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是城中村里收费最贵的纹身师。我也许是这行里规矩最多的。不接醉酒客,不接未成年,
不接下山虎,不接睁眼关公。尤其是最后一那条,是祖训。关公睁眼必见血,命不够硬的,
纹完不出三天,不是横死就是残废。但这天晚上,店门被人一把推开。外头雨下得很大,
这女人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潮气,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水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
直冲脑门。她把一个爱马仕的包往全是颜料渍的桌上一扔。我要纹身。我头都没抬,
手里正擦着那把传家的鬼门针。排队去,预约排到下个月了。女人踩着高跟鞋,
哒哒哒走到我跟前,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指甲涂得通红,像刚抓过生肉。我有急事,加钱。
我笑了,把手里的针放下,抬头看她。这不是钱的事。这行的规矩,先来后到。再说了,
看你这面相,印堂发黑,眼底带煞,这两天最好别动针,容易出事。这是实话。
但这女人显然听不进去。她冷笑了一声,手伸进包里,掏出两沓厚厚的红色钞票,
啪地拍在桌上。两万。今晚就要纹。我瞥了一眼那钱,没动。我这起步价就是三万。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城中村,还有敢这么开价的铺子。她咬了咬牙,
又掏出两沓。四万。够不够?我拿过烟盒,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纹什么?
女人看着我,红唇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字:睁眼关公。我手里的打火机咔嚓一声,
火苗窜了起来,又灭了。我盯着她,语气沉了下来。姑娘,你是想死,还是想害人?
这道上的人都知道,关公闭眼是镇宅,睁眼是杀人。而且,凡是纹睁眼关公的,
要么是替人背命案的死士,要么是命格硬到能扛雷的悍匪。你一个娇滴滴的女人,纹这个?
背不动,会死人的。女人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她绕过桌子,
走到我那张专用的纹身椅旁,手指划过黑色的皮革。我命硬不硬,不用你管。你只管纹,
出了事,不用你负责。我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她。纹哪?后背?背不动。手臂?
太招摇。那你想纹哪?女人转过身,面对着我。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
下面是一条包臀裙。就在我注视下,她抬手,一颗一颗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雪白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但更刺眼的是,她锁骨往下,直到小腹,
密密麻麻全是青紫色的吻痕。那是被人粗暴蹂躏过的痕迹。她没有停手,手继续往下,
拉开了裙子的拉链。裙子滑落。她只穿着一套黑色的蕾丝内衣。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那个最私密、最娇嫩,也是最阴气森森的位置。纹这。我要关公的眼睛,正对着这儿。
我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滚烫的烟灰落在手背上,但我没觉得疼。疯子。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在私密处纹睁眼关公,这在行话里叫斩龙。女人属阴,
关公至阳。睁眼关公立于之上,刀口向外。这是要借女人的阴气养煞,去克跟她睡觉的男人。
谁碰她,关公的大刀就砍谁。这是绝户计,也是杀人刀。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有点哑。女人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胸前的两团软肉也跟着晃动。当然知道。我要那个睡我的男人,死无葬身之地。够狠。
但我还是摇头。不接。这活太损阴德,我怕折寿。女人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拒绝。
她慢悠悠地走过来,身子几乎贴在我身上。别急着拒绝。那个男人,你也认识。谁?城西,
顾川。听到这个名字,我瞳孔猛地收缩。顾川。我的亲弟弟。那个从小抢我玩具,抢我饭碗,
最后为了独吞家产,找人打断我一条腿,把我赶出家门的亲弟弟。我看着她,
手心沁出一层毛汗。顾川。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
猛地扎进我还没愈合的伤口里。当初,爸妈走得早,留下老城区这两间铺子。
顾川嫌纹身这行当低贱,又嫌挣钱慢,撺掇着要把铺子卖了去炒股。我不肯,
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也是我的命。结果,他找了一帮地痞,在一个雨夜把我堵在巷子里。
我这条左腿,就是那时候被他亲手用钢管砸断的。他拿走了房产证,
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在路边。这些年,他在城西混得风生水起,开了洗浴中心,倒腾高利贷,
听说还拜了这海城最大的哥们——老黑当干爹。我缩在这个没人注意的城中村里,
靠着给道上的人修补旧纹身、纹点邪门歪道的东西苟延残喘。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那个畜生有瓜葛。没想到,他居然派个女人找上门来。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玩着那根冰凉的鬼门针。顾川让你来的?女人没说话,
她跨坐在纹身椅上,两条白花花的腿晃得我眼晕。她从包里摸出一支女士细烟点上,
吐出的烟雾喷在我的脸上。他想上位,老黑占着位置太久了。她看着我,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老黑那个老东西,最信这些风水命理。
他身上纹着一条过肩龙,那是他的命门。顾川听人说,找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女人,
在私密处纹上睁眼关公,能斩了他的龙气。我冷笑一声。他倒是打得好算盘。让你去陪老黑,
再用你肚子上的关公克死他。老黑一死,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手那些地盘。我往前凑了凑,
针尖几乎抵在她的皮肤上。那你呢?你知不知道,斩龙这种事,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老黑要是死了,你这辈子也就毁了。关公的刀口不仅向外,也向内。你这肚子,
以后别想怀孩子,而且每逢阴雨天,你会疼得恨不得把这块皮给揭下来。女人掐灭了烟,
直接拉住我的手,按在她的腹部。那儿有一块淡红色的痕迹,像个小小的弯月。
我看着那个胎记,整个人都僵住了。这胎记……我记得顾川上高中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
叫苏曼。那时候顾川带她来过家里。苏曼是个很清秀的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
有一次她穿露脐装,我无意间瞥见过,她小腹左侧,也有这么一块弯月形的胎记。你是苏曼?
我手里的针抖得厉害。女人惨然一笑,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苏曼早死了。
死在三年前顾川欠债跑路的那天晚上。为了还债,他把我送给了那帮债主。她盯着我的眼睛,
语气变得怨毒。顾川说,我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所以,这种大事,他只能交给我去做。
我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确实漂亮,但这种漂亮里透着一股子腐朽的气味,
像是开到最盛却已经开始烂根的曼陀罗。我心里那股子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顾川,
你还真是个畜生,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能推到火坑里,还要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
那你现在找我纹,就不怕我也害你?我冷声问她。女人伸手摸着我的脸,手指冰凉。顾川说,
你是这城里手艺最好的,也是最懂规矩的。你恨他,但你不会坏了规矩。而且,
他说你是个怂包,只要给够了钱,你什么都敢干。怂包。我咬着牙,腮帮子生疼。好,
这个活,我接了。我起身,走到后屋。从那个上了三道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瓶。
这里面装的,是尸油。不是普通火化炉里的东西,而是从那些含冤而死的产妇身上炼出来的。
想要关公睁眼,得有怨气引路。我把尸油滴进漆黑的墨水里,
墨水顿时翻滚起几颗诡异的气泡。那股子甜腻的臭味,瞬间充盈了整个屋子。我走回前屋,
苏曼已经躺平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忍着点。我握住鬼门针。这针扎进去,
可比普通的纹身机疼一百倍。苏曼闭上眼,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来吧。我开始落针。
每一针下去,都带着凄厉的阴风。苏曼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地上。
她没叫。但我知道她有多疼。这种掺了尸油的墨水,会钻进骨髓里,
让人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果然,纹到一半的时候,苏曼开始说胡话。
顾川……别打我……我疼……不,
不要把那个男人带过来……救救我……顾川……我面无表情地运针。关公的轮廓逐渐成型。
威严、肃杀、带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霸气。但最关键的是那双眼。我必须在关公的眼睛里,
揉进苏曼的恨,还有我的恨。两个小时后,纹身完成了。
苏曼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躺在那里。她的小腹上,
一个赤红脸、长髯飘飘的关羽跨马持刀,那双眼睛闭着。还没开眼。我放下针,擦了擦汗。
后天是老黑的五十寿宴。顾川肯定会安排你那天晚上去陪他。苏曼缓过劲来,
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肚子上的图案。什么时候开眼?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
那是用来封印怨气的。在你跟他上床之前,用这把刀,刺破你的指尖,
滴三滴血在关公的眼睛上。我递给她一把精巧的小银刀。切记,血一旦滴上去,
就没有回头路了。苏曼接过小刀,眼神重新变得冷冽。我从来没想过回头。她站起身,
当着我的面把衣服一件件穿好。走出大门前,她停了一下。你真的不恨我?我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五味杂陈。你也是个苦命人。她走了,雨还没停。我看着满屋子的狼藉,
从床底翻出一个旧手机,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喂,黑爷。我是小顾。对,
当年的那个纹身师。我这儿有个消息,您得听听。2老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
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磨砂纸。小顾,你消失了五年。现在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谈生意?
黑爷,这不是生意,这是保命。我听着外面的雨声,语气异常冷静。
顾川最近送了您一个女人吧?老黑呵呵一笑。你说那小狐狸?顾川倒是有心,
知道我最近身体虚,送来个阴时出生的。怎么,你跟他还没断干净?我冷哼一声。
他断了我的腿,我跟他早就是死仇。黑爷,那个女人刚从我这儿走。
顾川逼着我在她身上纹了点东西。老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纹了什么?睁眼关公,
正对着命根子的位置。电话那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老黑混了大半辈子,
最忌讳的就是这种阴招。妈的。他想斩我的龙?老黑骂了一句,喘息声变得粗重。那个杂碎,
我当他是亲儿子看,他居然敢玩这种脏的!我没说话,等着他发火。小顾,你想怎么样?
我只要顾川的一条命。不,是一条腿。我摸了摸自己那条一到阴雨天就钻心疼的断腿。黑爷,
后天晚上,戏台我给您搭好。您照常接纳那个女人,但别真碰她。我在纹身里加了料,
只要不滴血开眼,那关公就是个死物。那要是开了眼呢?老黑有些迟疑。开了眼,就要见血。
我挂断电话,看着手心里的那瓶尸油。其实我骗了苏曼。也骗了老黑。那尸油不仅能致幻,
还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苏曼会看到顾川背叛她的真相,
而老黑……会看到他这辈子杀过的所有人。这是一场混战,谁也别想全身而退。第二天,
顾川居然亲自来了。他坐着一辆锃亮的奔驰,身后跟着两个黑西装保镖。
城中村那窄小的巷子,被这车塞得满满当当。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哥,
你这地方还是这么臭,一股子死人味。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
跟我这个满身油彩、胡子拉碴的纹身师,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窝。
你有事?顾川走到我面前,打量着屋子,最后目光落在那根鬼门针上。苏曼来过了吧?
我点头。纹好了?我继续点头。顾川笑了,笑得志得意满。还得是你。这城里除了你,
没人能把关公开出杀气。那娘们儿说疼得快死了,我就知道你用了真功夫。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古巴雪茄,保镖立刻给他点上。哥,这事成了,老黑一死,
我就是这片儿的老大。到时候,我给你换个大门面,找几个嫩模伺候你。我看着他,
心里只有一阵恶心。你真的要杀了老黑?他可是你干爹。干爹?顾川嗤笑一声。
老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早就该退位了。再说,他不死,我什么时候能出头?他凑近我,
压低声音。哥,你没在那纹身里留什么后手吧?我可听说了,你这鬼门针邪门得很。
我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规矩就是规矩。钱我收了,事我办好。顾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点撒谎的痕迹。最后,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就对嘛。
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等我坐上那个位置,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带着人耀武扬威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拳头捏得咯咯响。亲兄弟。真讽刺。
后天晚上,很快就到了。老黑的寿宴办得很隆重,在海城最有名的悦豪大酒店。我没去现场,
而是去了老黑在郊外的一栋别墅。那是老黑专门金屋藏娇的地方,
也是他今晚准备跟苏曼共度春宵的地方。我翻墙进去,躲在二楼卧室外的露台上。
屋子里已经布置好了,红色的丝绸床单,燃着香甜的熏香。没过多久,门开了。
顾川亲自送苏曼过来的。苏曼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开叉很高,
走路间隐约能看到大腿根部的轮廓。她脸色很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包。川哥,我怕。
苏曼拉着顾川的袖子,声音颤抖。顾川搂住她,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怕什么?
老黑那东西已经不行了,你只要让他兴奋起来,剩下的交给关公就行。曼曼,等你做完这事,
我们就远走高飞,去国外买个海岛过日子。他在撒谎。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爱意,
只有疯狂的野心。我甚至能看到他身后藏着一把短刀。如果计划失败,
他会第一个杀了苏曼灭口。苏曼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顾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狠。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事情安排好了吗?嗯,只要老黑一咽气,立刻冲进来。格杀勿论。
我蹲在露台上,听得心惊肉跳。顾川不仅要杀老黑,
连跟着老黑的那几个忠心手下也要一并铲除。他走后,我从窗户缝里看进去。
苏曼正对着镜子补妆。她从包里掏出那把小银刀,指尖在刀刃上轻轻划过。血,一滴,两滴,
三滴。落在了她的小腹上。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愤怒的龙吟。屋里的温度骤降,
原本温馨的红色灯光,竟然透出一股森然的绿意。苏曼的身体僵住了。她的双眼开始发红,
瞳孔里映出顾川在外面搂着别的女人笑的画面。那是尸油产生的幻觉,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