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参天大树”我总觉得,人的一生里,总会有一棵树,扎根在内心最深的地方,
不管走多远,回头望去,它都站在那里,枝叶婆娑,遮天蔽日。于我而言,那棵树,
就在奶奶的院子里。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乡村,村子不大,四面都是田地,
春天有漫野的油菜花,夏天有聒噪的蝉鸣,秋天是沉甸甸的稻谷,冬天则落着安静的雪。
而奶奶家的院子,就是我整个童年的宇宙。院子不算大,泥土铺就的地面,
墙角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墙边堆着晒干的柴火,而正中央,
立着那棵我曾以为是全世界最大、最好的树。我至今都记不清它到底是什么树。问过奶奶,
奶奶只是笑着说,是她年轻时随手种下的,年头久了,连名字都淡忘了。
可在我小小的眼睛里,它哪里需要什么名字,它就是 “树”,
是全世界唯一的、最了不起的树。它的树干粗得惊人,我小时候伸开双臂,根本抱不住,
要爷爷奶奶一起,才能勉强环住大半圈。树皮是深褐色的,粗糙又厚实,摸上去硌手,
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夏天的时候,树冠大得能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碎成一地斑驳的光点,风一吹,光点就跟着晃,
像撒了一地的星星。那时候,爷爷奶奶还很年轻。爷爷总喜欢搬一把老旧的竹椅,
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慢悠悠地抽着。烟圈袅袅升起,绕着粗壮的树枝散开,
爷爷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隔绝在了树荫之外。
奶奶则会端着一个小竹凳,坐在爷爷旁边,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我们穿旧的衣服,
或是纳着鞋底。阳光不晒,风很温柔,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我趴在奶奶腿上,
听着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闻着树叶清新的味道,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地方,就是这棵树下。
我最爱做的事,就是爬树。那棵树的枝干长得很低,也很粗壮,刚好适合小孩子攀爬。
我总是踩着树干上凸起的结疤,一点一点往上挪,奶奶总会在下面紧张地喊:“慢点儿,
别摔着!” 可我一点都不怕,因为那棵树像是有灵性一样,稳稳地托着我。
等爬到中间的枝干上,我就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放眼望去。远处的稻田连成一片,
村子里的屋顶错落有致,炊烟缓缓升起,小路弯弯曲曲,像是一条飘带。
我能看到河边的芦苇荡,看到远处连绵的小山。那时候我觉得,站在这棵树上,
我就拥有了全世界。我对着远方大喊,声音被风吹得很远,树叶跟着哗哗地响,
像是在回应我。我常常对着树发呆,心里无比笃定: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树,
没有任何一棵树能比得上它。它比村子口的老槐树大,比河边的柳树大,
比我在画册上看到的任何树都要高大、挺拔。它是爷爷奶奶的依靠,也是我的天堂。
那时候的我,从没想过,世界会比奶奶的院子大那么多,也从没想过,有一天,
我会觉得这棵树,原来也很普通。日子像院子里的流水,悄无声息地往前走。
我到了上学的年纪,背着奶奶缝的小布包,走进了村口的小学。课本里的世界越来越大,
我知道了城市,知道了高山,知道了森林,知道了那些生长了几百年、几千年的古树,
知道了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可即便如此,在我心里,奶奶院子里的那棵树,
依旧是独一无二的。放学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树下,摸摸粗糙的树皮,
抱抱粗壮的树干,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夏天依旧在树下乘凉,
冬天依旧看着树枝在寒风里挺立。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我会一直守着爷爷奶奶,守着这棵树,守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直到我离开村子,
去镇上读初中。那是我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家。第一次住进宿舍,第一次自己洗衣服,
第一次面对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我开始看到更大的世界。镇上的街道比村里宽,
房子比村里高,路边也种着树,那些树整齐挺拔,长得笔直又高大,比奶奶院子里的树,
看起来要 “规矩” 得多。我开始在书本里看到更多关于树的描述:黄山的迎客松,
泰山的古柏,西双版纳的望天树,那些树,或古老,或高大,或奇特,
每一棵都有着让人惊叹的姿态。我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原来,世界上的大树,
不止奶奶院子里那一棵。这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安,又有些好奇。假期回家,
我依旧会站在那棵树下,可目光却不自觉地有了变化。我抬头看着树冠,
不再觉得它遮天蔽日,反而能清晰地看到树顶之外的天空。我伸手抱住树干,
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能抱住比小时候更多的部分。我站在树下,不再需要费力攀爬,
就能看到远处的风景。那一刻,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
那个曾经在我眼里无比巨大、无比神圣的参天大树,好像在我不知不觉长大的过程里,
悄悄变小了。它依旧是那棵树,树干依旧粗壮,枝叶依旧茂盛,夏天依旧能洒下阴凉,
可在我见过了更多的树,见过了更大的世界之后,它变得普通了。
它就是一棵生长在乡村院子里的普通老树,没有奇特的品种,没有悠久的名气,
没有惊人的高度,只是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陪着爷爷奶奶,陪着岁月流逝。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感受,包括奶奶。我怕奶奶伤心,也怕自己承认,
童年里那个最伟大的存在,原来只是平凡一物。可我心里清楚地知道,我变了,树没变,
世界变大了,童年变小了。从那以后,我走得越来越远。去县城读高中,去省城读大学,
然后留在城市里工作。我见过公园里精心修剪的名贵树木,见过马路两旁高大的行道树,
见过景区里千年的古木,见过高楼之间顽强生长的绿植。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样子,
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故事。我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
觉得哪一棵树是全世界最好、最大的。而奶奶院子里的那棵树,
渐渐变成了记忆里的一个符号。每次回家,我依旧会和它打个照面,会在树下坐一会儿,
可心里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震撼和崇拜。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朋友,安静地看着我长大,
看着我离开,看着我一次次归来,又一次次离去。爷爷奶奶也老了。
爷爷不再能稳稳地靠在树干上抽烟,他的腰弯了,走路也慢了。奶奶的头发全白了,
手脚不再利索,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坐在树下轻松地缝补衣物。他们依旧喜欢待在院子里,
喜欢待在那棵树下,只是动作慢了,笑容淡了,时光在他们身上,
留下了和树皮一样深刻的痕迹。我看着他们,看着那棵树,心里常常泛起一阵酸涩。我知道,
我童年里的那个世界,真的一去不返了。我以为,关于那棵树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我以为,我只会把它放在记忆深处,偶尔想起,轻轻怀念。直到我二十七岁那年,
一切都变了。二十七岁,意外的种子二十七岁,是一个很微妙的年纪。
不再是年少轻狂的少年,也没有真正步入沉稳的中年,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逝去的青春,一边是未知的未来。心里装着迷茫,装着疲惫,装着对生活的不知所措,
也装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期待。我在城市里打拼,每天挤着拥挤的地铁,做着重复的工作,
面对着复杂的人际关系,顶着看不见的压力。日子过得不算差,有稳定的工作,
有小小的居所,有三五好友,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点什么。
我常常在深夜里失眠,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璀璨,却没有一盏是为我安心停留的。
我努力地向前走,努力地想要抓住什么,可越抓,越觉得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未来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自己努力的意义,
究竟是什么。我想要成功,想要安稳,想要被认可,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可这些 “想要”,像一团乱麻,缠在心里,理不出头绪。我开始怀念小时候,
怀念奶奶的院子,怀念那棵树,怀念那种简单又纯粹的快乐。那时候没有压力,没有迷茫,
没有复杂的选择,只要有一棵树,有爷爷奶奶,有一片阴凉,就拥有了全部的幸福。
二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我回了一趟老家。不是节假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只是心里实在憋闷,想回去看看爷爷奶奶,想回到那个熟悉的院子里,喘口气。
村子依旧是老样子,安静、朴素,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车水马龙,只有鸟鸣犬吠,
只有清风拂面。走进奶奶家的院子,那棵树依旧站在中央,枝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爷爷奶奶看到我回来,笑得合不拢嘴,忙着给我拿吃的,忙着问我在城里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他们苍老的脸,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关心,心里又暖又酸。那天下午,
我独自在院子里闲逛。春风很软,吹在身上舒服极了。墙角的野花开了,嫩黄、淡紫、浅粉,
小小的一朵,不起眼,却生机勃勃。我蹲在墙角,看着那些小花,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我在墙角的泥土里,看到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它很小,不起眼,颜色是浅褐色的,
形状圆圆的,表面带着一点淡淡的纹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种子,不知道是风吹来的,
还是鸟雀衔来的,不知道它会开出花,还是长出草,亦或是长成一棵树。
可就是这样一颗毫不起眼的种子,落在我的手心里,却突然让我的心,狠狠一颤。
我盯着那颗种子,久久没有说话。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我想种一棵树。
种一棵和奶奶院子里一样的树。一棵能让我依靠,能让我乘凉,能陪着我慢慢变老的树。
我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等我老了,也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树,
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我像当年的爷爷一样,搬一把椅子,靠在树干上,晒着太阳,吹着风,
安安静静地休息。树下有我的家人,有欢声笑语,有岁月静好。那是我二十七岁这年,
最渴望的画面。在城市里漂泊了这么久,我太想要一份安稳,
太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 “根”,太想要一个像奶奶院子里的树一样,能陪伴我一生的存在。
我紧紧攥着那颗种子,心里激动得不行。我想要的,是一棵树。一棵参天大树,
一棵能遮风挡雨,能陪伴岁月,能成为我晚年依靠的大树。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想法告诉奶奶。我攥着种子,快步走到奶奶身边。
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我急匆匆的样子,笑着问:“怎么了,跑这么快?”我摊开手掌,
把那颗小小的种子放在奶奶眼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期待和兴奋:“奶奶,你看,我捡到了一颗种子!我想种一棵树,
种一棵和咱们院子里一样的树!等我老了,我也要靠在树上乘凉,就像爷爷当年一样!
”奶奶停下手里的动作,低下头,看着我手心里那颗微不足道的种子。她的目光很温柔,
像春日的阳光,轻轻落在种子上,也落在我的脸上。她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意味深长的笑。我有些着急,又有些期待地看着奶奶:“奶奶,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把它种成大树?怎么才能让它长得和咱们院子里的树一样大?
”我满心都是 “大树”,满心都是我想象中美好的未来。我只要树,
只要那个确定的、安稳的结果。奶奶缓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粗糙,
布满了皱纹和老茧,那是一辈子操劳留下的痕迹,可摸在我的头上,却无比温柔,无比安心。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和淡然,轻声说:“孩子,奶奶给你讲个故事吧。
”奶奶年轻时的捡到的种子奶奶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流水一样,缓缓淌进我的心里。
她的目光望向院子中央的那棵树,眼神变得悠远,像是穿过了漫长的岁月,
回到了她年轻的时候。“奶奶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捡到过一颗种子。”我愣住了,
静静地看着奶奶,屏住呼吸,听她讲那个尘封在岁月里的故事。“那时候,
奶奶刚嫁给你爷爷,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有一天,在田边捡到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
和你手里这颗一样,小小的,不起眼,看不出是什么植物,不知道是花,是草,还是树,
甚至不知道,它能不能发芽。”奶奶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像是想起了当年那个懵懂又天真的自己。“那时候,奶奶也和你现在一样,心里有期待,
也有迷茫。我不知道把它种下去,会得到什么。可我还是找了一个小罐子,装了泥土,
小心翼翼地把它种了下去。”我轻声问:“奶奶,你那时候不怕它长不出你想要的样子吗?
”奶奶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怕呀,怎么不怕。可奶奶那时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