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宫秋冷,故人心远永安二十七年,秋。紫禁城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风一吹,
便卷着寒意扑在沈知微素色的宫装上。她立在长春宫的廊下,指尖攥着一方半旧的素绢,
指节泛白,望着宫门外那条长长的御道,望了整整三个时辰。宫人青禾轻步上前,
低声劝:“小主,风凉了,小心伤了身子。陛下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沈知微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一点点灭了。她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这样的落空她是大启朝的娴妃,沈知微。三年前入宫,初封便是妃位,
满宫都道她是圣眷正浓,前程无量。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那所谓的圣眷,
不过是少年时一场镜花水月,如今,只剩冰冷的枷锁,困着她,熬着她,
一点点磨去她所有的生气。她等的人,是当今圣上,萧彻。那个曾经在江南烟雨里,
执她之手说“此生唯你,江山不换”的少年郎;那个许诺她“待我君临天下,必以八抬大轿,
十里红妆,娶你为后”的心上人。如今,他君临天下,坐拥万里江山,身边美人如云,
椒房独宠,却唯独忘了当年江南雨巷里,那个为他撑伞、陪他吃苦、等他归来的姑娘。
长春宫冷清了三年。三年里,萧彻踏足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来,
要么是为了斥责她,要么是为了维护另一个人,从未有过半分温情,从未有过一句软语。
沈知微回到殿内,殿里烧着银丝炭,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桌上摆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是她当年最爱吃的,萧彻曾亲手为她做过,如今御膳房日日送来,却早已没了当年的味道。
她拿起一块,入口微凉,甜得发苦。“小主,您又何苦呢?”青禾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
眼眶泛红,“陛下心里如今只有苏贵妃,您再等,也等不到他回头的。”苏贵妃,苏婉然。
三个月前入宫,家世普通,却凭着一张酷似沈知微年少时的容颜,一举夺宠,封贵妃,
居昭阳宫,夜夜伴驾,享尽了世间所有的荣宠。满宫都私下议论,说苏婉然是替身,
是陛下用来慰藉当年旧情的影子。可只有沈知微清楚,萧彻对苏婉然的好,
是真的;对她的冷漠,也是真的。他不是把苏婉然当成她,他是彻底厌了她,弃了她,
然后找了一个像她的人,来提醒她,她有多可笑,有多可悲。“我没有等他。
”沈知微放下桂花糕,轻轻擦拭指尖,语气平淡,“我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死心的理由。”话虽如此,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深夜梦回,
江南烟雨里那个白衣少年的模样,依旧会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让她心痛到无法呼吸,
让她舍不得,放不下,忘不掉。夜深了,沈知微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传来远处昭阳宫的丝竹乐声,欢声笑语,隔着重重宫墙,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浸湿了枕巾萧彻,你还记得江南的雨吗?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还记得,我叫沈知微吗?
2 江南旧梦,寸寸成伤沈知微与萧彻的相遇,在永安十七年的江南。那时,
萧彻还是不受宠的七皇子,被派往江南巡查,实则形同流放,一身布衣,步履艰难,
甚至一度身无分文,病倒在破庙之中。是沈知微救了他。她是江南书香世家的嫡女,
温婉善良,知书达理。见他可怜,便日日送药送食,守在他身边,悉心照料。萧彻醒来时,
看到的便是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绣着荷包的沈知微。窗外烟雨朦胧,她眉眼温柔,
像一幅不染尘埃的水墨画,一瞬间,便撞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段日子,
是他们一生中最安稳、最快乐的时光。没有皇权争斗,没有江山社稷,没有后宫纷争,
只有江南的烟雨,青石板路,小桥流水,和彼此相依的身影。萧彻会牵着她的手,
漫步在雨巷里,为她挡去所有风雨;会在桃花树下,为她吹笛,笛声悠扬,
绕梁三日;会在夜深人静时,抱着她,轻声诉说着自己的抱负,自己的心意。“知微,
等我将来功成名就,一定回来娶你,让你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知微,
这世间女子千万,我只爱你一人,此生不渝。”“知微,若我能得天下,必以你为后,
共享万里江山,不离不弃。”一句句情话,一字字承诺,像最甜的蜜糖,填满了沈知微的心。
她信了,毫无保留地信了。她倾尽沈家所有,为他筹集银两,结交人脉,为他的前路铺路。
她不顾父母反对,不顾世人眼光,一心一意为他,等他,盼他。萧彻离开江南那天,
天降大雨。他紧紧抱着沈知微,声音哽咽:“知微,等我,最多三年,我一定回来接你。
”沈知微含泪点头,将一枚亲手绣着“彻”字的荷包,塞进他的怀里:“我等你,无论多久,
我都等。”这一等,便是三年。三年里,沈知微推掉所有提亲,守着那一句承诺,日日盼,
夜夜等,从春暖花开,等到冬雪纷飞,从豆蔻年华,等到双十年华。终于,萧彻的消息传来。
他夺嫡成功,登基为帝,成为大启朝的新君。沈知微喜极而泣,她知道,她的少年郎,
终于回来了,来接她了。可她等来的,不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而是一道冰冷的圣旨,
宣她即刻入宫,封娴妃。没有后位,没有盛大的婚礼,甚至没有一句解释,只是一道圣旨,
将她困在了这红墙高筑的紫禁城。入宫那日,她见到了萧彻。他身着龙袍,高居龙椅,
眉眼冷峻,威严逼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江南布衣少年。他看她的眼神,陌生而疏离,
没有半分昔日的温情,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沈氏知微,
温婉贤淑,入宫中侍奉,封娴妃,赐居长春宫。”宦官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也狠狠击碎了沈知微所有的幻想。她站在殿下,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他,想问他,
当年的承诺还算不算数?想问他,为什么不是皇后?想问他,你还爱我吗?可话到嘴边,
却只剩下满心的苦涩。她终究,还是问不出口。入宫后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冰冷。
萧彻从未踏足长春宫,对她不闻不问,仿佛宫中从未有过沈知微这个人。她像一个透明人,
住在冷清的宫殿里,守着回忆,一天天熬着。直到三个月前,苏婉然入宫。
萧彻见到她的那一刻,眼中迸发出沈知微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喜爱,是宠溺,
是失而复得的珍惜。苏婉然长得极像年少时的沈知微,眉眼,笑容,甚至说话的语气,
都有七分相似。萧彻对她极尽宠爱,要什么给什么,夜夜留宿昭阳宫,
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后宫之人纷纷揣测,陛下是念旧,
是把苏贵妃当成了娴妃的替身。可沈知微比谁都清楚,不是替身。若是真的念旧,
他为何不肯看她一眼?若是真的念旧,他为何对她如此冷漠?他只是不爱了,只是厌弃了,
只是当年的情分,在皇权富贵面前,一文不值。而苏婉然,不过是他用来告诉她,
他可以爱上任何一个像她的人,唯独不会再爱她。深夜,沈知微从梦中惊醒,
梦中是江南的烟雨,是少年的承诺,醒来却是冰冷的宫殿,无边的孤寂。她捂着心口,
疼得蜷缩在床上,泪水无声蔓延。原来,最痛的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得到过,拥有过,
然后被狠狠抛弃,连回忆都成了笑话。3 字字诛心,步步成殇苏婉然入宫后,
后宫的风向彻底变了。所有人都围着苏贵妃转,捧高踩低,长春宫越发冷清,
甚至连份例供应,都开始克扣。宫人青禾气不过,想要去内务府理论,却被沈知微拦住。
“不必了。”沈知微轻轻摇头,语气平静,“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她早已没了争宠的心,没了爱人的力气,
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这方寸之地,守着回忆,了此残生。可她想安稳度日,
有人却不肯放过她。苏婉然第一次来长春宫,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身着华贵的宫装,
头戴珠翠,身后跟着成群的宫人,声势浩大,一脸娇纵地走进长春宫,
眼神里满是挑衅和不屑。“姐姐就是娴妃吧?”苏婉然走到沈知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语气轻佻,“早就听闻姐姐的大名,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沈知微端坐在椅上,
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眼前的女子,有着和她相似的容颜,却没有她半分温婉,
满眼都是算计和骄纵,像极了一把锋利的刀,随时准备刺向她。“姐姐是不是在恨我?
”苏婉然轻笑一声,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恨我占了陛下的宠爱,恨我长得像你?可惜啊,
陛下爱的是我,不是你。你不过是个弃子,一个连陛下都懒得看一眼的弃妃。”“你住口!
”青禾上前一步,怒声呵斥,“不许你侮辱我家小主!”“放肆!
”苏婉然身边的嬷嬷厉声喝道,“一个卑贱的宫人,也敢对贵妃娘娘无礼?来人,掌嘴!
”两个宫人上前,就要对青禾动手。沈知微缓缓起身,挡在青禾身前,
眼神冰冷地看向苏婉然:“贵妃娘娘,这里是长春宫,不是你的昭阳宫,要撒野,请回。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婉然被她的眼神震慑,愣了一下,
随即更加恼怒:“沈知微,你敢跟我摆架子?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陛下废了你!
”“你可以试试。”沈知微语气平淡,眼底却一片死寂。她早已一无所有,连爱都没了,
还怕什么废位,什么惩罚?苏婉然气得脸色发白,却一时拿她没办法,
只能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甩袖而去:“我们走!沈知微,你给我等着!
”看着苏婉然离去的背影,沈知微缓缓松了口气,心口却传来一阵细密的疼。
她不怕苏婉然的刁难,不怕后宫的算计,她怕的,是萧彻的态度。她怕萧彻为了苏婉然,
再次伤害她。怕什么,就来什么。当天傍晚,萧彻便踏足了长春宫。这是三个月来,
他第一次来这里。沈知微的心,莫名一跳,心底那点早已熄灭的期待,又悄悄燃了起来。
可当她看到他脸上冰冷的怒意时,所有的期待,瞬间化为灰烬。“沈知微,你好大的胆子!
”萧彻厉声呵斥,声音冰冷刺骨,“婉然心地单纯,你竟敢欺负她?你是不是见不得她受宠,
心存嫉妒?”沈知微抬头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不问青红皂白地斥责她,伤害她,心像被狠狠撕碎,鲜血淋漓。
“我没有。”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倔强,“陛下,我没有欺负她,
是她主动来长春宫挑衅,是她要动手打我的宫人。”“你还敢狡辩!”萧彻怒不可遏,
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婉然性子柔弱,
怎么会主动挑衅你?沈知微,入宫三年,你还是这般善妒,这般不识好歹!”善妒?
不识好歹?沈知微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笑了,笑得凄凉而绝望:“陛下,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对不对?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信,
对不对?”“是!”萧彻毫不犹豫地开口,字字诛心,“朕就是信她,不信你。沈知微,
你早已不是当年江南的那个你,你变得心机深沉,变得面目可憎,朕看着你,只觉得厌烦!
”厌烦。原来,他对她,只剩下厌烦。沈知微猛地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捂着心口,
疼得浑身发抖。她看着萧彻,一字一句,轻声问道:“萧彻,当年江南的承诺,你都忘了吗?
你说过此生唯我,你说过娶我为后,你说过不离不弃,这些,你都忘了吗?”萧彻的脸色,
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转瞬即逝,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那都是年少无知的戏言,你也信?”他冷笑一声,语气残忍,“沈知微,朕是天子,
坐拥天下,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当年的情分,早已烟消云散,你别再拿旧事来烦朕!
”年少无知的戏言。原来,她倾尽一生去守护,去等待的承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句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