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瓶飞天茅台,我抱起第一瓶就觉得不对。封口膜完好,红飘带齐整,生产批号一个没差。
但是轻了。我爸这辈子就好一口酒,从1999年我出生那年开始攒,一年一瓶,
攒到2010年他查出肝癌。十二瓶茅台,每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是他的字迹。
“1999,丫头来了。”“2003,丫头拿了三好学生。”“2010,丫头考上大学,
爸等不到你出嫁了。”我一瓶瓶拿起来。全轻了。拧开第一瓶,凑近闻。不是酱香。
是那种超市货架上二十块一瓶的廉价白酒味。十二瓶,无一幸免。客厅里,
婆婆的声音准时响起。“筠筠啊,雅琳下个月订婚,你手头再拿三十万出来,不过分吧?
”我把瓶盖拧回去,把酒放回柜子里,站起来。三十万。行。不过这一次,我不打算给她。
我打算要回来。01我蹲在酒柜前,把十二瓶全部拿出来,排成一排。
瓶身上我爸的纸条还在。字迹有的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2001,
丫头会背唐诗了。”“2006,丫头拿了奥数一等奖。”“2008,丫头考上重点高中。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2010,丫头考上大学,爸等不到你出嫁了,
这些酒,留给你最重要的日子喝。”三年前我结婚。婆婆说婚宴用茅台太招摇,
换成了五粮液。我没吵,想着以后有机会再开。可是现在瓶子里装的,连五粮液都不如。
我把最后一瓶举起来对着灯光看,酒液的颜色偏淡,挂杯的速度也不对。
茅台的挂杯是慢的、稠的。这个,跟水似的。我放下酒瓶,掏出手机,
拍了十二瓶酒的全景照。然后一瓶瓶拍封口、拍瓶底、拍批号。我是做财务的。
财务的本能就是留痕。拍完之后我把酒柜门关上,走出储物间。
客厅里婆婆正在沙发上嗑瓜子,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婚庆公司的册子。“想什么呢?
叫你半天不答应。”她抬起眼皮。“三十万的事,我要跟远航商量一下。”“跟他商量什么?
我做主就行了。”婆婆嗑瓜子的速度没变,瓜子壳精准地吐在我前天刚擦过的茶几上。
“雅琳嫁的是周家,周家是什么门第你又不是不知道。订婚排场不能丢,
丢的是咱们方家的脸。”我没接话。我在想另一件事。酒柜的钥匙,一共两把。
一把在我手里,另一把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而婆婆去年十月来“小住”,
到现在已经住了八个月。她的卧室,就在储物间隔壁。“妈,那个酒柜您平时有没有打开过?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婆婆手一顿。只顿了半秒。“我开那个干什么?
你爸那些破酒,我又不喝。”半秒。做财务的人对数字敏感,对时间也敏感。
正常人被问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会顿。我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转身回了卧室,打开床头柜。抽屉里东西都在。但第二把钥匙的位置,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02我没有马上去质问任何人。我爸教过我一句话:“生气的时候做决定,事后一定会后悔。
”他是老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最恨的就是“拍脑袋”。所以我先算账。
十二瓶飞天茅台,年份从1999到2010,都是53度500毫升的经典款。
我打开手机查了当前的回收价。1999年的那瓶,单瓶回收价已经到了两万六。
2003年的,一万八。最“便宜”的2010年那瓶,也要四千五。十二瓶加起来,
保守估计,十万三千块。替换它们的成本呢?十二瓶散装白酒灌进去,撑死两百块。
我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胃里泛起一股酸。十万三减两百。我爸二十年的心血,
在某个人眼里,只值两百块的成本。晚上方远航回来,我坐在餐桌前吃饭,观察他。
他跟平时没任何区别,夹菜、扒饭、看手机。“远航,下周你爸忌日——”婆婆开口,
“不对,是筠筠她爸的忌日。”方远航头都没抬:“嗯,我记着呢。
”“要不要开一瓶你岳父留下的茅台祭一祭?”婆婆看了我一眼。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在试探我。她想知道我有没有发现。“不用了妈,”我夹了一块红烧肉,“那些酒放着吧,
留着以后有大事再开。”婆婆的肩膀松了一下。很微妙,但我看见了。她松了一口气。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方远航在客厅看电视,婆婆回了她的房间。我洗到一半,
听见婆婆房间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是她压低声音打电话。“……放心,她没发现。
那几瓶酒我上个月就送过去了,周太太收到可高兴了……”我关掉水龙头。
手上的泡沫顺着指尖往下滴。上个月。周太太。周家。方雅琳未来的婆家。
我的十二瓶飞天茅台,变成了方雅琳嫁入豪门的敲门砖。我把水龙头重新打开,
碗碟在水流下哗哗作响。我继续洗。一个碗都没摔。03接下来三天我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在婆婆念叨“雅琳订婚”时微笑点头。
但是每天晚上等所有人睡了,我打开电脑,整理我嫁进方家三年来的每一笔账。
我是注册会计师,记账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从结婚第一个月起,
我就建了一个Excel表。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精确到分。三年下来,
这张表有四千多行。我开始梳理。第一年,婆婆提出“家庭公共基金”。“一家人嘛,
每个月各出一点,公用。远航出五千,筠筠你出八千,我和老方出两千。”我当时觉得不对。
凭什么我出最多?方远航说:“你工资比我高嘛,多出点正常。”我忍了。
八千乘以十二个月,乘以三年,二十八万八。加上方远航的五千乘以三十六个月,十八万。
加上公婆的两千乘以三十六个月,七万二。公共基金总额:五十四万。可是三年来,
这笔钱花在了哪里?婆婆说:交物业费、水电费、买菜、添家具。我一笔笔核对。
物业费一年一万二,三年三万六。水电费平均一个月六百,三年两万一千六。
买菜每月三千左右,三年十万八。添家具,客厅那套沙发两万,餐桌八千,
其他零碎加起来不超过五万。总支出:二十一万五千六。五十四万减去二十一万五。
剩下的三十二万四千四,去哪了?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收纳柜。在婆婆衣柜的最底层,
一个旧鞋盒里,我找到了一本存折。不是婆婆的名字。是方雅琳的。
存折余额:三十一万八千整。转入记录的备注栏,每一笔都写着四个字。“妈给的。
”我举着存折的手稳得很。但脊背上窜过一阵凉意。三年。我每个月拿出八千块,
以为是在维持这个家。结果这个家把我的钱洗了一遍,变成了方雅琳的嫁妆。
我把存折拍了照,原样放回鞋盒。鞋盒放回衣柜底层。衣柜门关上。一切都跟没动过一样。
04周六下午,方雅琳回家吃饭。她挽着未婚夫周衍的胳膊进门,指甲上新做的法式美甲,
包是我上个月在商场看到过的那只Celine,一万九千八。“嫂子!”她冲我甜甜一笑,
“周衍妈妈说你家送过去的茅台特别好,年份老,味道醇,他爸喝了赞不绝口。
”我端着水杯的手没抖。“是吗?那就好。”“周妈妈还说,”方雅琳坐到沙发上,
翘起二郎腿,“她一看那酒就知道咱们方家是讲究人家,不是那种装门面的。
”婆婆在厨房里探出头,笑得满面红光。“那当然!我们方家拿得出手的东西多着呢!
”她看了我一眼。是那种“你别吭声”的眼神。我没吭声。饭桌上,话题自然而然转到订婚。
“订婚酒席定了吗?”方远航问。“定了,”婆婆端上最后一道菜,“城东的和悦酒楼,
二十桌,每桌三千八。”方远航算了一下:“七万六。
”“加上订婚戒指、三金、酒水、婚庆布置,”婆婆掰着手指头,“零零总总得三十万。
”她看着我:“筠筠,你那三十万准备好了吗?”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方雅琳接过话头:“嫂子,我知道三十万不少,但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咱们方家的面子。
周家那边彩礼给了八十万呢,咱们陪嫁总不能太寒碜吧?”八十万彩礼。三十万陪嫁。
听起来方家还赚了五十万。可那三十万是我出。八十万彩礼进的是方雅琳的口袋。
方家一分钱没花,还倒赚五十万。“嫂子你放心,”方雅琳拍了拍我的手,“等我嫁过去了,
肯定不会忘记你和哥哥的好。”她的手指凉凉的,指甲边缘还带着甲油的味道。
我心里忽然想起我爸酒柜里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写的,
全是他舍不得喝、一年一年攒下来的惦记。如今被人拎过去当了人情。而那个人,
连一声谢谢都没对我说过。“三十万的事,”我放下筷子,“我再想想。
”婆婆的脸立刻沉了。“有什么好想的?雅琳是你小姑子,你嫁进方家三年了,
帮衬一下怎么了?”方远航咳了一声:“妈,别催了,筠筠说想想就是答应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是请求。是警告。
意思是:别在外人面前丢脸。可我今天格外清醒。方远航口中的“外人”,
是他的亲妹妹和未来妹夫。而我这个妻子,才是那个“外人”。05真正让我决定动手的,
不是茅台,也不是三十二万。是第二天的一通电话。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远航发来的微信:“筠筠,我妈说酒柜里还有两瓶五粮液,你看能不能也送到周家去?
周叔最近胃不太好,喝不了茅台,五粮液正好。”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三十秒。他知道。
方远航知道酒被换了。他不仅知道,他还在帮忙安排后续。我的手指发冷。结婚三年,
我以为他只是软弱,只是不敢得罪他妈。我以为他至少是站在中间的。原来他从头到尾,
都站在那一边。我没有回消息,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大学时的室友林珂,
现在是执业律师,专做婚姻家事。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苏筠?
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珂珂,”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咨询一下,
婚内一方私自转移、变卖另一方婚前个人财产,法律上怎么定性?”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出什么事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婚前个人财产,对方无权处分。
私自变卖或转移的,构成侵权,可以要求返还原物或等价赔偿。
如果金额较大且存在欺骗行为,还可能涉及盗窃或侵占。”“十万以上算金额较大吗?
”“绝对算。苏筠,你到底怎么了?”我深吸一口气。“我爸留给我的十二瓶茅台,
被我婆婆偷出去送了人。我老公知情。另外,我嫁过去三年,每月交八千块家用,
其中三十多万被秘密转到了我小姑子名下。”林珂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她说:“你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存折、转账记录、酒柜照片、你婆婆那通电话,
全部留痕。我帮你出方案。”“我已经在整理了。”“还有,”林珂顿了一下,
“你打算离婚吗?”窗外的城市灯光星星点点。我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结婚照,
照片里方远航搂着我笑得很开心。三年前我也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把酒柜钥匙交给他的人。“离。”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
我没有任何犹豫。06决定离婚之后,我反而冷静了。冷静地像在做一个项目。
目标明确: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干净地走。我用了一个星期,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把我和方远航的共同账户里属于我的部分全部转到了我的个人账户。
婚前财产不算共同财产,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工资卡里的结余、我爸留给我的存款、还有我名下的一套小公寓,都是婚前的。
第二件:我托林珂帮我出了一份详细的财产清单,列明了哪些是婚前个人财产,
哪些是婚内共同财产,哪些是“被转移、被侵占”的。清单打印出来有七页纸。
第三件:我找到了一个关键证据。婆婆手机里的一段聊天记录。她跟方雅琳的对话。
婆婆:“酒已经换好了,你嫂子傻得很,根本看不出来。”方雅琳:“妈你太厉害了!
那些酒周衍妈妈看了肯定满意,老年份的茅台,有面子!”婆婆:“可不是嘛,
她爸那个老酒鬼,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攒了这些酒,便宜我们了哈哈哈。
”我盯着屏幕上“老酒鬼”三个字。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爸得肝癌之后,滴酒未沾。
他戒酒戒了整整两年,从确诊到去世,没有碰过一滴。那些酒,
是他自己舍不得喝、一瓶一瓶攒给我的。他管它们叫“丫头的嫁妆”。
现在这个女人管他叫“老酒鬼”。我截图,保存,退出。第四件事,是最重要的一件。
我查到了周衍母亲的联系方式。周太太叫韩敏芝,是个讲究人。方雅琳说过,
周家老太太最看重两样东西:门风和诚信。门风,是看一个家庭体不体面。诚信,
是看一个家庭实不实在。婆婆把我的十万块茅台送过去充门面,表面上看,
方家既体面又大方。可如果周太太知道,这些酒不是方家的,
妇亡父的遗物;送酒这件事儿媳妇根本不知情——那这个“体面”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