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赘婿初入局,暗流已涌动青石镇的春天来得迟。细雨落在屋檐上,顺着瓦片滑下,
滴进院中的石槽。泥路泛着灰白水光,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雨水填平。
陈家老宅坐落在镇东头,门楣低垂,灯笼褪了色,红布边角卷起,露出里头发黄的竹骨。
门前两尊石狮子裂了缝,一只耳朵缺了一角,像是多年前被谁砸过,再没人修。
陆昭站在门外,背着一个粗布包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打伞,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滑过眉骨那道淡白疤痕。他抬手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族老坐在堂前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拐杖。陈守拙立在一旁,
穿藏青长衫,腰间束着褪色腰带,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他看着陆昭,眼神不冷也不热,
像在看一桩不得不办的事。陆昭走进祠堂,在族老监督下行三跪九叩礼。动作标准,
不快不慢。磕头时额头触地,发出轻微闷响。全程没说话。礼毕起身,低头站在一侧。
陈守拙开口:“赘婿入族,只为延续香火。你无根无底,若不能助陈家开枝散叶,终是过客。
”陆昭应了一声:“是。”说完便转身出去,径直往厨房走。灶台边堆着柴火,
他挽起袖子开始劈柴。木柴断面露出新鲜纹理,他用刀背刮掉树皮,码成整齐一摞。
有人从旁经过,低声笑了一句:“外姓人还知道干活?”没人回应。陆昭也没抬头。天黑前,
他在东厢偏屋安顿下来。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墙角放着漏水的陶盆接雨。他打开包袱,
取出几件旧衣叠好放进柜中,又将一本破旧册子压在枕头底下。窗外雨未停,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油灯。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后园。菜畦荒着,土板结,
杂草比菜苗高。井水浑浊,打上来静置片刻,底下沉一层细泥。他蹲在井边看了会儿,
伸手蘸了点水抹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一下。回屋路上碰见几个孩子在院里玩。
一个男孩咳嗽不止,脸蛋通红。旁边女孩鼻涕拖到嘴边,用手背一抹就蹭衣服上。
陆昭停下脚步,问了一句:“昨儿喝生水了?”孩子摇头。
大人听见声音出来赶人:“外姓人管什么闲事。”他没争辩,走了。第三日清晨,
他提篮出门,采了些野苋、马齿苋回来,洗净切碎混进米粥里熬。煮好后端到厨房门口,
说这是“清火米汤”,谁家孩子发热都可以来取一碗。起初没人动。
后来有个婆子抱着孙儿试了一口,孩子喝完睡了一觉,夜里咳声轻了些。消息传开,
陆续有人来要。他每天送一次,不多不少,刚好够病孩分食。
也有人议论:“一个赘婿倒做起医婆营生。”还有人说:“怕不是想讨好族人往上爬。
”他照旧不答话。私塾放学后,孩子们从正院跑出来。他搬了块石板放在院角,
用炭条在地上写字。“人”“口”“田”“水”,一个个教。孩子围过来瞅,
有调皮的伸手去擦,他也不恼,重写一遍。教完字,他说饭前要洗手,喝水要煮开,
咳嗽得捂嘴。孩子们听不懂,他就做动作示范。一个妇人路过,嗤笑出声:“书呆子治家,
能顶几顿饭吃?”她丈夫跟着附和:“咱们祖祖辈辈这么活下来的,轮不到外人教。
”陆昭收起石板,回屋去了。第五天,厨房婢女慌慌张张跑来找他,说陈婉儿烧得厉害,
已经三天没退。他立刻去找陈守拙。族长正在书房批改学生作业,闻言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我能治。”陆昭说,“家里有的材料就够。”陈守拙盯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点头:“准你进房,只许用现有东西,不准动家具器物。”陆昭进了内宅。
陈婉儿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他先摸她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再搭手腕把脉。
半晌,起身去取井水浸湿布巾敷在她额上降温。接着翻找橱柜,找出陈皮、生姜、淡豆豉,
淘洗干净后加水煮沸,滤出药汁。喂药时需人协助,他唤来婢女扶起病人。
药汤温着一口口灌下。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冷巾,又用手指按她人中、合谷两个位置。
夜里点灯守着,眼睛始终没闭。第二天天亮,烧仍未退。他继续守。到第三日凌晨,
陈婉儿呼吸渐稳,眼皮颤了颤,睁开了眼。屋里光线昏暗,她看见一个身影坐在床边,
背影清瘦,肩背笔直。她张了张嘴,声音极轻:“……那人……还在吗?
”婢女听见忙凑过去:“你说谁?”“昨夜……守着我的……”婢女回头看了眼陆昭,
他正低头收拾碗具,手上的动作没停。消息很快传遍全宅。曾讥笑他的人不再言语。
几个年长妇人私下嘀咕:“没想到这赘婿还真懂些门道。”陈守拙亲自来了趟东厢。
陆昭正在院中晾晒药材,见他来了,放下竹筛行礼。族长站着没坐,说:“你救了我女儿。
”陆昭低头:“她是我的妻子。”陈守拙沉默片刻,转身离去。次日,管家通知陆昭,
以后可参与粮仓清点与出入登记。他又去了后园。这次没再空手回来。他带回一把锄头,
开始翻整菜地。土硬,挖得深些才见湿润。他将腐叶与草木灰掺进去,重新起垄。
种下第一批豆苗和萝卜籽。傍晚,陈婉儿由婢女搀扶着走到院门口。她穿着素色裙衫,
青丝带松松挽着长发,裙摆沾了草叶也不知。她望着远处那个弯腰劳作的身影,站了一会儿,
转身回房。当晚,陆昭发现衣襟内袋多了一张符纸,用细线缝得结实。他取出看了看,
是护心符,民间常见的那种,墨迹略歪。他没拆,原样放回去。夜里,
他梦见一片土地在呼吸。泥土裂开缝隙,有绿芽顶出地面。他伸手去碰,指尖触到一股暖流,
顺着血脉往上走,最后停在胸口,像一块温热的石头。醒来时天刚亮。他坐起身,
觉得精神比往日好些,体力也恢复得快。但他没多想,穿衣下地,照常挑水劈柴。
祠堂那边传来读书声。陈守拙在教孩子们念《千字文》。陆昭站在院中听了会儿,
转身去了厨房。他开始教厨娘将糙米与黄豆同煮,说这样更有劲,孩子吃了不容易饿。
厨娘将信将疑,试了一次,发现确实耐饥。几天后主动问他还有什么法子。他又写了张单子,
列了几种常见野菜的名字,注明何时采摘、如何处理。交给一个年轻媳妇,
让她试着做给家人吃。没人再当面嘲笑他。半月后,一名产妇在家中顺利产下一子。
消息报到祠堂,陈守拙让人点了盏新灯笼挂在门前。夜里,陆昭独自坐在房中,
忽然感到体内那股暖意又浮现了一瞬,比上次更清晰,却仍不知来源。他只是隐约觉得,
自己或许能在这里活得久一点。雨季过去,阳光照进院子。东厢屋檐下的陶盆不再接水,
干涸的泥痕一圈圈留在内壁。陆昭站在菜园里,看着第一茬豆苗抽出嫩藤,缠上竹架。
陈守拙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从袖中掏出一把种子递给他。陆昭接过,点头致谢。
两人并肩站了片刻,都没再开口。风吹过田埂,带来泥土与青苗的气息。2 寿元增十年,
危机亦降临陈婉儿病愈后的第三夜,陆昭躺在东厢偏屋的床铺上,窗外月光映在屋檐裂缝,
投下一道斜长的影。他闭眼未眠,身体深处那丝暖意仍未散去,像冬日晒透的土墙,
余温渗入骨缝。他没动,只将呼吸放轻,听着远处祠堂方向传来的更鼓声。三更已过,
青石镇沉入死寂。天刚亮,他就起身。背上粗布包袱,拿上小锄头,穿过中庭往厨房走。
粮仓钥匙挂在腰间,铁环磕着腿侧,发出轻微响声。昨夜陈守拙给的这把钥匙,
是他第一次真正触到陈家命脉。他不急,先去井边打水,一趟趟提进灶房。厨娘见了,
低头搅粥,不再言语。有个孩子跑来,手里攥着半块冷饼,仰头看他:“陆叔,
今日还熬汤吗?”“熬。”他说,“等会儿你去后园,摘两把嫩苋菜。”孩子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