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南第一皇商沈家独女,自小与当今圣上以表兄妹相称。他微服南下,
几句闲谈便要了我名下最繁华的几间绸缎庄,说是要赠予新宠的许贵妃。我颔首应允,
只当是笔交易。未曾想,次日府门前秽物熏天,江南最有名的歌姬柳如烟,挺着孕肚,
牵着幼子,跪在门前哭诉,说我这个妒妇断了她和孩子们的活路。她字字泣血,
引得满城皆知。可她口中那个与她盟誓的良人,是我的赘婿,温玉。
正文第一章 茶凉我正在对这个月的账。指尖捻过账本的纸页,
宣纸特有的粗糙感带着一丝凉意。窗外的天光有些淡了,像一块被洗过太多次的灰布。
案几上的茶已经凉透,浮在水面的茶叶舒展开,沉寂得如同死去的蝴蝶。“小姐,
宫里来人了。”丫鬟小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嗯”了一声,
没有抬头,只是将算盘上的一颗珠子“啪”地一声拨了上去。账,平了。我这才抬起眼。
来的是表兄身边的小太监,叫小安子。他总是一脸笑,看着就喜庆,但今天那笑意有些浮,
像水上的油花。“沈姐姐安好,”他躬着身子,视线落在自己绣着云纹的鞋尖上,
“陛下惦记着您呢。”我让小桃给他看座上茶,自己则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账本。
我问:“表兄有什么事,直说便是。”小安子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脸。他嘿嘿一笑,
道:“还是沈姐姐爽快。是这么回事,陛下前些日子新得了位许贵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不,贵妃娘娘念叨着说江南的云锦好看,陛下就想着,
在金陵城里给贵妃娘娘置办几间铺子,让她得闲了自己玩玩。”我端起那杯凉了的茶,
送到唇边,却没有喝。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陛下知道,
金陵城里口岸最好的几间绸缎庄,都在沈姐姐您名下。所以……想问问您的意思。
”我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表兄这是明抢,”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还特地派你来走个过场。”小安子的笑僵在脸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我摆摆手,
示意他不必紧张。“你回去告诉表兄,就说我沈念,谢主隆恩。城东那三间最大的绸缎庄,
明日便将地契和账本送到行宫去。让他也备好回礼,我沈家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
”小安子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几乎是跑着出去的。小桃为我换上热茶,
忍不住抱怨:“小姐,那可是咱们家最赚钱的铺子!就这么给了?”“不然呢?
”我吹了吹茶沫,“他是君,我是商。君要臣死,臣尚且不能不死,何况只是几间铺子。
”这世上的事,大多是交易。表兄拿我的铺子去讨美人欢心,自然会在别处找补给我。譬如,
下一批官办丝绸的采买,江南织造局的订单,总会稳稳落在沈家。我算得很清楚,这笔买卖,
不亏。只是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像是冬日里穿堂而过的风,吹得人心底发凉。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父亲的脸,他临终前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念念,
守好家业,别让沈家败在你手上。”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推开窗,
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我皱了皱眉,只见府邸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被泼了一大滩污秽不堪的粪水,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飞。管家福伯正带着几个家丁,
满脸铁青地处理着。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早起的百姓,对着沈家大门指指点点。“这是谁干的?
这么缺德!”小桃气得脸都白了。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金陵城里,
敢这么明目张胆折辱沈家的人,不多。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只是个开始。果然,
辰时刚过,府门外便起了一阵喧哗,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房顶掀翻。我正在用早膳,
一碗清淡的莲子粥才喝了半碗。福伯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小姐,
不好了!不好了!那个……那个柳如烟,带着孩子,在门口闹起来了!”柳如烟。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我的耳朵里。她是秦淮河畔醉仙楼的头牌,
一手琵琶名动江南。据说她早已为自己赎身,不再见客,
被一位神秘的富商养在城南的宅子里,日子过得比许多官家太太还要体面。我放下汤匙,
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让她闹。”我说。“可是小姐……”福伯急道,
“她……她挺着大肚子,还牵着个四五岁的男娃,跪在门口,
哭得……哭得全城的人都来看了!她说……她说……”福伯说不下去了,
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我去看看。”我倒要看看,
这位名满江南的花魁,要唱一出什么戏。第二章 门前戏沈府的大门是朱漆铜钉的,
气派非凡。此刻,这扇门却成了戏台的背景。我站在门内,隔着半开的门缝往外看。
外面人山人海,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柳如烟就跪在人群中央,
跪在我家门前那片刚刚被清理过、却依旧残留着异味的石板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似的衣裙,长发披散,未施粉黛的脸苍白如纸,唯有眼圈是红的,
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她怀里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身边牵着一个男孩,
那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模样,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又恐惧地看着周围的人群。
“各位父老乡亲,给我评评理啊!”柳如烟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足够清晰,
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她没有看我,而是对着周围的看客们哭诉。“我柳如烟命苦,
出身风尘,原以为得遇良人,便可洗尽铅华,相夫教子。
谁知……谁知他家中竟有如此一位妒妇!”她声泪俱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呕出来的血。
“这沈家小姐,自己生不出孩子,便见不得别人生!她恨我为温郎诞下一子,
如今又怀了身孕,竟不许我入门!”“温郎”两个字一出,我身侧的小桃倒吸一口凉气。
温玉,我的夫君,一个入赘我沈家的男人。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鸣。
柳如烟仿佛嫌这火烧得不够旺,她抬起泪眼,凄楚地望着众人:“不让我进门也就罢了,
我认命。温郎心疼我们母子,便将他名下的几间铺子转给我,作为我们的立身之本。可谁知,
这位沈小姐,心肠歹毒至此,竟连这几间铺子也要抢走!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啊!”她说着,
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她犯尽七出之条,无子,善妒,如此不贤,
合该被休!可怜我的温郎,入赘沈家,身不由己,竟要受此等恶妇磋磨!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周围的百姓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而看向沈府大门的目光,则充满了鄙夷和愤怒。“真是为富不仁啊!”“自己生不出蛋,
还不让别人生,太恶毒了!”“可怜那个男人,
入赘就是没了骨气啊……”污言秽语像石头一样,隔着门板砸在我身上。我面无表情地听着。
原来,表兄要走的那三间铺子,是温玉在管着的。原来,他早就将我的东西,许给了别人。
真是我的好夫君。小桃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拳头就要冲出去理论:“小姐,她胡说八道!
让我出去撕了她的嘴!”我拉住了她。“你现在出去,说什么都没用。”在众人眼中,
柳如烟是弱者,一个为爱奋不顾身的苦命女人。而我,是仗势欺人的妒妇。谁会信我的话?
他们只会觉得我是在狡辩。我转身往回走。“福伯,关门,落锁。”我的声音很平静。
“小姐?”福伯愣住了。“我说,关门。”任凭她演。戏,总有落幕的时候。锣鼓敲得越响,
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喧嚣与嘈杂,尽数隔绝。
我回到书房,重新摊开那本算平了的账。可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开始扭曲,模糊,
像一条条黑色的虫子,在我眼前爬来爬去。我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第三章 赘婿温玉是傍晚时分回来的。他进门时,我正坐在窗边,
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秋天了。他脚步匆匆,
衣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念念。”他走到我面前,
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和不安。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你回来了。
”“我……我听说了外面的事。”他搓着手,显得局促,“你别生气,都是误会。
如烟她……她也是一时糊涂。”我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温玉生得很好看,眉目如画,
气质温润,像一块上好的暖玉。当年我爹为我招婿,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来了不少,
我偏偏选中了他。他当时只是个穷秀才,除了满腹诗书和一副好皮囊,一无所有。我看中的,
也正是他的一无所有。我认为这样的人,好拿捏,会感恩,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误会?”我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她带着你的儿子,
怀着你的孩子,跪在我家门口,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骂我歹毒善妒,让你休了我。
你告诉我,这是误会?”温玉的脸白了白。“念念,我……我对不起你。可是,
如烟她也是个可怜人,我不能不管她。”“所以,你就拿我的铺子去养她?
”我的声音依旧很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只是暂时让她管着,铺子还是你的,还是沈家的!”“是吗?
”我从手边的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扔在他面前,“这是城东那三间铺子最近一年的账本。
你看看,亏空了多少。这些钱,是进了你的腰包,还是进了那位柳姑娘的销金窟?
”温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玉,你是不是忘了,你姓什么?”他不姓温。他入赘沈家,
立了字据,从此便是沈家人。他的儿子,也该姓沈。“我沈家,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体面,
让你从一个穷秀才,变成了人人艳羡的沈家姑爷。我让你管着家里的生意,是信你。
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念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抱住我的腿,眼泪流了下来,“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我马上就让柳如烟走,
让她把孩子打掉!我再也不见她了!”我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曾以为,我看人很准。我选中的这个男人,就算没有爱,也该有敬畏,有底线。我错了。
他没有骨头,也没有心。“晚了。”我轻轻地拨开他的手,“温玉,你该求的不是我。
”他茫然地看着我。我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拿去讨好情人的那三间铺子,
我已经送人了。”“送……送给谁了?”“当今圣上。”温玉的眼睛猛地睁大,
血色从他脸上瞬间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他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侵吞皇商产业,私相授受,甚至可能牵扯到贡品。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是他,
就是十个柳如烟,也担待不起。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这便是我亲手挑选的,相伴一生的良人。
第四章 暗流柳如烟在沈府门前,足足跪了两天。她滴水未进,
全靠周围“好心”的百姓喂些清水,一张脸憔悴得惹人怜爱。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哭,
那无声的眼泪,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有力量。金陵城里的流言,已经传得不成样子。
说我沈念蛇蝎心肠,不仅容不下一个无辜的弱女子,还仗着有宫里当靠山,巧取豪夺,
连皇上赏给功臣的产业都敢抢。一时间,沈家成了金陵城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几家平日里与我们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也派人来旁敲侧击地打探消息,
言语间颇有要与我们划清界限的意思。福伯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一天要来我书房八百趟。
“小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让她闹下去,咱们沈家的百年声誉就全毁了!
”我依旧是那句话:“让她闹。”我比谁都清楚,这场戏,柳如烟不是主角,我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