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习惯用“价值”衡量一切，
那些无法被定价的东西——安静、真实、信仰、善意——是否终将消失？
因为每个人在古镇听见的，都是自己内心的回声。程墨听见的是焦虑。明慧听见的是挣扎。
老周听见的是失落。阿布听见的是愤怒。净尘听见的是空。而真正的古镇，只是沉默。
它不救任何人。它只是在那里。等着你，听见自己。每个人听见的，
都是自己愿意相信的回声。一程墨站在古镇入口的石牌坊下，仰头看着那块匾。
字迹被风雨剥蚀得只剩轮廓，隐约能认出是“永宁”二字。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想着回去查查这古镇的历史。但刚拍完就意识到，甲方要的不是历史，是卖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喝完最后一口星巴克，左右看看没找着垃圾桶，犹豫了一下，
把空杯子塞进了西装口袋。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瞥了他一眼，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请问，镇政府往哪走？”年轻人没回头，只是朝前指了指。
程墨拉着箱子往里走。身后传来一句话，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又来一个。”他回头，
年轻人已经拐进了巷子。这是2024年的秋天。程墨四十岁，北京来的文化策划人，
受镇政府委托，要把这座藏在西部山里的古镇打造成“禅意小镇”。
他来之前做了功课：古镇始建于明代，鼎盛时有商户两百家，寺庙三座。后来交通改道，
渐渐衰落。如今只剩一条老街、一座半荒的寺庙、三百多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
留下的种地、卖豆干、开民宿，勉强维持。镇里急了，这才找的他们。
程墨的公司在业内小有名气，做过几个成功的古镇改造案例。他知道这套流程：先调研，
再定位，然后包装、营销、引爆。一套组合拳下来，再冷门的地方也能热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年轻人的眼神，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别的项目地，那些不愿意搬走的居民脸上，
那些在网上骂他“文化奸商”的评论里。那种眼神的意思是：你不懂我们。程墨笑了笑，
继续往里走。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二镇政府会议室里，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镇委书记、副镇长、文旅办主任、村干部、几个商户代表。
墙上挂着“热烈欢迎北京文化专家莅临指导”的横幅，红底白字，边角有点卷边。
程墨站在投影幕布前，PPT翻到第三页。“古镇的核心问题，是没有定位。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是那种在无数场汇报中打磨出来的职业腔调。“禅意这个概念，
我调研了三天——周边一百公里内，没有一个地方打这个牌。这就是蓝海。”他翻到下一页，
两张对比图：一张是古镇现在的杂乱街景，
一张是效果图——统一的木色招牌、素净的布幌子、石板路边点缀着禅意小品。“第一步，
统一视觉识别系统。所有商户的招牌统一设计制作。”他又翻一页，“第二步，内容植入。
寺庙开发禅修体验课，早课、抄经、茶会，做成付费套餐。第三步，引爆点。
请一位网红法师做直播，流量来了，后续就好办。”镇委书记频频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程总的思路很清晰啊。”他放下笔，“我们这个古镇，守着金山要饭吃，
就是缺这么一把火。”旁边的副镇长接话：“程总，那个网红法师……好请吗？
”程墨笑了笑：“钱到位，就好请。这不是请人，是请流量。”商户代表里有人动了动嘴唇，
但没说话。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素净的棉麻裙子，手腕上戴着一串菩提。
程墨扫了一眼名单：明慧，明心居民宿老板。“我算了一笔账——改造周期六个月，
营销投入一年，第三年游客量可以翻五倍。”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会议室里回荡，“诸位，
五倍是什么概念？年百万级的人流量。到时候不是豆干卖不出去的问题，
是豆干够不够卖的问题。”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明慧也在鼓掌，但动作有些机械。
程墨注意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合上电脑，朝众人微微欠身：“谢谢大家。
有问题随时沟通。”---三明心居在古镇中段，是个两进的小院子，正房改成客房，
厢房留着自住。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明慧坐在石桌前，
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母亲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碗面。“那个北京来的，怎么说？
”“要把咱们这改成禅意小镇。”“禅意？咱们这有什么禅意？”“他来了，就有了。
”母亲把面放在桌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你爸在的时候，就想把院子修修，
多开几间房。你一直不让，说改了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不是不让。是没钱。
”母亲看着她，没说话。“妈，他说的那些，我听着都对。”明慧的声音低下去，
“统一的招牌，专业的营销，网红带货……这些咱们自己做不到。人家有资源。
”“那你愁什么？”明慧没回答。她抬起头，看着石榴树。果子熟了，没人摘，
有的已经开始往下掉。她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会打石榴，分给邻居。
那时候院子里总是有人，喝茶、聊天、打牌。后来父亲走了，母亲老了，
她一个人撑着这间民宿，从早忙到晚，一年到头勉强保本。有时候夜里睡不着，
她会想：我这是在守什么？守着父亲的念想？守着小时候的记忆？
还是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手机亮了。是程墨发来的微信：“明慧姐，明天有空吗？
想跟你聊聊民宿的事。”她盯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四村民说明会在村委会会议室，
晚上七点。屋里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叼着烟杆的老头，有人在角落剥蒜。
程墨站在前面，笑容职业而热情。“简单说，就是咱们一起把蛋糕做大。镇里出政策，
我出方案，各位出力气。改造期间有补贴，营业之后有分成。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沉默。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互相交换眼神。一个中年男人举手：“程总，
我那铺子开二十多年了，招牌是我爸在世时候做的。换新的，行。但得我自己做，行不？
”“刘大哥是吧？是这样的，视觉系统必须统一。颜色、字体、材质，都要一致。
我可以请设计师跟您沟通，尊重您的意见，但成品得按统一标准来。
”“那我那块‘刘记豆干’的牌子，就不能挂了？”“可以挂，但款式统一。
我理解您对老招牌的感情，我们可以把它放在店里，作为历史陈列。”刘记还想说什么，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角落里的老周站了起来。他六十多岁，皮肤黝黑，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程总，我问一句。”“您请。”“你刚才说，
要把我们这弄成‘禅意小镇’。我在这活了六十五年，一天禅也没修过，
也不知道什么叫禅意。我就知道春天插秧，秋天收谷，闲了去庙里上柱香，求个平安。
你说我们过的这个是禅意，那到底是我们在过，还是你在说？”屋里安静下来。
程墨顿了顿：“周师傅，禅意这个东西，不是非要打坐念经。它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心境。
您的这种……”“我听明白了。”老周打断他，“你是说，我们过的日子，可以卖。
”程墨没说话。“程总，我儿子在广州打工，一年回来一趟。上次回来，带了个女朋友。
姑娘在院子里站了半天，问我：叔叔，你们这有WIFI吗？我说有。她又问：有星巴克吗？
我说没有。她笑了笑，没说话，第二天就走了。”老周看着他，眼神平静。“程总，
我不是反对。我是真不明白——你们来了，古镇活了，可我儿子，还是不回来。
你们要卖的禅意，能让他回来吗？”程墨沉默了很久。“周师傅，我不能。”老周点点头，
坐下了。---五散会后，程墨独自走在老街上。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
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走到一个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深处的墙上，有一幅壁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伸手去够天上的云。画风粗糙，
但很有力量。旁边写了一行字：“它死于被喂得太饱。”程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是白天那个背画板的年轻人。年轻人拎着一罐啤酒，看见他，
也愣了一下。“又见面了。”“这是你画的？”“嗯。”“什么意思？”“你猜。
”程墨没猜。他指了指壁画：“我是来帮这个古镇的。”“我知道。你是第十七个。
”程墨没说话。“前十六个，有两个做民宿赚了钱，三个开酒吧赔了本，剩下十一个，
来了又走，什么都没留下。”年轻人把啤酒罐递给他。程墨接过来，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