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凉凯旋。我九死一生，没了一条腿。却收到了夫君的和离书一封。
“你是大辛至高无上的女将军，我配不上你。”“你属于大辛，我属于如烟。
”“和离书一签，我此生无憾。”我看着那封笔墨陈旧的和离书，秦砚修竟然早有预谋。
我咬破手指，飞速签下。我没有告诉他，柳如烟是西凉探子。而在大辛，
叛国罪的后果是五马分尸。1秦砚修回府时，我刚从昏迷中苏醒。西凉一战，
让我丢了一条腿。日夜兼程回京复命后，伤口感染导致高热，我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醒来的第一眼，秦砚修沉着脸递来一纸书信。“卫无双，你我情谊已尽。
”“签了这份和离书，你继续做你的大将军，我也可以给如烟该有的名分。
”断腿伤口处钻心刻骨的痛不断涌入身体。我忍不住闷哼一声。秦砚修立刻皱紧了眉。
“别以为伤了腿扮可怜，就可以继续霸着侯爷夫人的位子。”“这样两相折磨又有何用？
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我心如刀绞，眼前水汽氤氲。在西凉战场，我遭遇埋伏，
被敌军重创。命悬一线时，我心里只想着，答应过秦砚修要平安回来。靠着这丝执念，
我拼尽全力转败为胜，用一条腿守了秦砚修的诺。可回府后，却没见到他人。管家说，
侯爷陪柳如烟去乐游原放孔明灯了。坐在轮椅上的我，扯出一抹苦笑。小桃推着我回了房。
寂静的夜空被千盏孔明灯照得热闹非凡。而陪着我的，只有满室冷清。
连日地长途跋涉让断腿处皮肉溃烂化脓，我最终晕了过去。意识朦胧中，
传来小桃断断续续的哭声。她说她去乐游原找侯爷，求侯爷召御医来给我诊病，
侯爷却让她滚。她说自己无能，只寻到了街边的郎中。巧的是，我一苏醒，
秦砚修便赶了过来。没有关心，而是催着我签和离书。催着我腾位子，
好给他心爱的柳如烟正名。那封和离书近在眼前，陈旧的笔墨宣告着一切早有预谋。我笑了，
艰难地坐直了身子。“小桃，去书房将笔墨取来。”小桃抹着眼睛出了门。
不久前才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砚修，姐姐还是不愿意吗？
”“我亲自来求姐姐吧。”门外女人的声音又甜又软。是柳如烟。“屋里脏，别进来！
”秦砚修挡在门口。而后捂着口鼻，不耐烦地望向我。“卫无双，赶紧签字，
别故意拖延时间。”看着秦砚修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我压抑许久的泪水决堤而出。
父亲出征那年，秦砚修陪我去安华寺求平安福。我不慎被山上蹿出的毒蛇咬伤了腿。
他不顾危险和脏污，用嘴替我吸出毒血。如今，我断了一条腿。他没有一丝心疼，
反而嫌我脏。心中最后的期待与憧憬，瞬间崩塌。“我签。”我哽咽着，咬破手指，
在和离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秦砚修紧拧的眉头即刻舒展，
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迅速抽走和离书，奔向门外。月色下，花窗上两人相拥的轮廓清晰无比。
“如烟，从此你将是我秦砚修此生唯一的妻！”男人激动的声音响起。人影交叠，
女人踮脚吻向男人的唇。我偏过头，眼泪无声落下，沁湿了寝被上的鸳鸯。秦砚修，
你既执意要走上一条死路。那我就成全你。2和西凉统帅战场厮杀时，
我不经意看到他残破铠甲下露出的纹身。当时我愣了一瞬，差点死在他刀下。将他斩杀后，
我又仔细端详。当即确认，我曾见过与之一样的鹰纹身。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撞破秦砚修和柳如烟苟合。男人慌乱地将不着寸缕的女人护在怀中，
女人胸口处正是一模一样的鹰纹身。如此巧合，只有一个可能。柳如烟，
就是我们一直搜寻的西凉密探。每一次对战前的排兵布阵，我都会八百里加急传送回宫，
同时也会给秦砚修送一份，让他安心。不成想，这份“安心”却差点让我命丧西凉。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嵌进掌心也不觉疼痛。秦砚修，
柳如烟细作身份大白于天下的那天，也是你坐实通敌叛国罪之日。我等着那天。小桃回来，
红着眼又给我熬了碗药。喝完，我脑袋昏沉睡了过去，直到一阵刺骨的湿凉席卷全身。
我猛地惊醒，胡乱地抹着脸上水渍。柳如烟嘴角噙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卫无双，
既已和离，侯府就不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怜你身残，昨夜没赶你，今日你也该识趣点，
赶紧卷铺盖走人吧。”我无视满脸得意的女人，转头看向门外。“小桃，小桃？
”柳如烟冷笑道：“你的婢女和你这主子如出一辙，粗鄙不堪，我帮你好好管教了一番。
”“来，把人带上来！”只见小桃嘴中被塞满了干稻草，两侧脸颊高高肿起，
那双眼红得似在滴血。我顿时心跳如雷，每一下都敲得喉咙生疼。“柳如烟，谁给你的胆子，
敢动我的人！”我咬牙怒吼，撑着床榻起身，向柳如烟扑去。“求求大将军，绕我一命吧！
”女人的厉声哭求让我愣了一瞬。下一刻，秦砚修一个箭步跨入房中，
一把抱住了浑身颤抖的柳如烟。与此同时，一掌狠狠向我推来。仅余一条腿的我，
轻易便被推倒，重重砸向地面。“砚修，我好怕……”女人趴在男人怀中，声音哽咽。
男人心疼不已，看向我的眼神冰冷。“卫无双，今日若我未及时赶到，
你是不是就要在我侯府杀人？”“你是大辛的女将军没错，但这是我平昌侯侯府，
还轮不到你为所欲为，滥杀无辜！”“早知你心肠歹毒至此，我当初便就该让你早下黄泉，
一家团聚！”我怔怔地着眼前的男人。果然，最熟悉之人，才知刀子往哪里捅最痛。
我卫家世代从军，满门忠烈。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悲痛早逝。
我也从将军府千金沦落为无人可依的孤女。家族旁支欺我年幼，霸占家产。
我只得仰人鼻息而活。那日，我被人戏弄推下荷塘差点溺水而亡，是秦砚修不顾危险，
一跃而下把我救上岸。为了帮他拿下爵位的继承权，在众人退缩不敢赴西凉应战时，
我挺身而出接下重担。千百次的死里逃生，靠着赫赫战功，我帮秦砚修挤掉兄长，
成了新任平昌候。我以为自己找到了良人，可以深情共白首。但柳如烟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那时，我还在前线抗敌。彼时，柳如烟借着在侯府门前卖身葬父，引起了秦砚修的注意。
秦砚修心善，给了她钱下葬父亲。柳如烟却打着“报恩”的由头，日日跪在侯府门前。
无奈之下，秦砚修松口让人进了府，做了婢女。渐渐，秦砚修发现柳如烟熟记他的每一首诗，
对他更是满心仰慕与钦佩。女人不吝夸赞着他的一言一行。他的一颗心，
也在一声声地赞许中倾斜。我得胜回京，迫不及待冲回府中，想给他一个惊喜。
迎接我的却是残忍的背叛。我朝思暮想的夫君，抱着另一个女人，
在属于我们的塌上忘情缠绵。那一刻，我曾经的天，塌了。3那日的满室旖旎，
成了我久久挥之不去的噩梦。秦砚修红着眼向我一遍遍解释、道歉、发誓绝不再犯。
看着眼前深爱了十几年的男人，我心软了。天真地以为，翻过这一页，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可他开始嫌弃我舞刀弄枪，粗鲁野蛮。挑剔我不懂诗歌，无才无德。嘲笑我不善歌舞，
毫无情趣。而柳如烟，温柔似水，满腹才华，歌舞俱佳。她比我，更惹人怜爱，更像个女人。
我不愿承认，但也渐渐明白。这个男人曾经爱我不假，如今变心，也是真。酸涩的眼眶里，
满满都是秦砚修如珠如宝地护着柳如烟的画面。想到二人的结局，
我心底的怒气骤然消减了大半。我不由的笑了起来。“秦砚修，你知道柳如烟究竟是何人吗？
”“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柳如烟哭泣颤动的肩头僵住。她扬起梨花带雨的脸，
楚楚可怜道：“姐姐，我知你心中怨我恨我，但感情的事没有先来后到。”“我深爱砚修，
一生所求不过伴他左右，即便一生为奴为婢，我也无怨无悔。”“还求姐姐高抬贵手，
不要再为难砚修。”晶莹的泪珠从粉腮滚落，秦砚修心疼地眉头紧蹙。他攸地转过头，
右手高高扬起。啪！我被猝不及防的耳光再次打趴在地。“整日只知拈酸吃醋，
搞得侯府乌烟瘴气！”“你对得起大辛女将军的名号吗？！”秦砚修指挥着管家。
“将这泼妇和贱婢，速速扔出门去！”我和小桃被家仆粗暴地拖到侯府门口。小桃哭花了脸，
仍不忘紧紧抱住只着一身湿淋淋内衫的我。秦砚修揽着柳如烟，
居高临下地冷声道：“卫无双，你我缘分已尽，别再苦苦纠缠。
”“若你下次再对我夫人无礼，别怪我不念旧情。”“今日，就算是给你一点小小教训。
”路边围观的百姓唏嘘不已。“这不是卫将军吗？她怎么瘸了，还被侯爷赶出府了?”“哎，
当年他两大婚，我就知道有这一天了！谁家好姑娘，天天舞枪弄棒不着家，哪个男人受得了？
”……声声议论仿佛千万根针，扎得我支离破碎。下唇被我咬烂，渗出丝丝血腥气。
“秦砚修，你……”不等我说完，秦砚修便冷笑着让人关了门。小桃小心翼翼地扶起我，
让我靠着她的身子借力勉强站住。“小姐，我们回家！”身无分文的我，在小桃的搀扶下，
一瘸一拐向将军府走去。半个时辰的路程，我们走了三个时辰才到。曾经门庭若市的将军府，
如今布满了厚厚地灰尘。我眼眶灼热，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卫府，我必让它再现辉煌！
秦砚修、柳如烟，今日所受之屈辱，来日我要你们千百倍偿还！4回到将军府的日子，
仿佛落叶归根，让我心安。小桃伺候我更衣时，又偷偷抹眼泪。“小姐，你又清瘦了许多，
衣服穿起来空荡荡，都不合身了。”“听奴婢一次，我们去成衣店置办点新衣裳吧！
”我不愿去，却禁不住她一日三催，还是点头同意。重新定制的轮椅还未完工，
马车将我们送到门口后，小桃扶着柱拐的我往店里走去。“平昌侯可真会疼人啊！
听闻他一掷千金买下了苏杭十家秀坊，让近百名绣娘连夜赶工，只为在大婚之日，
让新夫人穿上最华丽的婚服！”“老天爷什么时候开开眼，
给我也赐一个侯爷这般的好郎君吧！”还未进门，店内闹哄哄的攀谈声便蹿进了耳中。
我撑着拐杖的身体一顿，嘴角不禁浮出一抹苦笑。当年老侯爷病重，只剩一口气。为了尽孝，
秦砚修和我仓促成亲，婚事一切从简。洞房花烛夜，秦砚修挑开盖头，
盯着我一身简朴地婚服眼眶泛红。“无双，委屈你了。”“待家中安稳，
我定要送你这世上最华美的衣裙！”后来秦砚修果然兑现了诺言，但不是为我。
我整理好情绪进了店，交谈声戛然而止。探究的目光粘在我身上。我只当不知，
和小桃了几身衣裳，撩开门帘去里间试尺寸。不一会，沉寂的店内再次喧哗起来，
里面混合着两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我发愣之际，门帘忽然被大力掀开。
数十双炙热的目光扫射过来，伴随着几声刺耳的惊呼。
我只着一身清透里衣的模样立刻暴露在众人面前。“非礼勿视！”小桃惊呼着，
飞快地拿起外袍盖在我身上帮我遮挡。“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里间有人。
”甜腻的声音响起，正是嘴角含笑的柳如烟。一旁站着眸光沉沉的秦砚修。
柳如烟见男人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原来是无双姐姐呀！
”“真不愧是大辛第一女将军！腿残至此，还能出门打扮，妹妹真真敬佩极了！
”我只感觉面皮滚烫，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谁是你姐姐？赶紧给我滚！
”柳如烟扭头，委屈地直掉眼泪。秦砚修的目光瞬间抽离，抱着她旁若无人地轻哄着。
而后转头，对着我不耐烦地斥责道：“如烟就是心直口快罢了，没有恶意，
你犯得着这般凶悍吗？”“整日只会舞枪弄棒之人，穿什么裙子！
”他将柳如烟紧紧拢在怀中，怒视着我。我忽而就笑了。自幼跟着父亲习武，
我更习惯穿一身利落的劲装。但十六岁生辰那年，秦砚修送了我一套百花裙。我说穿不惯，
秦砚修却催促我换上。我无奈地换上，红着脸出门唤他。至今我仍记得，
他回眸那一刻眼里迸发出的光彩。“无双，你真美，你是我见过这世界最美的女子！”此刻，
昔日爱人的眼里只剩冷漠与厌恶。我的心瞬间凉透，不愿再与他多一丝纠缠。“我还要更衣，
请自重！”柳如烟闻言，迅速从秦砚修怀中起开。“姐姐，刚刚是我不对，我帮你更衣吧！
”我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然撞开小桃，两只手紧紧拽住我身上的衣袍。刺啦一声。
衣袍瞬间被撕裂成两截。我疤痕累累的身体，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5我双手环抱护住胸前，
猛地转过身，背对众人。屋内瞬间响起一阵鄙夷地惊呼声。“天呐，她的身上……”“呕，
我晌午吃的饭都忍不住要吐出来了！”……我绝望地靠着墙勉强立住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
那些蜿蜒斑驳地伤疤，血腥的残肢伤口，成了他们嘲笑我的理由。“都怪我笨手笨脚，
这么点事也做不好！”我却听到了她语气中藏不住的得意。“你这个坏女人，你就是故意的！
”人墙外，小桃哭哑了嗓子，愤愤不平道。立刻引来了秦砚修的不满。
“谁给你的胆子竟公然侮辱侯爷夫人！”“来人，给我掌嘴！”气势汹汹的家仆应声而出，
就要拿人。“住手！”我回眸厉声道。“我乃大辛正三品大将军，没有我的允许，
谁敢动我将军府的人！”秦砚修没料到我会以身份相压，瞬间气红了脸。“卫无双，
你看看你，哪还有半分女子模样？”人群中立刻响起附和。“这要是我女儿，我早该气死了！
”“就是就是，整日抛头露脸，你看着一身骇人模样，是个罗刹还差不多！
”……我怒极反笑，转身接过小桃递来的衣袍，不紧不慢地穿上。“我卫家满门忠烈，
为守护大辛和平，牺牲了一代又一代人。”“我卫无双，十六岁便领兵征战沙场，这一身疤，
这一条腿，是我一场又一场战胜而归的勋章。”“这世上，是何人规定，
女子就该在深闺中绣花跳舞，相夫教子？！”“我深信，我的爹娘泉下有知，
亦会为有我这般的女儿而自豪！”我竭力压下眼泪，冷眼扫视着低垂着脑袋的人群。
一个妇人满脸愧色站了出来。“卫将军是女英雄！我儿子被敌军围困，
就是卫将军带人将他们救回营的！如果不是卫将军，我……我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卫将军，请受民妇一拜！”小桃眼疾手快，扶住了妇人。妇人只得连连抹泪，
站着朝我深深鞠躬。“保家卫国乃我大辛儿女之责，夫人不必言谢。”我话音甫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