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灯会上,我看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灯谜。“亲生儿子站在眼前,
却要叫别人娘——打一职业”我笑着想了半天没猜出来。直到抬头看见灯笼下站着的人,
是我被拐卖十年的儿子。而他身边的女人,正是当年的人贩子。
---一灯谜摊子前围满了人。我本来没想凑这个热闹。元宵节的中山路,人挤人,
脚不沾地都能给拥着往前走。满街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可我一个人,看什么都觉得吵。是那个灯谜把我拽住的。“亲生儿子站在眼前,
却要叫别人娘——打一职业”红纸条,黑墨字,贴在一盏六角宫灯的下头。我站在那儿,
心里猛地一缩。旁边有人已经在猜了。“这是啥职业?保姆?后妈?”“不对不对,
”一个年轻姑娘晃着男朋友的胳膊,“我知道了,是继母!”“继母算啥职业,傻不傻。
”他们笑作一团,从我身边挤过去。我还在盯着那行字。亲生儿子站在眼前,却要叫别人娘。
这谜面扎得人心口疼!我想了半天,没猜出来……什么职业会是这个?人贩子?不,
人贩子不配叫职业!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准备走。就在这时候,我抬了一下头。
那灯笼下头站着两个人: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小卷的短发,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
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她身前站着一个少年,只见那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羽绒服,
半低着头,一直在看脚底下的砖缝。女人把糖葫芦往他嘴边送:“尝尝,这家山楂好,不酸。
”少年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那个侧脸!那个侧脸从灯笼的红光里露出来,眉骨,鼻梁,
以及嘴唇的弧度!!!糖葫芦从我手里掉在地上。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十年的棉花。“小远。”我说。声音不像我的。少年没有回头,他在听那个女人说话,
那女人正指着旁边的兔子灯,笑得前仰后合。她笑的时候,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那么自然,
就像搭了十五年。我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人群从我身边涌过去,
有人在骂“看着点路”,有人在喊“妈,我要那个最大的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看见那个少年的后脑勺,那两根翘起来的头发,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小时候头发就是这样的。后脑勺有两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我每天早上给他梳头,
用梳子蘸了水,使劲摁,手一松,又翘起来。他对着镜子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妈妈,
它们不想下去。”那两颗翘起来的头发,现在还在。我已经走到他们身后了。三步。两步。
那女人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露出和善的、陌生的笑容:“大姐,有事吗?”二我盯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见过!十年前,县城汽车站旁边的拉面馆里,她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坐在我邻桌,
抱着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编织袋。她说她儿子跟小远差不多大,问我去哪儿,
说顺路的话可以搭伴走。我说我去车站。她说巧了,她也去车站。小远那年五岁。
我牵着他的手,跟着她出了拉面馆。后来那双手就空了。“大姐?”她歪着头看我,
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点点戒备,“你认识我吗?”少年转过身来。
灯笼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轮廓,
可他看我的眼神是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妈,走吧。”他说。那声“妈”不是叫我的。
它像一把刀,从我的心口捅进去,一直捅到底,还在里头绞了三圈。“小远。”我伸出手,
想抓他的胳膊。他往后退了一步,皱起眉头。那女人上前半步,把他挡在身后,
脸上的笑收了:“大姐,你这是干啥?认错人了吧?”“他是我的儿子!”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后脑勺有两根翘起来的头发,生下来就有。他左耳后头有一颗痣,像小米粒那么大。
他五岁的时候被拐走的,在县城的汽车站,穿着蓝色毛衣,
胸前印着一只小熊——”“你这人怎么回事?”那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
把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我儿子今年十六,从小在我跟前长大的,
怎么就成了你儿子?你有病吧?”“我要去找帽子!”我说。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我的手已经伸进包里,摸到了手机。那女人的脸色变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响亮:“报啊,你报啊。让治安队的来评评理,大过节的,
你一个神金病堵着人家母子不让走,算怎么回事?”人群围过来了。有人在窃窃私语,
有人在看热闹。我看见那些眼神落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
也有觉得我真是个疯子的。那女人拉起少年的手:“儿子,走,不跟这人一般见识。
”她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我抓住少年的另一只手腕。他的手腕比小时候粗了一圈,
骨节硌着我的掌心。他低头看我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挣开。“小远,”我说,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最怕放炮仗。每年元宵节,我抱着你出门看灯,
你都要把脑袋埋在我肩膀上,捂着耳朵说‘妈妈我怕’。我说不怕,妈妈在。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给你买了两个棉球,塞在耳朵里。你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妈妈的魔法。”少年的眼睛动了一下。就一下。“你五岁那年元宵节,
我带你去看灯。你骑在我脖子上,举着一只兔子灯。那只兔子是你自己挑的,红色的眼睛,
你说它像小白兔喝醉了酒。后来灯坏了,你哭了一路。我说明年再买,明年还买兔子灯。
”他的喉结动了动。“那年之后,我再也没过过元宵节。”我说,“我不敢看灯。一看灯,
就想起你骑在我脖子上,想起你说妈妈你看那个灯好大。我不敢想,想了就过不下去。
”灯笼在我们头顶转着,光影一圈一圈地轮换。少年终于开口了。“你认错人了。”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低着头,不看我,也不看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了出去。我看着那只手离开我的手心。一寸,
两寸,三寸。空了。那女人拽着他,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原地,灯笼的光落在我身上,
暖烘烘的,可我浑身都在发抖。“亲生儿子站在眼前,
却要叫别人娘——打一职业”旁边有人还在猜那个灯谜。“我知道了!
”一个小孩子突然喊起来,“是妈妈!亲妈!”周围一阵哄笑:“傻孩子,亲妈算什么职业?
”小孩子不服气:“那你说是什么?”我抬起手,摸了摸脸。全是湿的。远处,
满街的花灯连成一条火龙,一直烧到天边。那盏六角宫灯还在我头顶转。
三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周围的人换了三四拨,猜灯谜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又退下去。有个卖糖葫芦的从我身边过,竹靶子上插得满满当当,红彤彤的一串串,
在灯光底下亮得刺眼。小远刚才咬了一口的那串,不知道扔在哪儿了。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看,是那两个棉球。每年元宵节我都带着。十年了,
换了好几回棉花,但一直带着。好像带着它们,就能离他近一点。我把棉球攥在手心里,
往他们消失的方向走。中山路往前是十字街,往左是汽车站,往右是老居民区。
我不知道他们往哪边去了,就凭着直觉往右拐。巷子越走越窄,灯越来越少。走到最后,
只剩几盏零星的灯笼挂在人家门口,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我站在巷子中间,四面都是黑的。
手机响了。“喂,李桂芳吗?我是治安队的小王,你那个案子有新进展,明天来所里一趟。
”十年前报的案,十年里不知道去过多少次,每一次都是这句话——“有新进展”,
去了之后就是“还在查”。后来我不去了,他们也不打电话了。这号码存进通讯录就没响过,
我差点忘了自己还存着。“小王同志,”我说,“我看见他了。”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看见谁?”“我儿子。今天晚上,在中山路的灯会上。还有那个女的,当年拐他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你在哪?
站在原地别动,我现在过来。”四我在巷子里等着。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把围巾解开又重新系上,系了三次,手一直在抖。二十多分钟后,
一辆电动车拐进巷子。小王从车上下来,比十年前老了,发际线退了半寸,肚子挺出来一块。
“上车,边走边说。”我坐上后座,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他听着,没吭声,
电动车拐过几条巷子,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停下来。“是不是这儿?”我抬头看。
三楼东边那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暖黄色的光。“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瞎走的。
”“上去看看。”楼梯间黑灯瞎火的,感应灯坏了,我们摸着栏杆往上爬。三楼东户,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门缝里透出灯光和电视声。小王敲了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里头的木门开了,一个女人隔着防盗门往外看。就是她。
那个红棉袄已经换下来了,现在穿的是一件碎花棉睡衣,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
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动。“找谁?”她说。
“派出所的,开门配合一下。”小王亮出证件。她把防盗门打开,侧身让我们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那女人,一个男人,还有小远。
小远站在中间,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对着镜头笑。笑得很乖。“坐吧。”她说。
我没坐。我在屋里转着看。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相框,从小到大的都有。几个月的,周岁的,
五六岁的,十来岁的。小远的模样一点点往大了长,眉毛眼睛鼻子,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那个周岁的照片,穿的是一件黄色的小毛衣,胸口绣着一只小鸭子。那件毛衣是我织的。
“你到底想干啥?”那女人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慢悠悠的,“大过节的,带着警察上我家,
说我是人贩子。你有证据吗?”“十年前的监控,”小王说,“调出来了,画面不太清,
但能看出个轮廓。”那女人笑了一声。“能看出个轮廓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