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摊在茶几上。“这是亲子鉴定。”他说，“受张先生委托，
采集双方血样，送检机构。结果证实，王先生与张先生系生物学父子关系。
”我站在茶几边上。沙发上坐着四个人。老爷子，七十五六，头发白了，穿件深灰色中山装。
他坐正中间，手搭在拐杖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鉴定书。我血缘上的爸，四十五六，西装，
没系领带。他坐老爷子右手边，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我血缘上的妈，
坐老爷子左手边。她穿件米色针织衫，眼眶红着，手里攥一团纸巾，一直没说话。
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白衬衫，黑裤子。他坐在最边上，靠近我妈的位置，低着头，
看不清脸。茶几上还有一套茶具，一杯茶都没动，热气往上飘。律师把文件收回去，
放进文件袋，推到老爷子跟前。“张老，事情办妥了。后续有什么需要，您随时招呼。
”老爷子点点头。律师起身，朝我点点头，走了。门关上。客厅安静了。老爷子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坐。”他说。我没动。“孩子，”我爸开口，“坐吧。站着累。
”我还是没动。我妈抬头看我，眼眶里还含着泪。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他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我。“大壮，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这事换谁都有气。但你得听我解释。”我低头看他。“当年你妈生你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
回来孩子就抱回来了，说是男孩。我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想到别的？”他顿了顿。“这些年，
我一直在找你。托人，花钱，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我没说话。“现在找到你了，
你就得给我机会。让我弥补你。”“不用。”我说。他愣住。“什么不用？”“不用弥补。
”老爷子咳了一声。所有人都看向他。老爷子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大壮，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看着老爷子。“我姓王，叫王大壮。家在王家村，有宅基地，
有三亩地，有养我长大的爹妈。我来就是听你们说一声，咱有血缘关系。听完了，我走。
”“走？”我爸声音高了，“往哪走？这是你家！”“那不是。
”我妈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们是你亲爸妈！”我看着我妈。“你生了我。
但没养我。”她愣住了。眼泪掉下来。她捂着嘴，坐回去。那个年轻人站起来，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离我两步远，停下。“哥。”他说。我没吭声。“我叫张杰。
你叫我小杰就行。”他伸出手。我低头看他的手。手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我没握。
他的手悬在半空。“哥，我知道你现在肯定难受。换谁谁难受。但这事儿，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看着他。“哪年知道的？”他愣了一下。“十……十三岁。
”“怎么知道的？”“保姆说的。她说漏嘴了。”“你信了？”“我……我去问奶奶了。
”“奶奶怎么说？”“奶奶让我别瞎想。”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信了没有？”他没回答。
我妈又站起来：“大壮，你干嘛审他？他又没做错什么！”我没理她，还看着他。他低下头。
“我信了。”他说，“但我不敢认。”我点点头。“行。”我转身，往门口走。“站住！
”我爸追上来，拉住我胳膊。“王大壮！你给我站住！”我停下。他喘着气，脸涨红。
“你他妈到底想怎样？我们低三下四求你回来，你甩脸子给谁看？”我看着他。“松手。
”他不松。“松手。”他还是不松。老爷子咳了一声。“松手。”我爸松开手。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大壮，
我问你一个问题。”“问。”“你恨不恨我们？”我想了想。“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我留下干嘛？”“这是你家。”“那不是。”“血亲在这里。
”“血亲在这里，”我说，“家不在这里。”老爷子看着我，看了很久。他转身，走回沙发，
坐下。“你走吧。”我爸急了：“爸！”老爷子摆摆手。“让他走。”我转身，推门。
“等一下。”是小杰的声音。我没回头。“哥，你等一下。”我回头。他站在茶几边上，
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你养父母的地址和电话。我……我托人查的。”我看着他。
“你想以后……想他们了，能找到。”我走过去。他把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
地址没错。电话没错。我折起来，放进口袋。“谢谢。”他愣了一下。“你……你说谢谢？
”“嗯。”我又往门口走。到门口，我回头。老爷子坐沙发上，看着我。我爸站在茶几边上，
脸还红着。我妈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小杰站在原地，手还悬在那儿。我推门。
“王大壮。”老爷子喊我。我回头。“你养父母那边，缺什么，你开口。”我看着老爷子。
“不缺。”“缺钱也开口。”“不缺钱。”“那缺什么？”我想了想。“缺一个交代。
”老爷子愣了一下。“什么交代？”“当年怎么换的。谁换的。为什么换。”老爷子没说话。
我爸开口了：“这个我们会查——”“查到了告诉我一声。”我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走到电梯口，身后传来跑步声。“哥！”是小杰。他跑过来，喘着气。“哥，
你……你等一下。”我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这是我自己的钱。你拿着。
”我低头看那张卡。“不用。”“你拿着。”他往前递，“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就是……”他咽了口唾沫。“就是我心里过不去。”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眼睛下面那块青，离近了看，更明显。“你昨晚没睡好？”他愣了一下。“嗯。”“为什么？
”他低下头。“怕你来。又怕你不来。”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进去。他站在电梯口，
手里还拿着那张卡。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着他说：“回去睡一觉。”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我靠在电梯壁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地址，电话。我看了三遍。折起来，
放回去。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外面太阳挺大。我眯着眼，往公交站走。
回旅馆睡了一觉。醒过来天黑了。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我没回，
下楼吃了碗面。第二天早上，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接起来。“大壮，是我。
”我爸的声音。我没吭声。“今天晚上，一家人吃顿饭。你爷爷定的，你必须来。”“不去。
”“你必须来！”“为什么？”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爷爷说了，你不来，
他就亲自去请你。”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大壮，”他声音软下来，
“你就当给你爷爷个面子。他七十多了，心脏不好。昨天你走之后，他一晚上没睡。
”“他睡不睡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是你爷爷！”“他知道我二十年。昨天刚知道。
”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换了个人。“哥。”是小杰。“哥，你来吧。就吃顿饭。
吃完你想走就走，没人拦你。”我没吭声。“我……我求你了。爷爷真的一晚上没睡，
今天早上血压上来了，医生来看过。”我看着窗外。窗外是个工地，打桩机咣咣响。“几点？
”他愣了一下。“你……你答应了？”“几点？”“晚上六点。还是昨天那地儿。
我派车去接你。”“不用。我自己去。”我挂了电话。晚上六点，我到酒店门口。
小杰站在门口等着。他看见我，小跑过来。“哥，来了。”“嗯。”他领我进去。
包厢在三楼，走廊铺地毯，踩上去没声儿。服务员推着餐车过去，碗碟轻轻响。到门口，
他停下。“哥，今天人多。爷爷、爸、妈、姑姑、姑父，还有几个远房亲戚。你别往心里去，
他们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我看着他。“他们说啥了？”他张了张嘴。“没……没什么。
我就是怕你不习惯。”我推门进去。包厢挺大，一张圆桌坐了十一个人。老爷子坐主位，
旁边空着两个位子。我爸我妈坐他右手边，左手边是一对中年男女，女的烫了卷发，
男的戴眼镜。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年纪大的，年纪轻的，都看着我。老爷子招招手。
“大壮，来，坐这儿。”他指着左手边第一个位子。我走过去，坐下。小杰坐我旁边。
服务员上菜。冷盘热盘，摆满一桌。老爷子动筷子，别人跟着动。我低头吃。“大壮啊，
”姑姑开口了，声音挺尖，“听说你在农村种地？”我嚼着嘴里的菜，点点头。“种什么呀？
”咽下去。“玉米。花生。”“那能挣几个钱？”“够活。”姑父接话：“够活是多少钱？
一年下来，能剩个三万五万不？”我抬头看他。“剩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愣了一下。
姑姑笑了：“大壮，你别误会。我们是关心你。农村种地多苦啊，风吹日晒的。以后进城了，
让你爸给安排个工作，坐办公室，多好。”“我没说要进城。”“那你住哪儿？”“王家村。
”“还回去？”“嗯。”姑姑看了姑父一眼。姑父咳了一声：“大壮，你这就不对了。
你是张家的孩子，怎么能住农村呢？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张家不认你。”我放下筷子。
看着他。“传出去，跟谁传？”“跟……跟外人啊。生意场上的人，都盯着咱们家呢。
”我端起杯子，喝口水。“我回去种地，碍着你们做生意了？”“不是碍着，
是……”“是什么？”姑父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老爷子咳了一声。“行了。吃饭。
”大家低头吃饭。吃了一会儿，小杰站起来，给我倒饮料。“哥，喝点。”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饮料倒满，坐回去。我妈开口了，声音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大壮，
你……你养父母那边，身体还好吧？”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没看我。“好。
”“那……那就好。”姑姑又开口了：“大壮，你那养父母，是做什么的？”“种地。
”“也是农民？”“嗯。”“那他们知道你来这儿了？”“知道。”“他们怎么说？
”“没怎么说。”“没说什么？你就这么走了，他们不拦着？”我把筷子放下。
“你到底想问什么？”姑姑愣了一下。“我……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姑父接话：“大壮，你姑姑也是关心你。你别多想。”“我没多想。”老爷子又咳了一声。
“行了，都少说两句。”大家安静了。我继续吃。吃到一半，老爷子放下筷子。“大壮。
”我抬头。“你昨天说要交代。我让人查了。”我等着。“当年接生的医院，三年前拆了。
档案找不到了。接生的护士，死了两个，还有一个找不着了。”我没说话。“查到现在，
只查到一个事。”他顿了顿。“你妈生你那天的产房，还有另一个产妇。她生的是死胎。
”我看着他。“那个产妇是谁？”老爷子没说话。我爸开口了：“大壮，
这事儿——”“那个产妇是谁？”我爸闭上嘴。小杰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我扭头看他。
他低着头，看不见脸。我明白了。我站起来。“我吃完了。走了。”“大壮！”我爸喊住我。
我停下。“你听我说——”“不听。”我往外走。小杰追上来，拉着我胳膊。“哥！
”我甩开他的手。他看着我，眼眶红了。“哥，我不知道这事儿。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你不知道？”“不知道。今天才知道。”“你信吗？”他愣了一下。
“信什么？”“你妈当年换孩子这事儿。你不知道？”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姑姑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装什么清高，自己妈干的事儿，能不知道？”小杰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姑姑吓了一跳。“我……我没说什么……”小杰走过去，站在她跟前。
“你再说一遍。”姑姑站起来，往后退。“小杰，你干嘛？
我好歹是你姑姑——”“你再说一遍。”老爷子拍桌子。“够了！”小杰站着没动。
老爷子站起来。“都给我坐下！”小杰回头，看了老爷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走回我面前。“哥，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没说话。他掏出手机，
点了几下，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个号码。“这是我妈的电话。你问她。当着我的面问。
”我看着那个号码。又看着他。他眼眶红着，眼泪没掉下来。我把手机推回去。“不用。
”他愣住。“为什么？”“你妈是你妈。你是你。”他愣在那儿。我绕过他，往外走。
到门口，老爷子喊我。“大壮。”我停下。“你还要不要交代？”我想了想。“要。
”“那你坐下。”我回头。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桌边。“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我站在门口，没动。“那个产妇，我们找到了。”他说。“明天，她来这儿。当面说清楚。
”我看着他。我爸站起来：“爸，这合适吗？她来——”老爷子摆摆手。“合适不合适，
我说了算。”他看着小杰。小杰站在原地，脸白得吓人。老爷子又看着我。“你明天来。
听完了，走不走随你。”我想了想。“几点？”“下午三点。还是这儿。”我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走到电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小杰。他跑过来，站在我面前，喘着气。“哥。
”我没说话。“明天……明天你来吗？”“来。”他点点头。“那我……我也来。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他站在电梯口，看着我。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张嘴说了句话。
门关上了，我没听清他说什么。电梯往下走。我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脸。脸挺黑，
眼睛下面有点干。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外面下雨了。不大，毛毛雨。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雨。站了五分钟。掏出手机，给养母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大壮？
”“妈。”“咋了？”“没事。问问家里咋样。”“好着呢。你呢？”“好。
”“那边人咋样？”我想了想。“还行。”“那就行。别跟人家置气。都是亲人。”“嗯。
”“缺钱不？妈给你打点？”“不缺。”“那挂了。电话费贵。”“妈。”“嗯？
”“当年的事，查清楚了。”她没吭声。“有人换的。不是医院弄错的。”她还是没吭声。
“妈，你在听吗？”“在听。”我等着。“大壮，”她说，“查清楚就行了。别记恨人。
”我握着手机。“妈，你不生气？”“生啥气？你是我儿子，这是改不了的事。”我没说话。
“行了，挂了吧。明儿还浇地呢。”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雨还下着。毛毛雨，
落在脸上，凉凉的。我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小杰发来一条微信。“哥，
明天我等你。”我看着这条微信。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下午两点半，我到酒店。
小杰已经等在门口。他看见我，迎上来。脸色比昨天还白，眼睛下面那块青更深了。“哥。
”“嗯。”“她来了。”我点点头。他领我进去。还是那个包厢。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进去。圆桌边上坐了一圈人。老爷子在主位，我爸我妈在他旁边。姑姑姑父也在，
还有几个昨天见过的亲戚。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件灰色外套，头发扎着，脸黄，
眼睛下面皱纹很深。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放在桌上。她旁边空着一个位子。
小杰走过去，在那个空位子坐下。那是他妈。老爷子看见我，招招手。“大壮，坐。
”我走到他左手边，坐下。包厢里安静了。老爷子开口：“人齐了。说吧。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爸不耐烦了：“你哑巴了？当年怎么回事，说清楚！”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老爷子摆摆手：“慢慢说。从头说。”她咽了口唾沫。“二十八年前，
我在这边打工。快生的时候，去市二院。交不起住院费，医院让住大通铺。”她顿了顿。
“跟我一个屋的，就是她。”她看向我妈。我妈脸绷着，没说话。“她住的单间。有钱人。
我那时候就想，人家命咋那么好。”她低下头。“后来我生了。是个儿子。生下来就没了气。
”她声音抖了一下。“护士抱出去，说没抢救过来。我还没看清脸，就没了。”她抬起头。
“我躺在那儿，听着隔壁她屋动静。她儿子哭得响，哇哇的。我听着，心里就不是滋味。
”她看着我。“后来护士进来，给她孩子喂奶。我趁她出去，进去了。”老爷子咳了一声。
“然后呢？”“然后……然后我把孩子换了。”包厢里安静了。
我妈站起来：“你——”老爷子抬手，压住她。“让她说完。
”那个女人继续说：“我把自己孩子放她床上，把她孩子抱走了。”她看着我。“就是你。
”我没说话。“我抱着你跑出来，坐火车回老家。一路上你哭，我就喂你喝奶粉。到了家，
村里人问，我说是我生的。”她低下头。“后来我男人死了，我一个人拉扯你。拉扯到三岁，
实在拉扯不动了，就把你送人了。”我爸开口：“送谁了？”“王家村一户人家。
他们生不出孩子，想要个儿子。”我看着她。“我那家人姓王。”她点点头。“对。
他们给你起名叫王大壮。”我点点头。“后来呢？”“后来……后来我就走了。去南方打工。
再没回去过。”“你来看过我吗？”她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她低下头。
“不敢。”老爷子咳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告诉小杰的？”她抬起头，看向小杰。
小杰坐在那儿，脸白得像纸。“他十三岁那年。他打电话问我，他是不是亲生的。
我告诉他了。”老爷子看着小杰。小杰没说话。我爸开口了：“小杰，你知道这事儿？
”小杰抬起头。“我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他说，“但不知道是换的。”他看着那个女人。
“妈，你告诉我的是，我是你生的，爸死了，你养不活我，才把我送人的。
”那个女人低下头。“我是这么说的。”“那今天呢？今天你说的怎么不一样？”她没吭声。
小杰站起来。他走到他妈跟前。“妈，你看着我。”她抬起头。“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我……”小杰等着。她低下头。“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你是我生的。他也是我生的。”小杰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包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爸站起来：“你他妈说什么？”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小杰。“你是我亲生的。
他是我抱来的。你们两个，都是我儿子。”小杰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真的。
”“那你怎么把我送人的？”她低下头。“你两岁那年，我男人死了。
我一个人养不起两个儿子。我就把大的送人了。”她指着小杰。“就是你。”又指着我。
“他是我抱来的，但我养了三年。他也是我儿子。”包厢里安静了。老爷子咳了一声，
声音慢悠悠的。“也就是说，大壮是你从医院抱来的。小杰是你亲生的。你养了两年，
养不起，把小杰送人了。送的人家，就是张家。”她点点头。“是。
”我爸脸涨红：“你他妈把我儿子当什么了？想送就送？”她没吭声。我妈站起来，
走到小杰跟前。她看着小杰。小杰看着她。“小杰，”我妈说，“你是我儿子。
我养了你二十年。”小杰没说话。我妈回头，看着那个女人。“你凭什么？凭什么说送就送？
”那个女人抬起头。“我生了他。”“你生了他，你养过他吗？”那个女人没吭声。
我妈拉着小杰的手。“小杰，你别听她的。你是我儿子。我从小把你养大的。
”小杰慢慢抽出手。他看着我妈。“妈，我知道。”我妈愣了一下。
“那你还……”“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想静一静。”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他停下。
他回头，看着我。“哥，你跟我出来一下。”我站起来。老爷子看着我。我没理他，
跟着小杰出去。走廊上，小杰站在窗边。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马路，车来车往。“哥，”他说，“你信吗？”“信什么？”“她说的。
”我想了想。“不知道。”他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我们站了一会儿。他转过头，
看着我。“哥，你恨她吗？”“谁？”“她。我妈。”我想了想。“不恨。”“为什么？
”“没意思。”他愣了一下。“没意思？”“恨一个人，累。”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半天。
“哥，你跟我真不一样。”“哪不一样？”“你想得开。我想不开。”我没说话。他低下头。
“我这二十年，天天怕。怕他们不要我。结果呢？结果真不是他们亲生的。”我看着窗外。
“你是他们亲生的。”他愣了一下。“什么？”“养你的那俩，是你亲爸妈。”他看着我。
“那她呢？”“她生了你。没养你。”他点点头。“对。没养我。”我们又不说话了。
站了五分钟。他转身。“哥，我进去把事办完。你等我。”“干嘛？”“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送你。”他进去了。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车来车往。风挺大。
等了二十分钟，包厢门开了。人陆续出来。老爷子走在最前面，我爸扶着他。我妈跟在后面，
眼眶红着。姑姑姑父嘀嘀咕咕，从我身边走过去，没理我。那个女人最后一个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我看着她的脸。她也看着我的脸。“大壮，”她说，“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你这二十年，受苦了。”我还是没说话。她低下头。“我走了。
”她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她回头。“你恨我吗？”我想了想。“不恨。”她愣了一下。
“真的？”“真的。”她点点头。“那就好。”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小杰从包厢出来，走到我身边。“走了？”“走了。”他看着我。“哥，
你真不恨她？”“不恨。”“为什么？”“她没养我。恨什么？”他愣了一下。
“可她……”“她抱了我，”我说，“也养了我三年。后来把我送了人。那家人对我好。
就行了。”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哥，我送你回去。”这回我没说不。下楼，上车。
他开车，我坐副驾驶。一路没说话。到旅馆门口，我下车。他摇下车窗。“哥，
明天我来接你。”“干嘛？”“去公司。爷爷说了，让你去项目部上班。”我看着他的脸。
“我去不去，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愣了一下。“我……我就是传个话。”“传完了？
”“完了。”“那我进去了。”我转身往旅馆走。“哥！”我回头。他从车窗里探出头。
“明天我来接你。”我看着他。没说话。转身，继续走。身后，车子没动。我走到旅馆门口，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杰发的微信。“哥，明天八点，我等你。
”我看着这条微信。没回。推门进去。楼道里黑漆漆的。我摸黑上楼。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我下楼吃早饭。旅馆门口停着那辆黑车。小杰靠在车门上，看见我出来，站直了。“哥。
”我看了他一眼。“几点来的？”“七点。”我点点头，往包子铺走。他跟上来。“哥，
你吃了没？”“没。”“那一起吃。我请客。”我没说话，进了包子铺。老板娘认识我，
端上来一笼包子，一碗豆浆。小杰在我对面坐下。他要了一笼包子，一碗豆浆，没动筷子，
看着我吃。我吃完一个包子，喝口豆浆。“你吃。”他愣了一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他放下筷子。“哥，你今天真去公司？”“不知道。”“爷爷说让你去。”“爷爷说的，
不是我说的。”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我吃完包子，喝完豆浆，站起来。老板娘过来收钱。
我掏钱，小杰抢着付了。出了包子铺，他跟着我。“哥，你去哪儿？”“回旅馆。
”“那公司……”我停下，看着他。“我问你个事。”“你问。”“你希望我去公司吗？
”他愣了一下。“我……我当然希望。”“为什么？”“因为……因为你是我哥。
”我看着他的脸。“就这？”他低下头。“还有，你在公司，我心里踏实。”“踏实什么？
”“踏实……踏实你不是来抢我位置的。”我没说话。他抬起头。“我知道你不想抢。
但你不在，我心里老悬着。你在，我就不用想了。”我看着他。“你这话说的，
好像我去了公司，你就能睡好觉似的。”他苦笑了一下。“睡不好。但能踏实点。
”我没说话。往前走。他跟上来。到旅馆门口，我停下。“几点去公司？”他愣了一下。
“你……你答应了？”“几点？”“八点半。现在走正好。”我看着他。“你车停哪儿？
”他脸上露出笑。“门口。哥，你等我，我去开过来。”他小跑着过去。我站在旅馆门口，
看着他把车开过来。上车。他开得稳，慢，时不时看我一眼。“哥，
项目部那边我都安排好了。给你派了个师傅，姓刘，人挺好，你跟着他学就行。
”我看着窗外。“哥，工资按之前说的，八千。三个月试用期，过了转正。”窗外是马路，
两边都是店铺。“哥，中午我请你吃饭。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我没说话。
他也不再说了。到公司楼下，停车。我下车，抬头看这楼。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反光。
小杰走过来。“哥，走吧。”他领我进去。大堂挺大，前台站着俩姑娘，看见小杰，
点头叫“张总”。小杰没理她们，直接带我进电梯。按了十五楼。电梯往上走。“哥，
项目部在十五楼。刘师傅在那儿等你。”我看着电梯门。门上能看见我们的影子。
他站在我左边，比我矮半个头。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挺长，两边都是办公室。
他领我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刘师傅，我哥来了。”里面是一个大办公室，
摆了七八张桌子。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头发稀疏，戴眼镜。
他站起来，走过来。“你就是大壮？”“嗯。”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我姓刘，
你叫我老刘就行。以后你跟着我。”“好。”小杰说：“刘师傅，那我哥交给你了。
有什么事你找我。”老刘点点头。小杰看着我。“哥，中午我来找你。”他走了。
老刘拍拍我肩膀。“来，坐这儿。”他指着靠门那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
一个笔记本，一支笔。我坐下。老刘也坐下，隔着两张桌子。“大壮，以前干过啥？
”“种地。”他愣了一下。“种地？”“嗯。”“那电脑会用吗？”“不会。”他摘下眼镜，
擦了擦。“行，慢慢学。今天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看看文件，不懂的问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这是咱们现在跟的几个项目。你先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字挺多，看不太懂。我一行一行看。看了半小时，老刘走过来。
“看得咋样？”“看不懂。”他笑了。“没事，慢慢来。我当年也看不懂。
”他拉把椅子坐下。“大壮，我问你个事。”“问。”“你跟张总，是亲兄弟？”我想了想。
“算是。”他点点头。“那你好好干。张总人不错，对你应该差不了。”我看着文件，
没说话。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中午，小杰来了。“哥，走，吃饭。”我站起来，
跟他出去。电梯里就我们俩。“哥，上午咋样？”“还行。”“刘师傅人好吧？”“嗯。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领我出楼，往右边走。走了一百来米，有家面馆。进去，
他点了两碗牛肉面。面上来，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我。“哥，你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牛肉。“你自己吃。”“我吃不了这么多。”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哥，下午爷爷要见你。”我抬头。“几点？”“三点。他办公室。
”我点点头，继续吃。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吃完面，回公司。下午三点，
小杰来接我。坐电梯到顶层。三十楼。电梯门开，是一条走廊，铺着地毯。走廊尽头，
一扇门。小杰敲了敲门。“进来。”老爷子声音。推门进去。办公室挺大，落地窗，
看得见半个城。老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坐。”沙发在边上，我坐下。小杰站在门口。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你也坐。
”小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老爷子看着我。“上午咋样？”“还行。”“学得进去不？
”“学不进去也得学。”他笑了一下。“你比你爸强。”我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三十万。你拿着。”我看着那个信封。
“什么意思？”“补偿。你这二十年的。”“我不要。”他看着我。“为什么？”“我说过，
不要钱。”“那是你说的。这是我给的。”“不要。”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大壮，
你听我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养父母的。他们养你二十年，该得这份。
”我看着那个信封。“他们也不要。”“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他愣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他们说，我是他们儿子，不用给钱。”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信封收回去。“行。那这钱我给你存着。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拿。”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大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公司吗？”“不知道。
”他转过身。“我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等着。“你来了，不要钱，不争抢，
不闹事。比我预想的强。”他看着我的脸。“但你也不跟我们亲。你心里有根刺。
”我没说话。他走回来，坐下。“那根刺，我知道拔不出来。但你得让它慢慢消。
”我看着他的脸。“消不了。”“为什么？”“它不是刺。是疤。”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行。是疤。”他站起来。“去吧。好好干。有什么事，来找我。”我站起来，
往外走。“大壮。”我回头。“你养父母那边，我让人送了点东西。不是钱，是心意。
”我看着他。“什么东西？”“几袋米，几桶油。过节的。”我点点头。“谢谢。
”他摆摆手。我出去。小杰跟着出来。走廊上，他走在我旁边。“哥，爷爷对你挺好的。
”我看着电梯门。“嗯。”“他从来没对人这样过。”电梯来了。我进去。他跟进来。“哥，
你心里是不是还难受？”我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没难受。”“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转头看他。“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电梯到十五楼。门开了。我出去。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我。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说了句话。我没听清。回到办公室，坐下。
老刘走过来。“大壮，下午有个会，你跟我一起去。”“好。”“材料看完了？”“没。
”他笑了。“没事。慢慢看。”我低头看文件。看着看着，走神了。想养父母。想那几袋米，
几桶油。想他们收到东西时什么表情。手机响了。养母打来的。我接起来。“妈。”“大壮，
家里收到东西了。谁送的？”“那边送的。”她没吭声。“妈，你们收着就行。
”“太贵重了。好几袋米，好几桶油。还有一箱牛奶。”“收着。没事。”她还是没吭声。
“妈？”“大壮，你跟那边，处得咋样？”“还行。”“还行是啥样？”我想了想。
“他们对我还行。”“那就行。”她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老刘喊我：“大壮，走了，
开会。”我站起来，跟他出去。会开了一个下午。我听不懂，坐着发呆。老刘在旁边记笔记，
时不时看我一眼。散会的时候天黑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小杰推门进来。“哥，
晚上回家吃饭。”我看着他。“回哪个家？”他愣了一下。“就……老爷子那边。他让的。
”“不去。”“哥——”“我说不去。”我往外走。他跟上来。走廊里没别人，就我俩。
“哥，爷爷七十五了，身体不好。你就当给他个面子。”我停下。看着他。
“你今天第几次跟我说面子了？”他张了张嘴。“我……”“你爷爷的面子，你爸的面子，
你妈的面子。谁的面子都要我给。我自己的面子呢？”他没说话。“我吃饭的时候，
你姑问我养父母是干什么的。她那是问吗？那是嫌他们是农民。”他低下头。
“你姑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不往心里去。但我也不去吃饭。”我继续往前走。
他追上来。“哥，那你自己去哪儿吃？”“随便。”“我请你。”“不用。”“我请你。
”他拦在我前面，“就咱俩。不去家里，不去酒店，就去路边摊。行不行？”我看着他的脸。
他眼睛下面那块青还在，比前两天更深了。“你这几天睡没睡？”他愣了一下。“睡了。
”“几点睡的？”“一两点。”“几点醒的？”“五六点。”我看着他。“你这样熬，
能熬几天？”他没说话。我绕过他，往前走。他跟在后面。出公司大门，外面路灯亮了。
我往公交站走。他跟着。到公交站，我站住。他站在旁边。“你跟着我干嘛？”“我送你。
”“我自己会坐车。”“我想送。”公交车来了。我上车，他也上来。投币的时候他翻口袋，
没零钱。我帮他投了一块。他愣住。“谢谢。”我没说话，往后走。车上人多，没座。
我站在后门边上，他站我旁边。公交车晃晃悠悠。他扶着扶手，身子跟着晃。我看他一眼。
脸白，嘴唇也白。“你吃过饭没？”他愣了一下。“没。”“中午呢？”“中午跟你吃的面。
”下午开了一下午会，他一口没吃。我看着他。“下一站下车。”“去哪儿？”“吃饭。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好。”下一站下车。路边有家面馆，亮着灯。我进去，他跟着。
点了两碗面。面上来，他低头吃。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看着碗里的面。“说。”“你妈，就我那个亲妈，她来找我了。”我抬头。“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