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老九”,因为在这片辐射废土上,我专捡死人财,臭得像一条蛆。
可就连最烂的蛆,也有过做人的梦。那天,我在“寂静都市”的核心区,
发现了一个从未被染指过的银白色金属地堡。地堡门上没有铁锈,光滑得能映出我贪婪的脸。
撬开它花了我最后半管高纯度汽油,但门开的瞬间,我知道我赌对了。里面没有金银财宝,
只有一个休眠舱,舱里躺着一个女孩,干净得像是上个文明时代的幻影。
我以为我捡到了废土的天使,一个能换取一生富贵的“活体藏品”。我叫醒了她,她睁开眼,
纯净的瞳孔里倒映出我丑陋的脸。可我万万没想到,从我打开休眠舱的那一刻起,
不是我救了她,而是我,亲手启动了人类的……葬礼。1撬棍咬进门缝,发出牙酸的呻吟。
我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汗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我没空去擦。
我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这根冰冷的铁棍上。
我那台破烂的履带车引擎发出最后的哀鸣,用尽了最后一滴汽油,
才把这扇该死的合金门切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切割的焦臭和汽油燃烧后的呛人味道,混合着我自己的汗臭,
这就是废土上财富的味道。门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一股冰冷的、干燥的、仿佛被过滤了千百遍的空气扑面而来,
让我被辐射尘和腐臭填满的肺部一阵战栗。我贪婪地深吸一口,这空气本身就是奢侈品。
我打开头灯,一道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一个完全由金属构成的狭小空间。没有锈迹,
没有灰尘,甚至连一丝霉味都没有。这地方……干净得让人心慌。我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
发出空旷的回响。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央那个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休眠舱。
所有的线路,所有我看不到的能源,都像脐带一样连接着它。这个地堡不是为了避难,
也不是为了储藏物资。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维持这个休眠舱的运作。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未知的恐惧。什么东西,
值得旧时代的人用一个独立地堡来保护?我凑过去,冰冷的白光照亮了舱盖。
透过半透明的舱罩,我看到了她。一个女孩,最多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
穿着一身洁白的连体服2盖格计数器的指针疯狂地撞击着右侧的极限,
发出尖锐、急促、令人发疯的“哔哔”声。这声音像一把钢针,一下下扎进我的耳膜,
搅动着我的脑浆。我死死盯着手腕上的表盘,可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发光的矿石,
没有绿色的辐射液,只有这间破败的地下泵房,和躺在脏污床垫上、身体滚烫的盖亚。
那些金色的纹路,像某种活物,在她薄薄的皮肤下游走,汇聚,又散开,每一次脉动,
都让计数器的尖叫声再高亢一分。净化者的话,那个银色面具女人的话,
像蛆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激活程序”、“行走的瘟疫”……不。我不信。这是谎言。
是他们为了抢走我的“藏品”编造的鬼话。盖亚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睛紧闭着,
长长的睫毛在颤抖。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额头,指尖却在离她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怕了。我怕的不是她会伤害我,我怕的是那女人说的是真的。我的胃里一阵痉挛,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再看着她被这莫名的“高烧”折磨。
我需要答案,一个真正的、不容置喙的答案。“中央图书馆”。
这个词从我记忆的垃圾堆里浮现出来。废土上人人都知道的禁地,旧时代的知识圣殿,
如今是畸变体最密集的巢穴。传说那里还保留着能运行的军用级终端,
储存着旧世界的数据库。如果“盖亚计划”真的存在,那里一定有记录。我必须去。
我把身上最后半袋营养膏挤进盖亚的嘴里,又用我那件破烂的外套把她裹紧,
藏在泵房最深处的一个废弃通风管道里。她烧得迷迷糊糊,只是本能地抓住了我的手指,
像抓着救命稻草。“等我。”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我……回来。
”3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我抽出她的手,
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灰黄色的辐射尘中。图书馆的巨型穹顶像一头巨兽的肋骨,
坍塌了一半,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入口处盘踞着一群“掘墓者”,
那是一种有着镰刀般前肢的变异蟑螂,它们闻到活物的气息就变得疯狂。我没有硬闯,
而是从侧面一栋倾颓的大楼外墙,像壁虎一样,攀上了三楼一扇破碎的窗户。
玻璃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掌,我甚至感觉不到疼。图书馆内部比我想象的更糟。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烂和某种东西死去后留下的甜腥味。一排排倾倒的书架之间,
潜伏着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我屏住呼吸,将自己融入阴影,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的边缘。
我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在地下档案室找到了那个地方。
一间被厚重防爆门保护的服务器机房。门被炸开了一个口子,显然在我之前也有人来过。
我挤进去,看到了一排排死寂的服务器,只有最角落里的一台终端机,
还亮着幽绿色的待机屏幕。军用级的,加固外壳,独立能源。我赌对了。我扑过去,
手指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键盘上积满了灰尘,我吹开它们,开始搜索。
堡”、“休眠舱”、“净化”、“火种”……得到的结果都是“权限不足”或“数据损坏”。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我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只是一个死胡同?就在我准备放弃时,
一个词闪过脑海。那个金属铭牌上的名字。我颤抖着敲下四个字母:G-A-I-A。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个加密文件被解开了。进度条开始缓慢加载。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出的冰冷文字。
盖亚计划-最高权限文档项目目标:针对“被污染”的碳基生命形态,
执行终极“净化”程序,为“新世界”腾出生态空间。执行单位:盖亚。
非人类型生物兵器。其身体被设计为最高效的病毒培养皿与传播媒介。
激活方式:1. 主动唤醒权限A。2.休眠舱保险协议失效,身体机能自主复苏。
激活流程第二模式:唤醒后进入72小时倒计时。期间,
执行单位将出现高烧、体表出现生物荧光网络等前兆。倒计时结束,
或执行单位体液血液接触到外界环境,将瞬间完成激活。
净化效果:以执行单位为中心,释放一种无法被阻断的逆转录信息波。
该信息波将强制改写半径范围内所有碳基生命的DNA链,
使其从内部开始瓦解、崩塌、直至化为基础有机物。此过程不可逆转。
执行单位自身不受影响。项目监督者:所有项目组成员的后代,代号“净化者”。
其世代任务为:确保“盖亚”处于永久休眠状态。如发生意外,不惜一切代价,
在激活前将其清除。终端机的风扇发出嗡嗡的低鸣。我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屏幕上那些冷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文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烫在我的视网膜上。不是病毒。比病毒残酷一万倍。不是杀死我们,
是把我们……“格式化”。4净化者没有说谎。她们说的甚至还太保守了。我,老九,
一个在废土里捡垃圾的蛆虫,为了那么一点可笑的贪婪,亲手拧开了我们这个世界的煤气罐。
然后,我划着了那根火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图书馆的。我的四肢像灌了铅,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围的黑暗里,那些畸变体的嘶吼和潜行声,都仿佛离我很远,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的世界,只剩下终端机屏幕上那些幽绿色的,
宣判着死刑的文字。失魂落魄。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我的魂魄,
好像真的丢在了那个冰冷的机房里。当我像个游魂一样回到那个地下泵房时,天已经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