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三点十七分,叶深被电话铃声叫醒。他睁开眼睛,黑暗中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的白光刺得他眯起眼。值班医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简短而急促:“叶医生,
供体到位了,车祸,二十五岁女性,脑死亡判定已完成。受体是周慧莲,五十三岁,
扩张型心肌病,在心衰名单上排了十一个月。”“我知道了。”叶深挂断电话,
在床上坐了五秒钟。这是他今年的第十二台心脏移植。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
叶深刷手、穿衣、戴上无菌手套,整个过程像是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
器械护士已经把手术器械摆好,亮晶晶的钳子、剪刀、拉钩在蓝色手术巾上排成两排。
“供体心脏到了吗?”他问。“正在路上,还有十五分钟。”麻醉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叶医生,你今天状态怎么样?”叶深没回答。他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已经麻醉的病人。
周慧莲,五十三岁,女性,术前心功能四级,稍微活动就气喘吁吁,走不了五十米。
她的胸腔已经被打开,胸骨正中劈开,肋骨撑开器撑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心脏在纵隔里微弱地跳动,像一个疲惫的泵,勉力维持着这个身体最后的生机。十五分钟后,
供体心脏送到。叶深接过那只保温箱,透明的盖子下面,一颗心脏静静地泡在保存液里。
年轻的心脏,颜色鲜红,心肌饱满,主动脉和肺动脉的断端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盯着那颗心脏看了三秒。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来,像一根冰冷的针,
刺穿了他的后脑勺。那颗心脏……好像在哪里见过。“叶医生?”器械护士叫了他一声。
叶深回过神,把保温箱递给助手:“开始吧。”手术从建立体外循环开始。
主动脉插管、上下腔静脉插管,血液被引到人工心肺机里,代替心脏和肺工作。
当最后一根插管连接完毕,叶深说:“停跳液,准备。”冷停跳液灌入冠状动脉,
病人的心脏逐渐变白,停止跳动。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接下来,
他要摘除这颗衰竭的心脏,再把那颗年轻的心脏缝进去。切除病变心脏的时候,
叶深的手法干净利落。左心房切口、右心房切口、主动脉、肺动脉,
他把那颗疲惫的心脏从纵隔里托出来,放进托盘里。周慧莲的心脏比正常人大了将近一倍,
心肌肥厚,心腔扩张,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然后是缝合供体心脏。
这是整个手术中最精细的部分。左心房吻合、右心房吻合、主动脉吻合、肺动脉吻合,
每一针都要精确到毫米,不能漏血,不能狭窄,不能扭曲。叶深的手很稳,
持针器在他手里像一支笔,缝针带着滑线穿过心肌,打结,剪线,一气呵成。
当他缝完最后一针,松开主动脉阻断钳的时候,那颗心脏开始自主跳动。一开始是细颤,
然后是规律的收缩。鲜红色从冠状动脉里蔓延开来,整颗心脏变得饱满、有力。
它开始在纵隔里跳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像一台刚刚启动的发动机。
“心电图出来了。”麻醉医生看着监护仪,“窦性心律,心率九十二。
”叶深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这颗心脏跳动的方式,
好像也……很熟悉。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心脏移植他做过十一次,
每一颗心脏都是独一无二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跳得快,有的跳得慢,没什么好奇怪的。
“关胸吧。”他说。手术结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叶深脱下手术衣,在洗手池前冲了冲手,
走到休息室,把自己摔进椅子里。他揉了揉眼睛,从抽屉里摸出一袋速溶咖啡,
用饮水机里的热水冲了。手机响了。他以为是医院的电话,拿起来一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那颗心脏,是你三年前杀死的女孩的。”叶深盯着屏幕,
愣了三秒。他下意识地回拨过去,忙音。再拨,关机。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骂了一句:“神经病。”肯定是哪个病人的家属,或者医闹。这种事情他不是第一次遇到。
心脏外科,死亡率最高的科室之一,一台手术失败,家属就疯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短信恐吓、堵门、拉横幅,他都见过。去年有个主动脉夹层的病人没抢救过来,
儿子直接冲到医生办公室,抄起椅子就要砸人。但这条短信说的时间不对。三年前?
三年前他做的手术,病人有活着的,有死了的,但没有一个是“女孩”。
他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出去,喝掉那杯速溶咖啡,去值班室躺了半个小时。八点钟,
他准时出现在ICU。周慧莲已经醒了,气管插管还没拔,不能说话,但眼睛是睁着的。
她看见叶深,眨了眨眼,眼角有眼泪流下来。“手术很成功。”叶深站在床边,
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血压都稳定,等会儿给你拔管。好好休息。
”周慧莲又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叶深没在意。他转身去看别的病人。
下午两点,周慧莲拔管成功,从ICU转回普通病房。叶深去查房的时候,她正靠着床头,
喝一小碗米汤。看见叶深进来,她放下勺子,抓住他的手:“叶医生,谢谢你。
”她的眼睛亮得有些异常,像是有光在里面。“应该的。”叶深把她的手放回床上,
“好好休息,别激动。你现在的心脏是别人的,要好好保护。”周慧莲点点头,
但眼睛还是盯着他,眼神很奇怪。叶深回到办公室,开始写手术记录。写到一半,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短信:“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她叫林栀。栀子花的栀。
”他再次拨过去,还是关机。林栀。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脑子里。
三年前……三年前他确实收过一个叫林栀的病人,二十五岁,女性,先天性心脏病,
房间隔缺损,需要手术修补。手术前一天晚上,病人突然心跳骤停,抢救无效死亡。
他亲自签的死亡确认书,尸体被家属带走火化。那是他职业生涯中少有的几个死亡病例之一。
不是手术失败,是术前死亡,来得毫无预兆。他当时做过分析,怀疑是恶性心律失常,
但因为没有尸检,无法证实。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三年。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他不明白。一个房间隔缺损的病人,术前检查一切正常,心功能良好,
为什么会突然心跳骤停?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后都因为没有证据而放弃。病人已经火化,
家属也没有追究,医院更没有追责,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现在,有人告诉他,
那个病人的心脏,被移植到了周慧莲的身体里?荒谬。他关掉手机,继续写手术记录。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叫住他:“叶医生,
周慧莲的家属问,病人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至少两周,看恢复情况。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第二天早上,他刚到医院,就被护士长拦住了。“叶医生,
周慧莲不见了。”叶深愣了一下:“什么叫不见了?”“今天早上我去查房,病房是空的,
被子叠得好好的,人不知道去哪了。我问了其他病人,说昨晚半夜看见她自己走出去了。
”“自己走出去?”叶深皱起眉头,“她刚做完心脏移植,胸口还缝着线,自己能走出去?
”护士长摇头:“我也不知道,但监控拍到了。”叶深跟着护士长去了监控室。
保安调出昨晚的视频,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周慧莲穿着病号服,从病房里走出来。
她的步态很慢,但不像是虚弱,更像是……梦游。她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下一个画面是一楼大厅。她从电梯里出来,走向大门,推开门,
消失在夜色里。全程没有回头。叶深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报警了吗?”他问。
“报了,派出所正在找。”叶深回到办公室,脑子里全是周慧莲走出去的那个画面。
她的步态,她的神情,那种恍惚的、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感觉,
让他想起了一个词——梦游症。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心脏移植术后第三天,
病人不可能有力气梦游,更不可能自己走出医院。除非……除非她不是自己要走,
而是被什么东西叫走的。他想起那条短信:“那颗心脏,是你三年前杀死的女孩的。
”如果那条短信说的是真的——虽然这根本不可能——那么周慧莲身体里的那颗心脏,
是属于林栀的。而林栀,死了三年了。一个死去的人,怎么可能让一个活人半夜走出去?
叶深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太累了,开始胡思乱想。下午两点,派出所来电话,
说周慧莲找到了。叶深开车过去。那是城郊的一片老居民区,巷子窄得车开不进去,
他只好把车停在路口,走进去。派出所的民警站在一栋自建房门口,看见他来,
指了指里面:“人在里面,但不太对劲。”叶深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周慧莲。
她蹲在院子中央,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病号服,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铲子,正在挖坑。
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机械重复。周围的地上已经挖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旁边堆着泥土和碎石。“周阿姨。”叶深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怎么跑出来了?
你胸口还缝着线,不能剧烈运动。”周慧莲抬起头看他,眼神空洞,瞳孔放大,
像是没有焦距。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要把心脏还给她。
”叶深的脊背一僵:“什么?”“要把心脏还给她。”周慧莲重复了一遍,低下头,
继续挖坑,“她等得太久了,她一直在叫我。”“谁在叫你?”叶深抓住她的手腕,
“周阿姨,你清醒一点,你现在身体里有别人的心脏,你不能这样折腾。
”周慧莲挣开他的手,继续挖。叶深站起来,对旁边的民警说:“她需要住院,
我带她回医院。”两个民警帮忙把周慧莲从坑边拉开。她没有反抗,
只是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坑,
嘴里念叨着:“要把心脏还给她……要把心脏还给她……”回到医院后,
叶深给周慧莲做了全面检查。心电图正常,超声心动图正常,各项指标都稳定。
除了身体虚弱,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他请了精神科会诊。
精神科医生问了她半个小时,出来对叶深说:“可能是术后谵妄,
心脏移植后的病人容易出现。给她用点抗精神病药物,观察几天。”叶深点点头,
但心里明白,这不是术后谵妄。术后谵妄的病人会意识模糊、定向力障碍、胡言乱语,
但周慧莲不是。她很清醒,知道自己叫什么,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只是反复说那一句话:要把心脏还给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像是在执行一个神圣的使命。傍晚的时候,
叶深再次收到那条短信。“你解剖过那么多心脏,难道看不出那颗心脏是谁的?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那颗心脏是谁的?手术的时候,他确实有过一瞬间的恍惚,
觉得那颗心脏看起来很熟悉。但那是供体心脏,来自一个车祸死亡的二十五岁女性,
和任何他见过的心脏都没有关系。除非——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林栀心跳骤停的时候,
他正在值班。护士跑进来说,五床的病人不行了。他冲进病房,林栀躺在床上,脸色青紫,
嘴唇发黑,心电图已经是一条直线。他做心肺复苏,做气管插管,推肾上腺素,
推了整整四十分钟,没有任何反应。最后,他放弃了。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皮,
转身对护士说:“通知家属,准备死亡证明。”林栀的母亲来了,哭得死去活来,
拉着他问:“怎么会这样?我女儿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死了?”他解释不了。他只能说,
可能是恶性心律失常,可能是心肌炎,可能性很多,但没有尸检,谁也无法确定。
林栀的母亲不相信。她拉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骗我,
我女儿的心脏一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停了?你们医院做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拿了她什么东西?”后来,家属被保安带走。林栀的尸体被送去太平间,
第二天就被火化。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现在——叶深翻开林栀的旧病历,一页一页地看。
二十五岁,女性,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直径1.8厘米,需要手术修补。
术前检查:心电图正常,心脏彩超正常,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
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任何可能突发心跳骤停的征兆。他当时就觉得奇怪,
但找不到答案,只能归咎于小概率事件。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假设。
如果林栀当时没有死呢?如果她是被某种药物导致心跳骤停,然后被宣布死亡,然后被送走,
然后——被活取心脏呢?这个念头太疯狂,疯狂到他刚想出来就想否定。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回响:你解剖过那么多心脏,难道看不出那颗心脏是谁的?
他闭上眼睛,回忆手术台上的画面。那颗心脏,颜色鲜红,心肌饱满,
主动脉和肺动脉的断端修剪得整整齐齐。它在保存液里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沉睡的婴儿。
然后他缝合,松开主动脉阻断钳,它开始跳动。那个跳动的节奏——他突然睁开眼睛。
那个节奏,和他在监护仪上见过无数次的心脏跳动都不一样。
它有一个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不规则,每隔十几下,就会有一次早搏。
不是病理性的早搏,是生理性的,像是心脏天生就有的节律。三年前,
他给林栀做术前检查的时候,听过她的心跳。那个心跳也有同样的节律,每隔十几下,
一次微小的不规则。当时他还笑着说:“你这个心脏还挺有个性,跳着跳着还要打个嗝。
”林栀也笑了:“从小就是这样,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就是天生的。”天生的。
叶深的手开始发抖。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这次,电话通了。那头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但他能听见呼吸声。“你是谁?”他问。沉默。“那颗心脏,真的是林栀的?
”沉默。“林栀到底怎么死的?”那头终于开口了,是一个苍老的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
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了:“她没有死。”叶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她被人绑走的,
活活取走心脏的。那些人说,她的心脏很值钱,年轻,健康,配型好,能卖五十万。
”“你……”“我是她妈妈。”那个声音打断他,“三年前我跟你说过,
我女儿的心脏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停了。你不信我。现在你信了吗?”叶深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那个接受心脏的女人,叫周慧莲,她不是无辜的。当年买我女儿心脏的人,
就是她。”“不可能。”叶深说,“器官移植有严格的匹配流程,供体来源必须合法,
不可能……”“合法?”那头冷笑了一声,“叶医生,你做了这么多年手术,
真的以为所有器官来源都合法吗?你以为那些排队等了几年的病人,是怎么突然就有供体的?
”叶深沉默了。他知道器官黑市的存在,知道有些人在买卖器官,知道有些医生参与其中。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移植一颗被活取的心脏。“你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让你看清楚。”那头说,“看清楚你手里那把手术刀,到底沾了多少血。”电话挂了。
叶深站在办公室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透过玻璃看见自己的倒影,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名牌,
上面写着:心外科主任医师 叶深。他的手还在抖。三年前,他亲手签下林栀的死亡确认书,
亲手把她的尸体交给家属,亲手在病历上写下“死因:心跳骤停”。三年后,
他亲手把她的心脏,缝进另一个人的胸腔里,亲眼看着那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那颗心脏,
在三年前就该死了。但它没有死。它活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继续跳动,一下,一下,
像是在数着什么。数着什么?叶深忽然想起周慧莲蹲在地上挖坑的样子,
和她嘴里反复念叨的那句话:“要把心脏还给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
做过上千台手术,救过无数人的命。但现在,他发现这双手上,可能沾着一个人的血。
那个人,叫林栀。栀子花的栀。第二章电话挂断后的三分钟里,叶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在立交桥上穿梭,像一条发光的长河。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白大褂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眼眶发红,瞳孔紧缩,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林栀的母亲。三年前,那个女人在病房里拉着他的手,
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哭着喊着说:“我女儿的心脏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停了?
”他当时只觉得这是家属的应激反应,悲痛过度,无法接受现实。
他甚至还让护士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三年后,
她用一句话击穿了他所有的认知——“她没有死。”手机屏幕还亮着,
通话记录显示那个陌生号码。他回拨过去,忙音。再拨,关机。和之前一样。
叶深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撑住办公桌的边缘,低下头,深呼吸。冷静。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现在唯一能确认的事实是:周慧莲身体里的那颗心脏,可能属于一个叫林栀的女孩。
而这个女孩,三年前被宣布死亡,尸体被火化,现在却成了器官供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三年前那场死亡就是一场骗局。林栀没有死,
她被人用某种方法导致心跳骤停,然后被宣布死亡,然后被送走,然后——活取心脏。
叶深的手指收紧,桌子的边缘在他的掌心留下深深的红印。他见过器官黑市的报道。
那些被贩卖的肾脏、肝脏、心脏,来自活体捐赠者——不是自愿捐赠的活体,
是被绑架、被拐卖、被强迫的活体。他们在黑诊所里被剖开身体,取走器官,
然后被丢弃等死。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更没有想到,
自己会亲手移植这样一颗心脏。门外传来敲门声。“叶医生?”是护士长的声音,
“你还在吗?周慧莲的家属来了,想见你。”叶深直起身,揉了揉脸,
把那些混乱的念头压下去。他打开门,护士长站在外面,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她儿子?
还是她丈夫?”“她儿子。情绪有点激动,说我们医院把他妈弄丢了,要讨个说法。
”叶深点点头:“我去见他。”周慧莲的儿子叫周强,三十出头,剃着板寸,
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他一看见叶深,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他面前,
手指差点戳到他的鼻尖:“你们医院怎么回事?我妈刚做完心脏移植,人就让你们弄丢了?
你们怎么当医生的?”叶深没躲,也没解释,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周强骂了足足两分钟,从医院的管理骂到医生的医德,从手术费骂到住院费,最后骂累了,
喘着粗气瞪着叶深。“骂完了?”叶深问。周强愣了一下。“你母亲是自己走出医院的,
监控拍得很清楚。”叶深说,“她术后第三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自己走出病房,
自己坐电梯,自己走出大门。没有人强迫她,没有人带走她。”“那你们为什么不看好她?
”周强的声音低了一点,但还在强撑,“术后病人,你们不就应该二十四小时看着吗?
”“心脏移植术后病人,确实需要密切监护。但监护不是看守,我们不能把她绑在床上。
”叶深看着他,“而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母亲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精神状态,
比如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周强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
但叶深看得很清楚——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他不安的事情。
“什么意思?”周强问。“她昨天被找到的时候,在城郊的老房子里挖坑。
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要把心脏还给她’。”叶深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周强的脸色白了。他低下头,避开叶深的视线,
:“我不知道……她可能……可能是手术后糊涂了……”“你母亲术前有没有做过心理评估?
有没有精神疾病史?”“没有,她脑子清醒得很。”周强说完,又补了一句,
“就是……就是最近这一年,她老是做噩梦。”“做什么噩梦?”周强犹豫了一下,
像是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周先生,”叶深往前逼近一步,
“你母亲的身体里有一颗别人的心脏。如果她的精神状态出现问题,
直接关系到那颗心脏的存活。你必须告诉我实情。”周强被他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她老是梦见一个女的。”“什么样的女的?”“年轻的,
二十多岁,长头发,穿白裙子。”周强的声音越来越低,“在梦里,那个女的就站在她床头,
看着她。不说话,就是看。我妈每次醒过来都说,那个女的眼睛里全是血。
”叶深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这个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强想了想:“大概……大概两三个月前吧。一开始只是偶尔做,后来越来越频繁。
我让她去看医生,她说没事,就是压力大。”两三个月前。叶深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周慧莲是十一个月前列入心脏移植等待名单的。两三个月前,
正是她在名单上排名越来越靠前、等待供体的关键时期。那个时候,
她开始梦见一个年轻女人。一个眼睛里全是血的女人。“她有没有说过,
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子?”叶深问。周强摇头:“就说挺好看的,就是眼睛太吓人。哦对了,
有一次她跟我说,那个女的胸口有个疤。”叶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什么样的疤?”“就是……就是手术的那种疤,长长的,在胸口正中间。
”周强比划了一下,“我妈说,那个女的每次出现,都穿着裙子,但裙子胸口那块是湿的,
红红的,像是血。”叶深没有再问。他让周强在会客室等着,自己转身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
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穿着条纹病号服,慢慢挪动脚步。他想起三年前,
林栀住院的时候,也喜欢在那几棵银杏树下散步。她穿着自己的睡衣,不是病号服,
是一件淡粉色的棉布睡衣,胸口绣着一朵小花。有一次他查房的时候看见她在树下,
就站在窗边看了几秒。她仰着头看银杏叶,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一明一暗。她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干净,
像是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后来她死了。他签了死亡确认书。再后来,
她的心脏出现在他的手术台上。叶深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更多细节。那颗心脏缝合好之后,松开主动脉阻断钳,它开始跳动。
那个跳动的节奏,每隔十几下就会有一次微小的不规则,像是心脏天生自带的节律。
他当时就觉得熟悉。那是他听过的心跳。三年前,他用听诊器听过无数次。
术前检查、日常查房,他把听诊器按在她的胸口,听见那个与众不同的节奏,
还笑着说:“你这个心脏还挺有个性。”她笑了,说:“从小就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
那个节奏,刻在她的心脏里,刻在每一次跳动里。现在,那颗心脏在另一个人的胸腔里跳动,
用同样的节奏,每隔十几下,一次微小的不规则。像是某种暗号。像是某种遗言。
叶深直起身,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那个陌生号码。还是关机。他换了思路,
给一个在信息科工作的朋友发微信,让他帮忙查一下这个号码的归属地和注册信息。
等回复的时候,他回到会客室,对周强说:“你母亲现在在医院,精神状态不稳定,
需要继续住院观察。我会请精神科医生给她做全面评估。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疗,
不要刺激她。”周强点点头,欲言又止。“还有什么事?”“叶医生,
”周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妈……我妈说的那些话,
会不会是……会不会是那个心脏的问题?”叶深看着他,没有回答。“我听人说过,
心脏移植之后,有的人会变成捐赠者的样子。喜欢的东西变了,口味变了,
连做的梦都变成捐赠者的梦。”周强的眼睛里有一种恐惧,“我妈梦见那个女的,
是不是因为……因为那个女的想来找她?”叶深沉默了几秒,说:“那些都是民间传说,
没有科学依据。”“可是……”“没有可是。”叶深打断他,“你母亲的精神问题,
我们会处理。你现在回病房去陪她,不要让她一个人待着。”周强走了。叶深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些民间传说,他当然听说过。心脏移植后,
受体会不会继承捐赠者的记忆、性格、偏好?医学上没有证据支持,但无数的案例报告里,
确实有人声称自己开始喜欢捐赠者喜欢的食物,梦见捐赠者梦见的东西,
甚至记得捐赠者经历过的事情。有人说是细胞记忆,有人说是心理暗示,有人说是巧合。
叶深从来不信。他是医生,是科学家,只相信数据和证据。但现在,他第一次开始怀疑。
周慧莲梦见一个年轻女人,那个女人的胸口有一个手术疤痕——那正是心脏移植手术的切口。
而她的身体里,恰好有一颗来自年轻女人的心脏。这不是巧合。
这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手机响了,是信息科的朋友发来的微信:“号码查不了,
是个虚拟号,没有实名认证,归属地显示未知。你怎么突然查这个?”叶深回:“没事,
遇到个骚扰电话。”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会客室,坐电梯上楼,去精神科。
精神科医生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奇怪的病人都见过。
叶深找到他的时候,他刚给周慧莲做完第二次评估,正在写病历。“怎么样?”叶深问。
陈医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不太好。”“什么意思?”“病人有明显的妄想症状,
坚信自己身体里的心脏不属于自己,必须还回去。”陈医生说,“她还说,
那颗心脏的主人每天晚上都来找她,站在她床头,看着她。”叶深没说话。“我问她,
那个人长什么样。她说,长头发,白裙子,胸口有一个洞,血从洞里流出来,把裙子染红了。
”陈医生摇摇头,“典型的创伤性妄想,可能是手术刺激引发的。
心脏移植本身就是一种创伤性体验,接受别人的器官,
会产生排斥反应——我说的不是生理上的排斥,是心理上的。”“能治吗?
”“用抗精神病药物,配合心理治疗,有希望控制。”陈医生说,“但我得提醒你,
这种妄想如果根深蒂固,很难完全消除。她可能会一辈子都觉得,那颗心脏不是她的。
”叶深点点头,准备离开。“老叶,”陈医生叫住他,“你跟她儿子聊过没有?
她儿子说她最近一年老是做噩梦,梦见一个女的。这不太对劲。”“怎么不对劲?
”“术后谵妄一般发生在术后几天到几周,她这个梦是术前就开始了。
”陈医生的眉头皱起来,“术前就开始梦见捐赠者,这不符合常规。除非——”“除非什么?
”陈医生想了想,摇摇头:“算了,没什么。可能是巧合吧。”叶深没有追问。
他知道陈医生想说什么——除非捐赠者和受者之间,早就有什么联系。但那是不可能的。
器官分配有严格的系统,供体和受体是匿名匹配的,双方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周慧莲不可能知道林栀,林栀也不可能知道周慧莲。除非——除非这场移植,
从一开始就不是随机的。叶深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开始梳理思路。
如果他的假设成立——林栀没有死,而是被活取心脏——那么这件事涉及到的人有:第一,
林栀本人。她已经死了,或者说,她已经被杀了。第二,林栀的母亲。她知道真相,
一直在暗中调查,并且知道那颗心脏被移植到了周慧莲身上。第三,取走林栀心脏的人。
可能是医生,可能是黑中介,可能是任何有医学背景的人。第四,买心脏的人。周慧莲,
或者周慧莲的家属。第五,他自己。主刀医生,亲手缝合那颗心脏的人。
叶深翻开周慧莲的病历,找到器官分配单。供体编号:D-2023-0917。
来源:某市某医院,车祸死亡,二十五岁女性,脑死亡判定完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规。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都可以作假。器官黑市最擅长的,就是制造假文件、假证明,
把非法器官洗成合法的。他合上病历,闭上眼睛。
林栀的母亲在电话里说:“那个接受心脏的女人,叫周慧莲,她不是无辜的。
当年买我女儿心脏的人,就是她。”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周慧莲知道那颗心脏的来历吗?
如果她知道,那她做噩梦、梦见林栀,就是心理上的负罪感在作祟。如果她不知道,
那她的梦又怎么解释?还有那个站在她床头、眼睛里全是血的女人——叶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快步走出办公室,坐电梯下楼,去太平间。太平间在地下一层,
常年保持四摄氏度的温度,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
管理太平间的老张正在值班室里看电视,看见叶深进来,愣了一下:“叶医生,你怎么来了?
”“我想查一下三年前的尸体登记记录。”老张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带他去档案室,
从柜子里搬出一个厚厚的登记本。“三年的时间太久,电脑里的记录可能不全,
还是翻本子靠谱。”老张说,“你找谁?”“林栀。林子的林,栀子花的栀。
三年前七月左右,心内科的死亡病人。”老张翻到七月那一页,一页一页地找。“找到了。
”老张指着其中一行,“林栀,女,二十五岁,死亡时间七月十二日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死因心跳骤停,尸体由家属领走,领走时间是七月十三日上午九点。”叶深看着那行字,
沉默了几秒。“领走尸体的人是谁?”“家属签字。”老张指着签名栏,“林美芳,
关系写的是母亲。”叶深记下这个名字。他想起电话里那个苍老的女人声音——我是她妈妈。
林美芳。她领走了女儿的尸体。但尸体被火化了,骨灰被安葬了。如果林栀是被活取心脏的,
那火化的是什么?骨灰又是什么?叶深继续翻看登记本,往前翻,往后翻,
试图找到什么异常。但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很正常。他合上登记本,谢过老张,走出太平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周慧莲。她穿着病号服,一个人站在电梯里,
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电梯门开了,她没有动,也没有出来。“周阿姨?”叶深走进去,
“你怎么下来了?你不是在病房吗?”周慧莲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正常的亮,是瞳孔放大之后反射出的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要去还给她。”叶深心里一紧:“还什么?”“心脏。
”周慧莲说,“她把心脏借给我用了三个月,现在要还回去了。”三个月。
叶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周慧莲是三天前做的手术。术后第三天,
她怎么可能说“借给我用了三个月”?“周阿姨,你清醒一点。”叶深抓住她的手腕,
“你三天前才做的手术,哪来的三个月?”周慧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不懂。”她说,“她那里没有时间。她等了我三年,我只等了三个月。
”叶深的手僵住了。周慧莲挣开他的手,走出电梯,朝太平间的方向走去。叶深追上去,
拦住她:“你去哪?”“她在这里。”周慧莲说,“我能感觉到。她在等我。”“谁在这里?
”周慧莲没有回答。她绕过叶深,继续往前走。叶深拿出手机,
给护士站打电话:“让保安到地下一层太平间门口来,快。”等他挂断电话,
周慧莲已经走到太平间门口了。她伸出手,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走进去。
四摄氏度的冷气涌出来,叶深打了个寒战。他追进去,看见周慧莲站在一排尸体冷藏柜前面,
一动不动。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仰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周阿姨——”“嘘。
”她转过头,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她在说话。”叶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太平间里很安静,只有制冷设备的嗡嗡声。尸体冷藏柜一排一排地排列着,
银白色的金属门反射着惨白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味道——不是腐烂,
是那种冰冷的、消毒水浸泡过的、属于死者的气息。周慧莲走到其中一扇冷藏柜前面,
伸出手,抚摸着金属门上的编号牌。“她就在这里。”她说。叶深走过去,看了一眼编号牌。
D-2023-0917。那是供体心脏的编号。
那颗心脏的主人——那个车祸死亡的二十五岁女性——尸体应该还在某个医院的太平间里,
或者已经被火化。这个冷藏柜里,不是她。但这个编号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周阿姨,
这个柜子是空的。”叶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身体里的那颗心脏,
来自一个叫林栀的女孩,不是这里面的——”“林栀。”周慧莲打断他,转过头来,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叫林栀。”叶深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告诉周慧莲那颗心脏的主人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她?
”周慧莲点点头:“她告诉我的。”“什么时候?”“每天晚上。她站在我床头,
看着我一夜。她不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周慧莲的手还放在那个冷藏柜上,
“她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找什么?”周慧莲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找她的未婚夫。
”她说。叶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未婚夫。林栀的未婚夫。三年前,林栀住院的时候,
他见过那个人一次。三十岁左右,长得很斯文,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是个体面人。
他来探望林栀,带了一束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了很久的话。后来林栀死了,
那个人也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叶深记得他的表情——不是悲伤,
是那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表情。“他叫什么名字?”叶深问。周慧莲摇头:“我不知道。
她只说是未婚夫。”“她还说什么了?”周慧莲看着他,眼睛里的亮光渐渐暗下去,
像是烛火被风吹灭。“她说,”周慧莲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未婚夫把她卖掉了。
”保安来了。他们把周慧莲带回病房,打了镇静剂,让她睡过去。叶深站在病房外面,
透过玻璃窗看着她安静的睡脸,脑子里全是那句话:她未婚夫把她卖掉了。卖掉。卖给了谁?
卖给器官黑市。卖多少钱?周强说过,他母亲在心脏移植等待名单上排了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对于心衰病人来说,是一个漫长到绝望的时间。很多人等不到供体就死了。
但周慧莲等到了。她等到的这颗心脏,来自一个被未婚夫卖掉的女孩。叶深的手指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想起那条短信:你的心,早在三年前就该死了。那是林栀说的吗?
还是林栀的母亲说的?不,不是。那是某个人在警告他,在审判他,
在告诉他:你手上沾着血,你以为自己是救人,其实你在杀人。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
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手术刀能救人,也能杀人。叶医生,
你选哪一个?”叶深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他想起今天做的那台手术,想起那颗在他手里重新跳动的心脏,
想起周慧莲站在太平间里抚摸冷藏柜的样子,想起林栀在银杏树下仰头看阳光的笑容。
他想起自己当医生第一天,老师对他说的话:“叶深,你要记住,
手术刀是这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它不是武器,是工具。用它救人,你就是医生。用它杀人,
你就是屠夫。”他现在是什么?医生,还是屠夫?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在活着,或者死去。叶深站在窗边,
看着那些灯火,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是一条短信。
“林栀的未婚夫叫沈默。沉默的默。他现在过得很好,开了家公司,买了房,娶了妻。
你要不要去见见他?”叶深的手在发抖。他打下一行字:“他在哪?
”回复很快过来:“明天下午三点,他在市中心那家咖啡馆。你去了,就知道真相。
”叶深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医院大门,走进夜色里。秋天的风很凉,
吹在脸上像刀子。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压在城市上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林栀手术前一天晚上,他去查房。她还没睡,
坐在床上看一本书。他问她在看什么,她把封面给他看——是《心经》。“你怎么看这个?
”他问。她说:“就是想看看。人活一辈子,心脏就那么一小块地方,能装下多少东西呢?
”他没听懂,也没再问。现在他懂了。心脏能装下的东西太多了——爱,恨,恐惧,记忆,
还有死者的遗言。周慧莲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死者的心脏。那颗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
用三年前就定好的节奏,数着时间,等着某个人。等着她的未婚夫。等着那个把她卖掉的人。
叶深站在空荡荡的街头,忽然想起那条短信的第一句话:“你的心,早在三年前就该死了。
”那不是对他说的。那是对沈默说的。现在,那个人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叶深抬起头,
看着黑暗的天空。明天下午三点。他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不知道,有一颗心脏,
正在等着他。第三章叶深一夜没睡。他坐在办公室里,
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记录——三年前的病历、手术排班表、死亡登记册,
甚至调出了那几天的监控录像存档。但时间太久,监控已经被覆盖,
病历上只有冷冰冰的几行字:患者林栀,女,25岁,
于7月12日凌晨2时43分突发心跳骤停,经抢救无效死亡。死亡原因一栏,
是他亲手写下的四个字:恶性心律失常。现在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早上八点,
他去病房查房。周慧莲还在睡着,镇静剂的药效还没过。她的儿子周强坐在床边,
看见叶深进来,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叶深没理他,例行检查了周慧莲的生命体征,
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转身离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她。
也许是想再听听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也许是想确认,那真的是林栀的心脏。
下午两点五十分,叶深站在了市中心那家咖啡馆门口。这是条繁华的商业街,周末人很多,
情侣们手牵手走过,拿着奶茶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咖啡馆的招牌是深棕色的,
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推门进去。咖啡馆不大,十来张桌子,
零星坐着几个客人。他扫了一眼,没看见认识的人。手机响了。“靠窗那张桌子,坐下等。
”叶深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他随便点了杯美式。三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白衬衫敞开领口,
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他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拿铁,然后转过身,
目光扫过店里。他的目光在叶深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在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
叶深的心跳快了一拍。是他。三年前,他见过这个人一次。那时候他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
看起来斯斯文文。现在眼镜摘了,整个人胖了一些,但那张脸没变——林栀的未婚夫,沈默。
他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跟谁聊天。叶深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眼睛没有离开他。三分钟后,一个女人走进来,直接走向沈默的桌子。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长头发,穿着得体的连衣裙,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她坐下,把袋子放在旁边,
沈默把咖啡推到她面前,两个人开始说话。叶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得见他们的表情——那种亲密的、放松的、属于情侣或者夫妻的表情。手机又响了。
“看见了吗?那是他的妻子。结婚两年了。他从来没告诉过她,他以前有过一个未婚妻。
”叶深抬起头,环顾四周,想找到发短信的人。但店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看他。
“别找了。你看不见我。你只需要看着他们。”叶深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沈默。
那个男人正笑着对妻子说什么,妻子也笑了,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两个人看起来很恩爱,很幸福,像所有周末出来逛街的年轻夫妻一样。“他欠了赌债。
三年前,他欠了一百二十万。高利贷天天追着他,他说要卖房子还债,但房子是他父母的,
卖不了。后来有人找到他,说有个办法可以快速还清债务。”叶深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那个人说,他未婚妻的心脏很值钱。年轻,健康,配型好,能卖五十万。五十万,
刚好够还一半的债。他说不够,那人说,剩下的可以分期,帮他介绍工作,帮他重新开始。
他同意了。”叶深闭上眼睛。他想起三年前,林栀住院的时候,每次查房都能看见沈默。
他陪着她,握着她的手,说话温温柔柔的。有一次林栀还笑着对他说:“叶医生,
等我手术好了,我们就结婚。到时候请你喝喜酒。”他当时还笑着说好。“手术前一天晚上,
他在她的水里加了药。那种药会让心脏骤停,但不会立刻死,只是停跳,像是猝死。
他看着她倒下,看着她抽搐,看着她失去意识。然后他打电话叫护士。护士冲进来的时候,
他在旁边哭。”叶深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抢救了四十分钟。你在场。
你亲自做的胸外按压,亲自推的肾上腺素,亲自签的死亡确认书。你不知道的是,她还没死。
心脏骤停之后,人还有几分钟的生存窗口。如果及时抢救,还有机会活过来。
但你没有机会了,因为她被宣布死亡之后,立刻就被送走了。”叶深睁开眼,看着沈默。
那个人正把一块蛋糕推到妻子面前,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递给她。“送去了哪里?
”叶深在心里问。“送去了一家私人诊所。那里有医生等着,有手术台准备好了。
她被抬上手术台的时候,还有微弱的生命体征——眼睛能动,手指能动,嘴里发不出声音,
但眼泪一直流。那个医生说,没关系,全麻打下去,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打了全麻,
打开她的胸腔,取走了她的心脏。”叶深的手在发抖。“那颗心脏被放进保温箱,
送到你们医院。你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颜色很好,心肌饱满,很适合移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