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南三月,烟雨总不肯停。青溪镇被一层湿冷的雾裹着,溪水绕着青石板路蜿蜒,
岸边的垂柳抽出新绿,风一吹,便软得像女子的发丝。雾色浓时,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只听得见水流声、摇橹声、织布机的轻响,混在一起,成了小镇日复一日的调子。
我住在溪畔一间低矮的茅屋中,黄泥墙,黑茅草顶,门檐低得稍不注意便会撞到头。
爹娘走得早,没留下田产,没留下积蓄,只留下一架老旧的织布机,
和一缸永远浣洗不尽的纱线。我叫苏晚卿,是这镇上最普通不过的女子。没有姣好的容貌,
没有殷实的家境,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唯有一双常年泡在冷水里微微泛红的手,
和一颗安静得近乎沉默的心。每日天不亮,鸡叫头遍,我便提着竹篮到溪边浣纱,
露水打湿裙摆,寒气钻进骨头,我也从不吭声。直到暮色沉下,炊烟四起,
再抱着半干的纱缕回家,点灯、添水、织布,梭子来回穿梭,一直到深夜。油灯昏黄,
映着我单薄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草。日子清苦,却也安稳,
我原以为,这一生便会如此平淡地过去,像溪水一般,无声流淌,无声消散。不嫁人,
不争抢,不惹是非,安安静静活到老,安安静静埋入黄土,无人记得,无人叹息。
直到那一日,雨下得格外缠绵,细密如针,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轻得看不见。
我抱着浣好的白纱匆匆往回赶,纱缕洁白,被雨水一润,更显得柔软透亮。
在溪边那座破旧的凉亭外,我遇见了他。他站在亭中,一身素色长衫,被雨水打湿了边角,
紧紧贴在腿上,身形清瘦却挺拔,像一株立于风雨中的竹。他手持一把油纸伞,
伞沿垂落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他微微垂着眼,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眉目清俊,气质温雅,像是从书卷里走出来的人,
不属于这烟火人间,更不属于这偏僻小镇。那一眼,我心口猛地一撞,连呼吸都乱了。
怀里的纱险些滑落,我慌忙抱紧,指尖微微发抖。长到十七岁,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
也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温柔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雨后初晴的星光,不锐利,不逼人,
只是温和地望着世间万物。他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我怀中洁白的纱上,又轻轻落回我的脸上,
没有半分轻佻,没有半分鄙夷,只有温润有礼。“姑娘,”他开口,声音像春雨落在竹叶上,
轻而清,带着一点书生特有的温软,“雨势太大,前路泥泞,可否借一方纱巾遮雨?
在下改日必定奉还,绝不相负。”我僵在原地,脸颊发烫,连话都说不完整,
只能笨拙地将怀中最柔软、最光洁的一方素纱递过去。那是我浣了三遍、漂了三夜的纱,
本是要留着织一匹最完整的布。可在他开口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愿意给。指尖不经意相触,
他的指尖微凉,像浸过溪水,我却像被火烫了一般,慌忙收回手,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多谢姑娘,在下沈清辞。”他接过纱,轻轻拢在肩头,生怕弄皱半分,目光依旧温和,
“不知姑娘芳名?”“苏……苏晚卿。”我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雨声吞没。“晚卿,
”他轻声念了一遍,眉眼间泛起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足够照亮整个烟雨朦胧的凉亭,
“好名字,晚风拂柳,卿本佳人。”那一刻,烟雨朦胧,天地安静,只有溪水潺潺流动,
只有心跳声在我耳中越来越响,像擂鼓一般,撞得我胸腔发疼。我忽然明白,
什么叫一眼惊鸿,什么叫一见误终身。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只出现一瞬间,
便足以占据你一生的想念。他是途经此地的书生,要赶往三千里外的京城赴考,因大雨受阻,
暂时停留青溪镇。他说,自家乡出发,一路走了近两月,见过大江大河,见过名城大邑,
却从未见过一处像青溪镇这样,安静得让人心安。我不敢多留,屈膝一礼,
裙摆在湿地上沾了泥点,我也顾不上,抱着剩下的纱匆匆跑开。跑了很远,我仍忍不住回头,
只见他依旧站在亭中,目光遥遥望着我离开的方向,素色的身影在烟雨中,显得格外孤单。
那一天,我回到茅屋,心始终跳个不停。织布机上的线乱了一次又一次,梭子从手中滑落,
油灯被风吹得晃了又晃。我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他温温柔柔的眉眼,
和他轻声念我名字时的模样。我知道,我动心了。可我也清楚,我与他,云泥之别。
他是要金榜题名的书生,前程似锦,未来是朝堂是天下;而我只是溪边一个低贱的浣纱女,
连一身完整的衣裙都没有,连抬头仰望他,都觉得是一种奢望。我以为,那场烟雨相逢,
不过是他人生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偶遇,过后便会忘得一干二净。却不知,
那是我一生宿命的开端,也是我一生苦难的源头。2自那日后,
我总会不自觉地往凉亭的方向望。有时是清晨,雾还没散,我蹲在青石上浣纱,
纱槌一下一下捶在水中,节奏单调,可我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凉亭。有时是黄昏,
夕阳把溪水染成金红色,我收拾竹篮,脚步慢慢挪动,希望能再看见那道素色身影。
可他像是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我心里微微失落,却又觉得本该如此。他那样的人,
本就不属于这个偏僻安静的小镇。我不过是他路途中一抹不起眼的风景,风吹过,便散了。
我开始更加拼命地织布,从清晨到深夜,梭子不停,手被磨出泡,破了,结了茧,
我也不觉得疼。我想织出最白最软的布,想织出最漂亮的花纹,好像这样,
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点。镇上的妇人偶尔会和我搭话,问我怎么总是一个人,怎么不说话,
怎么不找个人家嫁了。我只是摇头,笑一笑,继续低头浣纱。她们不知道,我的心,
已经留在了那个烟雨凉亭里,再也收不回来了。第五日清晨,雨停了。云层散开,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溪面上,碎成一片金光,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暖。
我像往常一样蹲在青石上浣纱,竹篮放在身旁,纱槌轻轻起落,水声清脆。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重,不急,带着一种书生特有的斯文。我心头一跳,
几乎是立刻回头。是沈清辞。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布料素净,却被他穿得风骨俨然。
他手中没有伞,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清俊,皮肤很白,唇色浅淡,整个人像一汪清泉,
干净得不染尘埃。他手里拿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素纱,方方正正,边角平整,
正是那日我借给他的那方。他竟真的洗干净,送回来了。“晚卿姑娘。”他走到我身边,
轻声唤我,声音依旧温柔,像早已认识多年。我慌忙站起身,湿漉漉的手在衣角上擦了又擦,
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伸手轻轻扶了我一把,指尖碰到我的胳膊,
微凉,我整个人像被电到一般,瞬间僵住。“小心。”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谢……谢谢公子。”我低下头,脸颊烫得能烧起来。“纱已洗净晾干,还给姑娘。
”他将素纱递到我面前,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些日子叨扰镇上,
多谢姑娘当日相助。若不是姑娘,那日我怕是要淋透风寒。”“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
”我不敢去接,只是盯着地面。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溪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溪水,
轻声道:“青溪镇很美,溪水清,人心善,比京城的喧嚣好上太多。若不是功名在身,
我倒愿在此处,读书终老。”我不敢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风吹过柳叶,落在他肩头,
他抬手轻轻拂去,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我在镇上的客栈住了几日,”他忽然转头看我,
目光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每日都会到溪边来,远远站着,不敢打扰姑娘浣纱。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神太亮,太温柔,太坦荡,
里面清清楚楚映着我的影子,卑微、单薄、不起眼,却被他认认真真看着。我忽然鼻子一酸,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把我放在心上,
从来没有人愿意为我多停留一步,从来没有人,会远远站着,只为看我一眼。
他见我红了眼眶,微微慌了神,想要伸手,又顾及礼数,只能轻声道:“是在下唐突了,
姑娘莫怪。”我摇着头,咬着唇,眼泪掉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一日,
我们在溪边站了很久。久到日头移到头顶,久到溪水涨了又落,久到我忘记了寒冷,
忘记了清苦,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低贱的浣纱女。他同我讲他的家乡,讲他寒窗苦读的日子,
讲他从小没有父亲,母亲一手将他拉扯大,盼着他能出人头地。他讲他读过的书,写过的诗,
见过的山,渡过的河。他讲他对未来的期盼,说若能金榜题名,便做一个清正的官,
护一方百姓。我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风吹过我的发梢,也吹过他的衣摆,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溪水的气息,甜得让人心醉。我多想时间就停在那一刻,永远不走。
分别时,他望着我,眼神认真而郑重,没有半分轻浮,没有半分敷衍。“晚卿,
我要去京城赶考。”他说,语气坚定得像许下一生,“待我金榜题名,必定回来娶你。
”“我会骑着高头大马,披着红绸,风风光光地将你接走,让你穿最好的嫁衣,
戴最好的珠花,不再受半分苦,不再浣半缕纱,不再织半寸布。”“你等我,好不好?
”我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片水花。我重重地点头,
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一个字:“好。”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那一日,阳光正好,
溪水流长,少年许下诺言,少女倾尽真心。不远处,那棵老槐树正抽新芽,
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发亮。我们走到树下,他从怀中取下一枚平安扣,白玉温润,质地细腻,
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是他从小带到大的物件。“这个,你收好。”他放在我手心,
“保平安。”我也从衣襟里取出一方锦帕,那是我织了半月,绣了七日的帕子,浅青色,
上面一朵小小的槐花,旁边一个小小的“晚”字。我双手递给他,指尖发抖。他接过,
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晚卿,等我回来。”“嗯。”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渐渐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我站在槐树下,握着那枚平安扣,一直望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望到夕阳落山,望到天色发黑,才缓缓收回目光。从那天起,我便开始等。日升月落,
春去秋来,我守着那棵老槐树,守着那间茅屋,守着他给我的诺言,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地等。我依旧每日浣纱织布,只是每织完一匹布,便会在布角绣一朵槐花。
我把所有的思念,都织进了丝丝线线里。镇上的人都说,苏家那个姑娘,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书生,等傻了。有人说,书生不过是随口一句安慰,当了真,
便是苦了自己。有人说,人家到了京城,见了繁华,哪里还会记得一个溪边女子。我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