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旁观者,我看过一千种溺水的方式。有人为爱焚身,有人在欲海沉浮,
有人在泥泞里挣扎着伸出手,问我:我为什么就是离不开他?
我在心里回答:因为你不够爱自己。这话没错。但我花了四十年才明白——旁观本身,
就是最深的一种沉沦。第一部:岸上1顾言四十岁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三月末了,
咨询室窗外的梧桐还是光秃秃的,枝杈僵直地戳着灰白的天。屋里暖气烧得足,
她只穿一件薄薄的黑色羊绒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那只戴了八年的浪琴表——钢带,素面,
走时精准,从不差错。对面沙发上的女孩已经哭了半个小时。“他说他会离的,
他说等他孩子再大一点……顾老师,你信吗?你信他这话吗?”顾言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倾身,把纸巾盒往前推了两寸。那个距离她计算过——不远不近,
刚好让来访者不用欠身就能够到,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小鹿抓起一张纸巾,按在眼睛上,
劣质眼线液洇开一团黑。她才二十四岁,皮肤还带着没被生活磨掉的绒毛,哭起来鼻尖发红,
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可她已经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眼袋,眼底两团青灰,
是熬了太多夜等一个人回家的证据。“我跟了他三年。”小鹿的声音闷在纸巾里,“三年了,
顾老师。我为他打过两次胎,第一次他说没钱,我自己借的网贷;第二次他干脆关机,
我一个人去的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打不到车,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裤子都湿透了……”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顾言看着她,目光平静。她在心里数:第三年了,第二次堕胎,男方已婚,
承诺离婚但无实际行动。典型的“痴迷型依恋”,低自尊,缺爱,
把痛苦误认为是爱情的深度。病历上应该写:建议建立自我价值感,识别情感操纵模式,
逐步切断依恋关系。她什么都知道。做了十五年心理咨询师,一万多个小时的个案时长,
小鹿这样的来访者她见过不下两百个。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版本:爱上有家的,
爱上不回家的,爱上回不了家的。她们哭的内容都一样——我知道他是错的,可我放不下。
“我是不是很蠢?”小鹿抬起脸,眼睛红得透明,“你肯定在心里骂我吧?骂我不争气,
骂我活该。”顾言摇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不评判你。
”这是心理咨询师的职业本能——不评判,不建议,不替来访者做决定。只提供镜子,
让他们自己看见自己。可她在心里想的是:你问我信不信他会离?我当然不信。
但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你信了三年,还要继续信下去。
小鹿又开始讲那个男人的好:他记得她喝奶茶不加糖,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叫外卖,
他说他老婆从来不理解他,只有小鹿懂他……顾言听着,目光越过小鹿的肩膀,
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那棵树她看了十五年。从这间咨询室开张的第一天起,它就在那里。
春天发芽,夏天绿,秋天黄,冬天秃。她看着它长了十五年,
从没想过要伸手摸一摸树皮是什么触感。“顾老师?”她收回目光。小鹿正看着她,
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求助,是探询。好像刚才那半秒钟的走神被她捕捉到了。
“你觉得,”小鹿一字一顿地问,“我还能好起来吗?”顾言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了一句职业范围内允许的最温暖的话:“你能来,就已经是在好起来的路上了。
”小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让顾言有一瞬间的不适——好像被什么东西穿透了。
2下午四点半,第二个来访者。老韩五十二岁,本地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发际线退到头顶,
肚子把衬衫撑得像面鼓。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人,
可此刻坐在顾言对面,双手攥着膝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顾老师,我又去了。”“嗯。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真的。那天我老婆给我炖了汤,我看着她忙进忙出的,
心里难受得要死。我跟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了,再这样还是人吗?可昨天她一个电话,
我就……”他低下头,后颈的肉叠出几道褶子。顾言等他继续说。“我就去了。
”老韩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就为了见她一面。到了她已经睡了,
我就在酒店楼下坐着,坐了一夜。早上她下来,看见我,笑了。就那一个笑,顾老师,
我觉得值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近乎虔诚的光。
顾言见过太多这种光了——那是瘾君子的光,是赌徒的光,是把毒药当成解药的人,
眼睛里才会有的光。“我知道我蠢。”老韩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这辈子什么事没干成过?
就这件事,我怎么就控制不住呢?顾老师,你说我这算什么?是不是有病?
”顾言说:“你只是放不下。”这是她能说的。她不能说的是:你放不下的不是她,
是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你在商场上一呼百应,可回到家,老婆跟你谈的是孩子学费,
是房子漏水,是你又喝多了。只有她,把你当英雄一样仰望。“我想离。”老韩说,
“真的想离。可她一哭,我就……”他又低下头,不说话了。顾言看了看墙上的钟。
还有十分钟。这十分钟里,老韩断断续续讲了那个女人的事——比他小十八岁,离异,
带个孩子,在商场卖化妆品。他没敢说是哪家商场,但顾言猜得到,是城东那家,
他老婆从来不去的那家。“她说她不要名分。”老韩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知道她要。
她越说不要,我就越觉得亏欠她。顾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顾言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时间到了。”3送走老韩,顾言在咨询室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暗下来了。
梧桐树的枝杈变成剪影,横七竖八地戳在铅灰色的天空上。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
看最后一缕光从窗框里消失。十五年了。她听过多少这样的故事?小鹿的,老韩的,
还有那些记不清名字的来访者——为情自杀的大学生,出轨二十年的老教授,
被PUA到抑郁的职场精英,想离婚又不敢离的家庭主妇……她听他们哭,听他们骂,
听他们一遍遍问为什么,听他们把自己撕碎了又拼起来。她从不哭。她只是坐在那里,
递纸巾,偶尔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在心里给他们分类、贴标签、画图表。
她知道每种痛苦的成因,知道每个问题的解法,
知道该建议他们读什么书、做什么练习、怎么重建自我。
可她从来没真正理解过——那种疼到底是什么滋味。就像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里的人挣扎。
她知道溺水是怎么回事,知道水压、呼吸、求生本能,知道该仰头、该放松、该等待救援。
可她不知道水灌进肺里是什么感觉。没关系。岸上是安全的。4晚上八点,顾言回到家。
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从三十岁到四十岁。房子不大,
两室一厅,装修简单,打扫得干干净净。冰箱里有保鲜盒分装好的食材,周一到周日,
按营养学搭配,每天不重样。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好,洗了手,
从冰箱里拿出今晚的那一盒:鸡胸肉、西兰花、紫薯。放进微波炉,定三分钟。等待的时候,
她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对面那栋楼,五楼,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一家三口正在吃饭,
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人影晃动。孩子大概七八岁,端着碗跑来跑去,大人伸手去捞,捞不着,
笑了。顾言看了三十秒,转开目光。微波炉叮的一声响。她端出饭盒,在餐桌前坐下,
打开手机,一边吃一边看今天的行业新闻。鸡胸肉是水煮的,没什么味道。
西兰花也是水煮的,撒了点黑胡椒。紫薯很甜,是那种健康的甜。她吃着吃着,
忽然想起母亲。上周打电话,母亲说最近胃口不好。她说那你去医院查查。母亲说查了,
没啥大事。她说哦那就行。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言言,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她说这周排满了,下周吧。下周。她总说下周。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母亲。她接起来,
嘴里还嚼着西兰花:“妈。”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很急,
很远:“请问是顾建国的家属吗?你母亲在医院……”她没听清后面的话。
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西兰花上沾着一粒黑胡椒。5她没哭。急诊室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推车轱辘碾过地砖,咯噔咯噔响。护士拿着单子跑过去,家属拎着便盆跟在后头,
有人靠在墙上哭,有人在打电话借钱。顾言坐在长椅上,背挺得很直。医生刚才说:脑梗,
大面积,还在抢救。年纪大了,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她点点头,问:需要签字吗?
在哪里签?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你怎么不哭?你是不是冷血?
你是不是不爱她?她没解释。签完字,她就坐在这里,已经坐了三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咨询室助理发的微信:顾老师,明天小鹿的咨询改到下午三点可以吗?她回:可以。
又一条:老韩说想加一次,问你这周还有没有时间。她回:周四晚上八点还有空档。
她放下手机,继续坐着。旁边椅子上来了个中年男人,穿着工地的工服,满身灰,
一坐下就抱着头哭。哭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角落,对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声音。
她看着他,想:他哭的是谁?老婆?孩子?父母?不知道。她只是看着。走廊尽头,
抢救室的门开了。6母亲没死。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顾言在医院陪了七天。请了假,
推掉所有咨询,每天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护士进来换药,她就起来让开;护士走了,
她就继续坐着。看母亲输液,看母亲睡觉,看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母亲醒着的时候,
话很少。“吃饭了吗?”“吃了。”“累不累?”“不累。”“回去吧,不用在这耗着。
”“没事。”然后就是沉默。第七天晚上,母亲忽然开口了。那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病房里关了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亮痕。
顾言躺在折叠床上,没睡着,睁着眼看天花板。“言言。”她坐起来:“怎么了妈?
哪儿不舒服?”“没有。”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脑梗后特有的含混,“你过来。
”顾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母亲的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幽幽的,
像两盏快灭的灯。“言言,”她说,“你有没有恨过你爸?”顾言愣了一下。
父亲去世十年了。死于肝硬化,喝出来的。他一辈子没给过母亲好脸色,
在外头喝醉了就回来打人,酒醒了就跪着哭,哭完了接着喝。母亲伺候了他三十年,
端屎端尿,忍气吞声,直到他死。“没有。”顾言说,“那是你的人生,我不评判。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真的没恨过父亲——那个人对她来说太远了,远得像一个符号。
她从小就知道,那个醉醺醺的男人不是她的世界,母亲才是。她只是不懂,母亲为什么不走。
母亲笑了。那笑很难看——半边脸能动,半边脸动不了,嘴角歪着,眼睛却弯着,
像哭又像笑。“你从小就这样。”母亲说,“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沾。你爸打我的时候,
你就躲在自己屋里,戴个耳机,听英语。我在地上躺着哭,你从旁边绕过去,
去厨房给自己热牛奶。”顾言没说话。她记得。那年她十二岁。父亲把母亲按在地上打,
母亲的头撞在茶几角上,血流了一地。她放学回家,开门,看见那个场景,站了两秒,
然后绕过去,进了自己房间。她把门锁上,戴上耳机,听了一个小时的英语。出来的时候,
母亲已经自己爬起来,把地擦干净了,正在厨房做饭。“我当时想,”母亲的声音飘忽忽的,
“这孩子心真硬。长大了,肯定吃不了亏。”她顿了顿。“可我后来又想了。”她说,
“心太硬了,会不会连活着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顾言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母亲也看着她。那双快灭的灯里,忽然有了点别的东西——是心疼吗?是愧疚吗?
还是别的什么,顾言不认识。“妈……”“睡吧。”母亲闭上眼睛,“明天你不是要回去吗?
”顾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躺回折叠床上,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7母亲是两个月后去世的。第二次脑梗,比第一次更凶。顾言赶到医院的时候,
人已经进了ICU。她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等来一句“我们尽力了”。她没哭。办手续,
签字,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她一样一样做,井井有条,没有差错。亲戚们来了,
握她的手,说节哀。她说谢谢。有人哭,她就递纸巾。有人问后事怎么安排,
她就一项一项解释。表哥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言言,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她说:“我不难受。”表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那眼神她懂——你怎么能不难受?
你是不是人?她懒得解释。母亲的遗体被推走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门是灰色的,上面有一块长方形的玻璃,玻璃后面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忽然想起,
那天晚上,病房的门上也有一块玻璃。母亲躺在床上,她在折叠床上,
隔着那块玻璃透进来的光,母亲问她:你有没有恨过你爸?她说没有。那是真话。
她现在知道了,她不恨父亲,也不爱父亲。她对他什么都没感觉。那个人活着跟死了,
对她来说没区别。那母亲呢?她爱母亲吗?她站在灰色的门前,问自己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没想出来。8整理遗物是在一周后。母亲住的是老房子,顾言从小长大的地方。两室一厅,
家具还是八十年代的样式,沙发巾洗得发白,茶几上压着一块玻璃板,
玻璃板下面压着照片——顾言的毕业照、顾言的工作照、顾言上次回来时拍的合影。
照片里的顾言都笑着,但那笑是摆拍的,嘴角弯着,眼睛没弯。顾言把照片抽出来,
看了两眼,放回包里。然后开始收拾柜子。母亲的衣柜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旧衣服,
两双皮鞋,一个装针线的铁盒,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顾言一件件拿出来,分类,
要留的放一边,要扔的放另一边。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个带锁的小木盒。
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一拽就开。顾言拽开锁,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本日记。
封面是那种八十年代的塑料皮,印着牡丹花,花已经磨得看不清颜色了。内页发黄,
边角卷起来,有股樟木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顾言翻开第一页。
日期:1982年3月12日。那是她三岁的时候。母亲的字歪歪扭扭,小学文化,
写字像小学生:“今天言言三岁。她学会叫妈妈了,叫得可清楚了。我带她去菜市场,
她看见卖金鱼的,伸手指着叫,啊啊的。我问她想不想要,她点点头。我就给她买了三条,
红的,装在塑料袋里,她一路提着,到家也没撒手。”顾言记得那三条金鱼吗?不记得。
她继续往下翻。1982年5月:“言言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五。我抱着她去医院,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还知道搂着我脖子。医生说没事,就是感冒。我抱着她回来,
路上买了根冰棍,她一边吃一边笑,烧还没退呢,笑什么笑。
”1983年:“言言上幼儿园了。第一天送她去,她抱着我腿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
老师说没事,走吧走吧。我狠着心走了,走一路哭一路。回来躲在幼儿园门口看了半天,
她早就不哭了,正跟别的小朋友玩滑梯呢。”顾言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她不记得这些。
她记得的幼儿园,是她自己走进去的,没哭,也没回头。她从小就不爱哭。日记继续翻。
1985年,她上小学了。1987年,她考了双百分。1989年,她开始学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