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哪吒第一章 陈塘关的黄昏陈塘关的落日总是很慢。李靖站在城楼上,
看着天边的云从金黄烧成血红,又从血红褪成青灰。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一下,
又一下。三天了。三天前,巡海夜叉来报,说东海发现一具尸体——一个孩童模样的人,
周身缠满混天绫,颈上套着乾坤圈,被海浪冲到礁石缝里,早已没了气息。
夜叉们吓得不敢靠近,只说那孩子面目如生,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李靖当时就想到了哪吒。
他的三儿子。七年前死在剑下的三儿子。可哪吒的尸身早已用金身封好,
供奉在翠屏山的庙宇里,怎么会出现在东海?除非——“父亲。”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靖没有回头。哪吒走到他身侧,也望着那片沉下去的落日。他穿着莲花化身后那身红衣,
混天绫在晚风里轻轻飘着,乾坤圈套在腕上,闪着温润的光。“父亲在看什么?”“看海。
”李靖说。“海有什么好看的?”李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哪吒的眼神很干净,像翠屏山上刚化的雪。七年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孩子,
在莲花的重塑里洗净了所有戾气。现在的他是灵珠子转世,是天命所归的伐纣先锋,
是姜子牙帐下最得力的战将。完美。太完美了。“父亲?”哪吒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李靖收回目光,“你去吧。”哪吒行了一礼,转身下了城楼。他的脚步很轻,
像踩在云上。李靖独自站在暮色里,直到最后一缕光被海吞没。礁石缝里的那个孩子,
裹着混天绫,戴着乾坤圈,嘴角挂着一丝笑。那是他三儿子的笑。
第二章 夜访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哪吒正在后山练枪。火尖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
枪尖的火星溅落在地上,烧出一片焦黑的梅花印。他练得很认真,
一招一式都严格按照太乙真人教的口诀,分毫不差。“太乙教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哪吒收枪回身。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和他一样的红衣,一样的混天绫,一样的乾坤圈。
连脸都一样——圆润的轮廓,微微上扬的眉梢,还有嘴角那颗小小的痣。但不一样。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你是谁?”哪吒握紧了火尖枪。“我是哪吒。
”那人说,“你又是谁?”“放肆。”哪吒的声音冷下来,“何方妖孽,敢来陈塘关撒野?
”那人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混天绫都在抖。“妖孽?”他直起身,
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你知道什么叫妖孽吗?”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是魔丸转世,
生来就是妖孽。我娘怀我三年六个月,所有人都说我是个妖怪。我出生那天,
太乙那个老杂毛就要杀我。”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什么叫妖孽吗?”哪吒没有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抬起火尖枪,“灵珠子转世,乃天命所归。你若识相,
现在离开,我可以饶你不死。”那人停下脚步。“灵珠子转世?”他歪着头,
像在看一个有趣的把戏,“你说你是灵珠子转世?”“正是。”“那我是谁?
”哪吒没有回答。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模一样的红衣,一模一样的眉眼,
一模一样的神兵。“你是个冒牌货。”哪吒说。那人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慢,
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冒牌货。”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我是冒牌货。
”他抬起手,乾坤圈从腕上脱落,悬在掌心上方,开始慢慢旋转。“那就让我看看,”他说,
“你这个真的,有多少斤两。”第三章 斗法乾坤圈先动。假哪吒手腕一翻,
那金圈便呼啸着飞出去,在半空中化作一轮满月,直取真哪吒面门。劲风扑面而来,
带着海水的腥咸——那是它在礁石缝里泡了三天的味道。真哪吒侧身让过,
乾坤圈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山石上。轰的一声,磨盘大的石头炸成齑粉。
“就这?”真哪吒冷笑。他的乾坤圈也出手了。两道金光在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尖鸣。
火星四溅,像除夕夜的烟花。两个圈缠斗在一起,你追我赶,你撞我咬,
金铁交鸣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假哪吒收回目光,看向真哪吒手里的火尖枪。“枪法如何?
”话音未落,他已经欺身近前。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法术。
就是一枪——直直地刺过来,快得像闪电,狠得像奔雷。
枪尖的红缨在月光下拖出一道血色的残影。真哪吒横枪格挡。两杆火尖枪架在一起,
枪身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火星从交击处迸出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手上、衣服上,
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点。没有人退。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你这枪法,
”假哪吒盯着他的眼睛,“太规矩了。”“你这枪法,”真哪吒回盯着他,“太野了。
”假哪吒笑了。他突然收力,往后一跃,落在三丈之外。真哪吒以为他要逃,正要追上去,
却见对方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风起了。不是普通的风。
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刮来的风,旋转着,嘶吼着,把地上的碎石枯叶都卷到半空。风的中心,
假哪吒红衣猎猎,混天绫狂舞,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风火轮。”他轻声说。
脚下生出两团火。不是寻常的火,是金色的、跳跃的、仿佛有生命的神火。火越烧越旺,
托着他缓缓升到半空。真哪吒脸色变了。那是风火轮。和他的一模一样。“你到底是谁?
”他仰着头问。假哪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只有那双眼睛亮着——亮得像两团烧不尽的火。“我是哪吒。”他说,“陈塘关李靖之子,
殷氏所出,魔丸转世,三岁那年被逼自刎,死后魂魄不散,太乙用莲花给我重塑了肉身。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念一份诉状。“你呢?”真哪吒没有回答。他也踏上了风火轮,
升到和对方同样的高度。两个人悬在半空,中间隔着三丈的距离。月光如水,
照着两副一模一样的面孔。“我是灵珠子转世。”真哪吒说,“天命所归——”“天命。
”假哪吒打断他,“你知道我听到这两个字是什么感觉吗?”他伸出手,
指着远处的陈塘关城楼。“那里,我父亲站在那里,看着我死。他不敢救我,因为那是天命。
东海龙王要杀我,那是天命。所有人都说我是妖孽,那也是天命。”他的手放下来,
看着真哪吒。“你活在莲花里,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一出生就是天命所归的灵珠子。我呢?
我活在天命之外,是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可我活下来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用我的命活下来了。不是谁的恩赐,不是谁的转世,是我自己的命。”真哪吒沉默了。
风火轮上的火焰跳动着,照亮两个人的脸。“可你现在,”他终于开口,“为什么要来?
”假哪吒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轮满月。很久之后,
他说:“因为我梦见了一个人。”“谁?”“我娘。”第四章 殷氏殷氏已经睡了。
她睡得很轻,这些年来一直很轻。梦里总是有什么东西在追她,有时候是东海的水,
有时候是李靖的剑,有时候是一个小小的背影,穿着红衣,头也不回地走。
今夜她梦见了一片海。海很平静,浪轻轻地拍着沙滩。她站在沙滩上,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他。一个小小的孩子,从海浪里走出来。浑身湿透,混天绫贴在身上,
乾坤圈歪在一边。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着。“娘。”殷氏猛地醒了。她坐起来,
大口喘着气。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床前的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是梦。她慢慢躺回去,
闭上眼睛。然后她听见了。很轻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她又坐起来,这次没有犹豫,
披上外衣就出了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月光下,那身红衣很刺眼。“谁?”殷氏问。
那人转过身来。殷氏愣住了。那是她儿子的脸。圆润的轮廓,微微上扬的眉梢,
嘴角那颗小小的痣。每一个细节都对,都对得让她心口发疼。可她知道不是。
哪吒就在陈塘关,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睡着。她睡前去看过他,他睡得很安稳,
像个真正的孩子。那这个是谁?“你是……”假哪吒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抹不去的伤痕。“你是谁?”殷氏又问了一遍,
声音在发抖。假哪吒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是她的儿子,
想说他当年死的时候很疼,想说这些年他一个人在东海底下漂着,想说他想她想得发疯。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人。真哪吒。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站在殷氏身后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望着这边。眼神复杂,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假哪吒笑了。笑得很轻,很苦。“没什么。”他说,“走错门了。”他转身要走。“等等。
”是殷氏的声音。假哪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殷氏的声音在发抖,
“你脖子上那道疤……”假哪吒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是剑痕。三年前那把剑留下的。
莲花重塑肉身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它抹掉。他平时用幻术遮着,可今天太累了,
忘了。“是胎记。”他说。“不对。”殷氏往前走了两步,“哪吒脖子上没有胎记,
可那道疤——”“娘。”真哪吒突然开口。殷氏回头看他,又转回去看假哪吒。
月光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站在光明里,一个站在阴影中。她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你是……你也是……”假哪吒还是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开始抖。“我不是。”他说,
“我是个冒牌货。”风火轮从脚下生出来,托着他缓缓升空。殷氏追上去,伸手想抓住他,
却只抓到一把灼热的空气。“你等等——”假哪吒已经飞远了。月光下,那点红色越来越小,
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殷氏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身后,
真哪吒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神很复杂。第五章 对峙城楼上,李靖站了一夜。
他没有睡。从看见那道红光从后山升起的时候,他就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后来他看见两道光在空中追逐、碰撞、分开,又追逐,一直打到天快亮才平息。现在天亮了。
晨光里,两道红色的人影一前一后落在他面前。一模一样。李靖看着他们,很久没有说话。
“父亲。”两个人同时开口。李靖的眼角跳了跳。“你们,”他说,“谁是真的?”“我是。
”真哪吒往前站了一步,“灵珠子转世,莲花化身,奉天命伐纣。”假哪吒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李靖,眼睛里有李靖看不懂的东西。“你呢?”李靖问他。假哪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我是魔丸转世。”他说,“陈塘关李靖之子,殷氏所出。三岁那年,
被您逼着自刎。死之前,我剔骨还父,削肉还母,把自己还干净了。”李靖的脸色变了。
“您还记得吗?”假哪吒往前走了一步,“那天我跪在这里,手里拿着剑。您站在那边,
不敢看我。我娘跪在地上哭,被士兵拦着。我哥哥们站在两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问您,父亲,我真的做错了吗?您没有回答。”李靖的嘴唇在抖。
“后来我知道了。”假哪吒停下脚步,“我没有做错。我只是生错了。魔丸转世,
天生就是错的。不管我杀没杀夜叉,不管我救没救那个小女孩,只要我是魔丸,我就是错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剔骨削肉,
把自己还给你们。够了吧?”城楼上静得可怕。真哪吒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李靖的脸在抽搐,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李靖。
那个永远板着脸、永远说着“天命不可违”的父亲,此刻像一尊即将碎裂的泥塑。
“可我没死成。”假哪吒继续说,“我的魂魄飘到东海,飘了三年。我以为我会散掉,
可我没有。后来我发现,我的身体还留着。不是你们用金身封的那个——是真正的我,
剔骨削肉之前那个我。被海浪冲到礁石缝里,卡在那里,三年都没烂。”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我钻进去,又活过来了。
带着那些骨头、那些肉、那些没有剔除干净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李靖。“您说,
我现在是谁?”李靖没有回答。他回答不出来。“您不用回答。”假哪吒说,
“我不是来要答案的。”他转身,看向真哪吒。“我只是来看看,
那个活在我身体里的‘灵珠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真哪吒迎着目光,没有躲。
“看够了吗?”“看够了。”“那你该走了。”假哪吒笑了。“走?去哪?
”“从哪来回哪去。”假哪吒摇摇头。“我来的时候,是从礁石缝里爬出来的。那地方太小,
回不去了。”真哪吒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打。”“那就打。”第六章 神兵这一次,
没有试探。两个人同时出手。乾坤圈对乾坤圈,火尖枪对火尖枪,风火轮对风火轮。
一样的兵器,一样的法术,一样的面孔。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城楼上,李靖站着看。
殷氏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边,泪流满面。“那是我们的儿子。”她说。
李靖没有回答。“两个都是。”李靖还是沉默。战场上,真哪吒渐渐占了上风。
他的招式更规范,法力更纯正,每一次出手都符合太乙真人所授的章法。
假哪吒却越来越吃力。他的招式太野,太乱,太随心所欲。一开始还能凭着那股狠劲抗衡,
时间一长,破绽就露出来了。一枪。真哪吒的火尖枪刺穿了他的左肩。假哪吒闷哼一声,
往后踉跄了几步。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他低头看了看,然后笑了。“疼。
”他说,“真疼。”他抬起头,看着真哪吒。“你知道我多久没疼过了吗?
”真哪吒没有回答。“三年。”假哪吒说,“整整三年。在东海底下漂着的时候,不疼。
钻进那个身体的时候,也不疼。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疼了。”他抬起手,
捂住肩膀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可今天又疼了。”他看着手上的血,
眼神有些恍惚。“原来我还是活着的。”真哪吒握紧火尖枪。“你输了。”假哪吒摇摇头。
“没有。”他突然松开捂住伤口的手,任由血继续流。然后他闭上眼睛,
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印。天地变色。风起了,不是普通的风。是黑色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旋转着,嘶吼着。雷也来了,紫色的闪电撕裂天空,劈在周围的山石上,
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大坑。真哪吒脸色大变。“这是——”“混元珠。”假哪吒睁开眼睛,
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我身体里的东西。剔不掉的,削不去的。你叫它魔丸也好,
叫它妖孽也好。它就是我的命。”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烧起来,把半边天空染成墨色。“来。
”他说,声音已经不像人,“看看你的天命,能不能压住我的命。
”第七章 一体真哪吒没有退。他知道自己退不了。那黑色的火焰已经包围了他,
灼热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冷。那不是普通的火,是魔丸的本源之火,
能把一切烧成灰烬——包括魂魄。可他不能退。身后是陈塘关。是李靖,是殷氏,
是那些曾经逼死过眼前这个人的百姓。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
眼睛变成了金色。莲花化身里最本源的力量被他唤醒。那是灵珠子的光,纯净、温暖、浩然。
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烧起来,和黑色的火焰撞在一起。天裂开了。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裂开了。天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口子。
金色的光和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纠缠在一起,厮杀在一起。城楼上,
李靖护着殷氏往后退。狂风裹挟着火焰,把城墙上的砖石都烧红了。那些躲在家里的百姓,
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瑟瑟发抖。战场上,两个哪吒已经不再是人形。
他们化作了两道光——一道金,一道黑。两道光芒互相追逐,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每一次碰撞都炸出漫天的火星,每一道火星落在地上,就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金色的光和黑色的光突然同时熄灭。
天空恢复了平静。裂缝缓缓合拢,风停了,雷歇了。城楼下,两个人躺在地上。真哪吒。
假哪吒。他们并肩躺着,像一对双生的兄弟。血从他们身上流出来,汇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假哪吒先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真哪吒。真哪吒也侧过头,
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原来是这样。”假哪吒说。“原来是这样。”真哪吒也说。
他们同时笑了。笑得咳出血来,笑得停不下来。城楼上,殷氏想冲下去,被李靖死死拉住。
她哭着,喊着,两个儿子的名字混在一起,分不清叫的是谁。战场上,假哪吒慢慢抬起手,
伸向真哪吒。真哪吒也抬起手。两只血淋淋的手握在一起。
金色的光和黑色的光同时从他们身上亮起来,然后交织在一起,
融成一道新的光芒——不是金,不是黑,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温润如玉,浩瀚如海。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等他们再睁开眼的时候——城楼下,
只有一个孩子站在那里。穿着红衣,戴着乾坤圈,混天绫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不一样了。那里面既有莲花的清净,也有魔丸的炽烈。
既有天命所归的坦然,也有剔骨削肉的疼痛。他看着城楼上的李靖和殷氏,
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那是他们儿子的笑。殷氏挣开李靖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下城楼。
李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向那个孩子,看着她把那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看着那个孩子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慢慢转过身,望向东海的方向。海面很平静,
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那个藏在礁石缝里的身体,已经不在了。
第八章 陈塘关的清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陈塘关醒了。百姓们推开窗户,
看见阳光照在城楼上,照在远处的海面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们看见那个孩子从将军府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天。“哪吒少爷。
”有人试着叫了一声。孩子转过头来,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多了点什么。多了什么呢?他们说不清。孩子转身朝后山走去。脚步不轻不重,
踩在石板上,发出踏实的声响。后山上,有一片焦黑的土地。那是昨晚打斗留下的痕迹。
孩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焦黑的印记,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
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些被火烧过的石头。石头还烫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往回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山顶上,有一棵老松树。
松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衣。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孩子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继续往山下走。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山顶上,什么人都没有。第九章 掌心殷氏一夜没睡。
她就坐在哪吒的床边,看着他睡。窗外的月光一点点移过来,又一点点移过去,
照在他的脸上,她就看着那张脸,怎么看都看不够。不是因为她怕他再消失。
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睡觉。以前的哪吒睡觉很规矩,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口,
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是莲花化身之后的睡法,像一尊躺在神龛里的塑像,
完美得让人心疼。可今晚不一样。他侧躺着,蜷着身子,一只手压在脸下面,
另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有些沉,偶尔还会皱一下眉,像做噩梦。
殷氏轻轻握住他伸在外面的那只手。那手上有一道细细的疤,在虎口的位置。不是新伤,
是旧的,已经长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她认得这道疤。那是哪吒三岁那年,
在后山练枪时划破的。那天她追着给他送衣服,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风里,拿着根树枝当枪使,
一下一下,认真地刺向想象中的敌人。树枝太糙,把手掌磨破了,血顺着手腕流下来,
他也没停。她跑过去,蹲下来,捧着他的手吹了又吹。他低头看着她,突然咧嘴笑了,
说:“娘,我不疼。”那是她的儿子。那个会疼,会流血,会说“娘,我不疼”的儿子。
殷氏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落在那道疤上。“娘……”她抬起头。
哪吒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眼神迷蒙,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娘,你怎么哭了?
”殷氏摇摇头,想笑一笑,可嘴角刚扯动,眼泪又涌出来。哪吒撑起身,
用另一只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不哭,”他说,“我在这儿呢。”殷氏抓住他的手,
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很久,她才平复下来。抬起头,
看见哪吒正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有月光,也有别的什么。“你睡吧。”她轻声说,
“天还早。”哪吒没动。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问:“娘,你分得清吗?”殷氏一愣。“我,
”他说,“是他,还是我?”殷氏看着他。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刚出生的他,也是这样看他的脸。小小的,皱皱的,
像一团还没有揉开的面。“你是我的儿子。”她说。哪吒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身上有他的记忆。他剔骨的时候有多疼,他在东海底下漂着的时候有多冷,
他钻进那个身体的时候有多害怕,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那些不是我的,可它们在我心里,像真的经历过一样。”殷氏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
轻轻按在他心口。“那这里呢?”哪吒低头看着她的手。“这里疼不疼?”他愣住了。半晌,
他慢慢抬起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疼。”他说,声音有些哑,“很疼。”殷氏点点头。
“那就对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个只会听话、不会疼的哪吒,
是假的。这个会疼、会怕、会替他难过的哪吒,是真的。”哪吒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殷氏把他揽进怀里,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睡吧。”她说,“娘在这儿。
”哪吒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月光静静地照进来,
照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过了很久,很久,殷氏才听见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低下头,
看见他已经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可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像做了什么好梦。
殷氏看着那个翘起的嘴角,突然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第十章 父亲的背影哪吒在城楼上找到李靖。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海面上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李靖站在城墙边,背对着他,望着那片海。
风吹动他的衣袍,露出腰间那把剑的剑柄。哪吒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