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个雨天七月的长沙,暴雨说来就来。天空像被人猛地拧暗了开关,乌云压得极低,
整条湘江路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宋听晚站在十字路口,
手里举着一把被风吹得快要翻过去的折叠伞。她刚从出版社出来,
赶着去对面的咖啡馆取一份书稿。信号灯跳到绿色的瞬间,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上了斑马线。
雨太大了,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混着风声,什么都听不清。她没有听到那声刺耳的喇叭。
一辆失控的白色面包车从左侧车道冲过来,轮胎碾过积水路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司机拼命打方向盘,车身歪斜着朝她的方向横扫过来。宋听晚回过头的时候,看到了车灯。
雨幕中两团刺目的白光,像两只瞪大的眼睛,直直地朝她逼过来。她的腿像灌了铅,
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她的腰被人猛地撞了一下。不是车。是一个人。
那个人从她的右后方冲过来,把她整个人往前推了出去。力气大得近乎粗暴,
她踉跄着摔倒在马路牙子边上,膝盖磕在潮湿的石砖上,钝痛从骨头里蹿上来。伞飞了。
雨砸在她脸上,冰凉的。她趴在地上,雨水灌进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
然后她听到了那声闷响。不是撞击金属的声音。是血肉之躯撞上引擎盖的声音。
沉闷的、短促的,像一本厚书被人从高处摔在地上。宋听晚整个人僵住了。
她撑着地面回过头,看到了那个人。他倒在三米外的路面上。雨水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和着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液体,颜色变得暗沉。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
一双她很熟悉的帆布鞋。她认出了那双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左脚的鞋带比右脚长一截,
这是他的习惯,永远系不对称。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沈叙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膝盖在流血,高跟鞋掉了一只,她光着一只脚踩在积水里,
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沈叙白躺在地上。雨浇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半睁着,
雨滴落进去他也不眨。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被雨水冲淡了,和脸上的水迹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血。"沈叙白!你看看我!你看我!"宋听晚跪在他旁边,
双手捧着他的脸。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指尖冰凉,他的脸也是凉的。他的目光慢慢聚焦,
落在她脸上。"宋听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掉了大半,但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你别说话!我打120了——马上就来——你别——""听我说。
"他的手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腕,没有力气握住,只是轻轻搭着。"你知道吗。
"他的嘴唇在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流进嘴角。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像一段快要失去信号的收音机。"我一直都爱你。"宋听晚的眼泪在那一秒钟决堤了,
混着雨水糊了满脸。"你知道吗....我不想当朋友,
我一直都爱....."他的嘴角动了动,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手指从她的手腕上滑落,垂在积水里。"沈叙白——" "沈叙白!!你醒醒!
" "你不许睡你听到没有!沈叙白!!"她的声音在暴雨里撕裂开来,
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扯成两半。路人围过来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让开让开。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尖叫着逼近。宋听晚跪在雨里,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雨水和眼泪一起落在他的脸上。她听到了自己胸腔里某个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心碎。
是比心碎更深的东西。是六年来她一直以为是"友情"的那个东西,在这一秒钟轰然倒塌,
碎片扎进她的每一根血管里。他说他一直都爱她。一直。不是朋友。从来都不是。
暴雨没有停。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大概是跪得太久了,失血加上淋雨,
她感觉眼前的世界在旋转,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救护车到了。有人把她拉开,
有人把沈叙白抬上了担架。她想跟上去,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然后视野一黑。
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像坠入深海。第二章 醒来宋听晚是被闹钟吵醒的。
一首很老的歌,是苏打绿的《小情歌》。旋律从耳边炸开来的时候,她猛地弹坐起来,
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拼命扑棱翅膀的鸟。
她大口喘了几秒钟,环顾四周。然后她愣住了。这不是她的公寓。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不到十平米,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角落堆着几个纸箱子。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
她坐在下铺。对面有一张写字桌,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沓A4纸。
头顶的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一个脑袋从栏杆边探下来,头发乱蓬蓬的,睡眼惺忪。
"宋听晚你神经病啊大早上的尖叫什么……"宋听晚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张脸。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圆圆的娃娃脸、厚嘴唇、左边脸颊有一颗小痣。贺兰。她的大学室友。
但问题是——贺兰三年前就去了上海工作。她们已经很久没住在一起了。"贺兰?
"她的声音发紧,"你怎么在这儿?""我怎么在这儿?"贺兰翻了个白眼,
"这是我们宿舍啊大姐。你没醒吗?"宿舍。宋听晚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袖口有点起球。这件T恤她记得——大一军训完学校发的那件,
后来当睡衣穿了四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紧绷,没有细纹,没有疲劳感。
她慢慢转头,看向写字桌。桌上的那沓A4纸旁边,
放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基础写作学》,封面右下角印着"湖南大学中文系"。
桌角贴着一张课程表。上面写着:2018—2019学年 第一学期。2018年。
她现在是2024年。不对。她"现在"是2018年。大一。宋听晚坐在床上,
两只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这不是做梦。被子的触感是真实的,
闹钟的余音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窗外有人在走廊上拖着拖鞋走路,
塑料鞋底拍打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她回来了。回到了大一。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回到了沈叙白还完好无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她的鼻子猛地一酸,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贺兰被吓了一跳:"宋听晚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贺兰。今天星期几?""周一啊。九月三号。
开学第一天。你真的没事吧?"九月三号。开学第一天。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
她就是在今天认识沈叙白的。大一开学典礼,在岳麓书院旁边的那个大礼堂。她去晚了,
没有座位,站在最后一排。旁边站着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很高,很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她后来知道那是一本建筑力学的教材。
他安安静静地站了整场典礼,一句话都没跟她说。是她先开口的。"你也没座位啊?
"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就一个点头。没有笑,没有搭话,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像一台被设定了"最低功耗模式"的机器,
只给出最节能的回应。当时她觉得这个人也太闷了。后来她才知道,不是闷。
是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内向到近乎自闭,不善言辞,所有的情感都像冰山,
露出水面的只有百分之一。她花了六年时间,也只触碰到了那百分之一。
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他在暴雨里用最后一句话告诉了她。"我一直都爱你。
而不是把你当朋友。"宋听晚闭上了眼睛。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带着雨水的寒凉和血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神变了。
不再是茫然的、惊恐的、溺水者的眼神。是一个经历过六年遗憾的人、被命运扔回起点后,
带着全部记忆和全部决心的眼神。沈叙白。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站在我身后了。
第三章 靠近开学典礼在上午九点。宋听晚六点半就起了床,
这在贺兰看来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据她的记忆,
宋听晚大一的时候基本上要赖到八点半才肯动。"你今天吃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贺兰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开学第一天要给人留个好印象嘛。
"宋听晚站在宿舍那面不到一平米的小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梳了头发。她现在十八岁。
镜子里的脸年轻得让她恍惚——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皮肤白净透亮,眼睛很亮,
像是没有被任何事情伤害过的样子。事实上在2018年的此刻,
她确实没有被任何事情伤害过。她换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衣柜里最好看的一件。
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把刘海拨到耳朵后面。贺兰看着她的打扮,
狐疑地眯起了眼:"你这是去开学典礼还是去相亲?""都一样。"宋听晚冲她笑了笑,
拎起帆布包出了门。九月的长沙,热得像蒸笼。岳麓山脚下的空气湿漉漉的,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穿过树冠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地碎金。她故意走得很慢。
上一世她是踩着点到的礼堂,所以没有座位。
这一次她依然踩着点——因为她要确保自己站在最后一排。确保自己站在他旁边。
九点零三分,她走进礼堂。果然没有座位了。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一边走一边扫视着那一排站着的人。然后她看到了他。沈叙白。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
银框眼镜。手里拿着那本巨厚的建筑力学教材,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
像一棵被种在人群边缘的树。他比她记忆中的样子更年轻。十八岁的沈叙白还没有完全长开,
下颌线没有后来那么利落,脸上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青涩和单薄。但骨架已经很好看了,
肩宽腿长,站得很直。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书页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任何人。
宋听晚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不是紧张。
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猛烈的、几乎让她窒息的庆幸。他还在。他完好无缺地站在这里。
白T恤上没有血,帆布鞋上没有泥水,嘴角没有那道被雨水冲淡的血痕。他还在。
宋听晚深吸一口气,走到他旁边,站定。保持了一个手臂的距离。上一世,
她在这个位置说了第一句话:"你也没座位啊?"这一世,她需要一个不同的开场白。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专注地看书,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懂的公式。
阳光从礼堂高窗射进来,在他的镜片上折出一小片光。"建筑力学?"她开口,
语气带着一点好奇,"你是建筑系的?"沈叙白的阅读被打断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干净、安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上一世她觉得这种眼神是"冷淡",现在她知道,
这不是冷淡,是一个极度内向的人面对陌生人时的自我保护——他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
所以选择不给反应。他微微点了点头。只一个点头。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宋听晚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她没有气馁,反而笑了一下。"我是中文系的。宋听晚。
"她大方地伸出手。沈叙白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看了看她的脸。
似乎在确认这个主动打招呼的行为是否具有某种社交陷阱。
过了大约两秒——漫长得像两分钟的两秒——他把书夹在腋下,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沈叙白。"他的手掌干燥、微凉、骨节分明。指尖碰到她手心的瞬间就松开了,
像是怕烫到似的。宋听晚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果然还是这个人。
谨慎得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上一世,从开学典礼到真正成为朋友,
她花了差不多一个学期。
个人实在太难靠近了——不主动说话、不参加社交活动、吃饭永远一个人、走路永远低着头。
她好几次在路上跟他打招呼,他都像被电到一样点个头就快步走开了。
她当时觉得这人有社交恐惧。后来才慢慢明白,他不是恐惧,他只是不擅长。
他的内心世界丰富到溢出来,但出口太小了,什么都流不出来。
这一次她不打算花一个学期了。开学典礼结束后,人群从礼堂涌出来,
九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宋听晚快步跟上沈叙白的脚步。他走路很快,步幅很大,
大概是不习惯在人群中待太久,所以总是用速度来逃离。"沈叙白!"她在身后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
脸上带着一种微微的困惑——困惑于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陌生人为什么会叫自己的全名。
"你中午有安排吗?"宋听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额头上沁着薄汗,但笑容很灿烂,
"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刚来学校不太认识路,你带我去呗。"这是一个非常拙劣的借口。
食堂就在宿舍楼旁边,根本不需要人带路。沈叙白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因为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拆穿。
了两秒钟——宋听晚已经学会了计算他沉默的时长来判断他的回应概率:两秒以内是"好",
三秒以上是"算了"——然后轻轻点了下头。"好。"一个字。但对沈叙白来说,
已经是很长的回答了。吃饭的过程中,宋听晚发现了一件上一世她没有注意到的事。
沈叙白吃饭的时候会把菜和饭分开放。荤菜在左边,素菜在右边,米饭在中间。
吃的顺序也是固定的:先喝汤,再吃素菜,然后吃荤菜和米饭。
她上一世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个细节。但她知道了更多关于他的事情之后,
才明白——这是他的安全感来源。当外界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候,他用秩序来给自己兜底。
所以他的鞋带永远系不对称,但他的桌面永远整洁到一尘不染。他的情感表达永远混乱笨拙,
但他对每一个他在意的人的付出永远精准到毫厘不差。就像那个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