骂我赔钱货。但他是死了,人死了,她怎么能那么平静?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请了假,买了第二天最早的车票。不是为了回去送他最后一程,
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回去,她会没完没了地闹。她闹到公司,闹到我租的房子,
闹得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孝”。我受够了。上车之前,我给闺蜜林月打了个电话。
她是唯一知道我家里那些烂事的人。“你要回去?”林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于瑶,
你疯了吗?那家人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我知道。但我不回去,她不会罢休。
”林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小心点。有什么不对马上给我打电话。
我最近在跟师父学一些东西,说不定能帮上你。”我没太在意她说的“东西”是什么。
林月家里祖传做道士的,她高中没念完就回家跟着师父学艺了。
我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半信半疑,但也没多问。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心里莫名地发慌。二到家的时候是下午。村子还是那个样子,土路、老房子、到处跑的鸡鸭。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不大,堆满了杂物。院门开着,我看见我妈蹲在院子里,
手里拿着个盆,盆里装着黑乎乎的东西。她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忙什么。“妈。
”我喊了一声。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忙手里的活。我走近两步,
看清了盆里的东西——是血,黑红色的,稠稠的,还有一股刺鼻的腥味。“这是啥?
”“猫血。”她头也不抬,“你弟要用。”我愣了一下。我弟?他不是在外地打工吗?
“我弟回来了?”“嗯。”她站起来,端着盆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爸的棺材在堂屋,去看看吧。”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我走进堂屋,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摆在正中央,棺材盖开着,
里面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我走近两步,掀起白布的一角——是我爸的脸。惨白,干瘪,
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看起来就是正常死人的样子。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脸太干了,
干得像脱了水的橘子皮,一点水分都没有。我放下白布,退出堂屋。我妈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那味道很奇怪,不是肉香,是一种说不出的腥臭。
“我爸怎么死的?”我问。她背对着我,没回头:“病死的。”“什么病?
”“说了你也不懂。”她往锅里加了点什么,那股臭味更浓了,“去把你弟叫起来,
让他吃饭。”我弟的房间在东厢房。我走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门,
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差点吐出来。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
只能隐约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弟?”我喊了一声。床上那人动了动,翻了个身,
背对着我。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那股臭味实在太重了,像是腐烂的东西。
“瑶瑶回来了?”我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吓得我一哆嗦。回头一看,是我爸的弟弟,
我叔。他站在院子里,脸色也不好看,灰扑扑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叔。
”我打了声招呼。他点点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妈最近有点不对劲,
你自己小心点。”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三那天晚上,
我睡在西厢房,以前我住的屋子。房间里还算干净,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但我躺下之后,
怎么也睡不着。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我爬起来,凑到窗户边往外看。月光很亮,院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妈蹲在院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几个坛子,坛子口冒着白气。她手里拿着一个刷子,
正往坛子上刷什么东西。她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但那身形、那站姿——是我爸。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我爸死了,棺材还在堂屋摆着,
那院子里那个是谁?我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不听使唤。就那么趴在窗户边,
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我妈刷完坛子,站起来,和我爸一起往屋里走。两人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爸突然回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我捂住嘴,
硬生生把尖叫吞了回去。等我再抬头,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四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
太阳晒到屁股了,我才醒过来。昨晚上那一幕一直在脑子里转,我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但那画面太真实了,不像梦。我走出房间,院子里空荡荡的。堂屋的门关着,
我妈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去厨房找吃的,灶台上放着半锅稀饭,还有一盘咸菜。我盛了一碗,
刚吃两口,就听见院门响了。我叔走了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妈呢?”“不知道,
没看见。”他皱了皱眉,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你爸的棺材,你看了吗?
”我点头。“你觉不觉得不对劲?”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叹了口气,
拉着我走到院墙边,低声说:“你爸死得蹊跷。你妈不让别人看,也不让办丧事,
就那么放着。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说话。昨天晚上我偷偷过来看,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我心跳加速。“我看见你妈在院子里点了几盏灯,围着你爸转圈,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那灯是蓝色的,蓝幽幽的,看着就瘆人。”我脑子里闪过昨天晚上的画面——那些坛子,
那白气,还有我爸的背影。“叔,我妈在干啥?”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听说,
有一种邪术,叫‘续命灯’。人死了之后,用特殊的法子点灯,能把人的魂留住,不让它走。
但这种术法邪得很,要用至亲的血肉来养。你妈那样子,怕是……”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爸不是病死的,对不对?”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点了点头。
五我叔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我爸不是病死的。那他是怎么死的?
我妈在干什么?那个站在院子里的“我爸”又是什么东西?我想起林月。
她说她在跟师父学东西,说不定能帮我。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没过多久,
她回电话了。“瑶瑶,你那边什么情况?”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林月听完,
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听我说,你妈可能是在搞一种邪术,叫‘续命灯’。
这种术法能把死人的魂留住,但需要付出代价。通常是用活人的命来换死人的命。
”我心里一沉。“换命?”“对。这种术法一共要七七四十九天,前七天是招魂,
后四十二天是续命。每隔七天,要用一个活人的精血去喂那盏灯。到最后一天,
那个活人就会死,而死的那个人,就能活过来。”我手在发抖。“你是说,
我妈想让我爸活过来?”“不是让你爸活过来。”林月的声音很严肃,
“是让你那个‘爸’活过来。站在院子里那个,不是你爸,是你爸的魂。你妈想把他留住,
留在人间。”“为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要小心,瑶瑶。你们家最近有没有人死?
”“没有。就我爸。”“不对。”林月说,“七七四十九天,要用活人的精血喂灯。
那个人必须是你爸的至亲。你家除了你,还有谁?”我愣住了。除了我,还有我弟。
但我弟好好地在外地打工,怎么会……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弟在哪儿?六我冲进东厢房,
推开我弟的房门。那股霉臭味还在,更浓了。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我。“弟!
”我喊了一声。那人没动。我走过去,伸手去扳他的肩膀——那具身体是冰凉的。
我把他的脸扳过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那是我弟的脸。
但那张脸已经烂了。眼睛凹进去,嘴唇没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脸颊上有几个洞,
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蛆。他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久。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房间,
在院子里吐得昏天黑地。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你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她的眼睛,还是那个我妈。但我看到的,
分明是一个陌生人。“我弟……什么时候死的?”“一个月前。”她说,“出车祸,
当场就没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没说话。我突然明白了。
“你想用我……”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难过,只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