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听见屋里有个陌生小孩的笑声。推开门，
我看见一个四岁的男孩在玩玩具。我妈笑着告诉我，这是你弟，叫小年。我爸从里屋出来，
抱着他，看着我。年夜饭桌上我才知道，这个孩子三年前就有了，全家人瞒了我整整三年。
而我这三年寄回来的十五万元，一分不少，全填进了这个“弟弟”的未来里。
那天夜里我翻出户口本，他的名字叫——继承。1腊月二十八，我拖着行李箱，
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三年没回来了。不是不想回，是舍不得路费，舍不得耽误打工的时间。
研究生三年，我靠着奖学金和两份兼职读完的，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钱。
我妈说老房子要翻新，我爸说妹妹上学要花钱，我都信。村口还是老样子，土路，柴垛，
几条狗追着电动车跑。我拖着箱子往村里走，有人认出我来，
喊了一声“老赵家的大学生回来了”，然后就住了嘴，眼神怪怪的。
我以为是自己太久没回来，生分了。走到家门口，院门半开着，里头传出来小孩的笑声。
我愣了一下。妹妹今年十五，已经读高中了。那这小孩是谁？推开门，
我看见一个四岁的男孩坐在堂屋地上，
玩我的旧玩具——那是我小时候攒了好几年零花钱买的铁皮青蛙，一直收在我屋里的箱子里。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回来了？
咋不提前说一声？”我指着那个孩子：“谁家的？”我妈擦了擦手，走过来，
对着那个男孩说：“小年，叫姐姐。”那个孩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继续低头玩青蛙。我爸从里屋出来，穿着那件我前年给他买的棉袄，怀里抱着一捆柴。
他看见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那个孩子抱起来，走了进去。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开口：“咱家的。”“什么意思？”“就是……你爸在外头生的。
”2年夜饭那顿饭，我一口都吃不下。我妈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炖了鸡，炸了丸子，
蒸了鱼。满满一桌子菜，比往年过年都丰盛。那个叫小年的孩子坐在我爸腿上，
我爸拿筷子蘸了白酒往他嘴里送，孩子辣得直咧嘴，我爸笑得不行。奶奶坐在上座，
八十一岁的人了，耳朵背，眼睛却亮得很。她盯着那个孩子看，眼神里头有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姑姑也来了，带着她家那口子，进门就往孩子兜里塞红包，
嘴里说着“咱老赵家总算有后了”。我妹妹也从县城回来过年，坐我旁边，一直低着头扒饭，
也不看我。饭后我去厨房帮忙洗碗，问我妈：“瞒我多久了？”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抬头：“三年。”“三年？”“那女人跑了，就把孩子抱回来养了。你爸说，
不能让他流落在外头。”“那我呢？”“你啥？”“我寄回来的钱呢？”我妈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她看那个孩子的眼神不一样。她把抹布放下，擦了擦手，
压低声音说：“你别闹。那是你亲弟弟。以后你嫁人了，有这个弟弟在，你就有娘家回。
”那天夜里我没睡。等他们都睡了，我轻手轻脚爬起来，翻出家里的户口本。
户主那一栏是我爸的名字。再往下翻，多了一页。姓名：赵继承。性别：男。
与户主关系：父子。翻到后面，宅基地那块，户主还是我爸，但备注栏里写着“待过户”。
我又翻出房产证，老房子的，新盖的那三间瓦房的，全是我爸的名字。但旁边都夹着一张纸，
写着“赠与协议”，受益人那一栏，是空白的，只等着填上那个名字。我坐在堂屋地上，
把这些年寄钱的记录翻出来看。银行的转账凭证，微信的转账记录，还有几张汇款单的存根。
一笔一笔，加起来十五万三。有些是我暑假打工挣的，有些是奖学金剩下的，
有些是我省吃俭用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我妈说家里盖房，我爸说妹妹上学，
奶奶说身体不好要看病，我全信了。只要开口，我就给，因为我是家里的老大。
3大年二十九，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没惊动他们，穿了件旧棉袄，
揣着那些转账记录去了镇上。银行柜台的小姑娘认识我，初中同学，
毕业后就在镇上银行干了五六年。她看见我挺高兴，一边办业务一边问：“回来过年啦？
研究生快毕业了吧？”我说快了。她看着那些转账凭证，笑着说：“你可真孝顺，
给家里寄这么多钱。我爸妈天天骂我不往家拿钱。”我没说话，把单子叠好放进口袋。
回家的路上碰见姑姑，她骑着电动车从对面过来，看见我就停下来，招招手让我过去。
“你弟的事知道了吧？”她压低声音说，“可别怨你爸。咱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你这一代。
你以后嫁人了，有这个弟弟在，你就有娘家回。”我说：“姑姑，我也是我爸妈的孩子，
为什么以后就不能算赵家的继承人呢？”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拍我胳膊：“傻孩子，
女孩子都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有兄弟才是你的根。”回到家，
我往自己屋里走。推开门，我愣住了。屋里空了。我的床还在，但床上的被子换了，
换成那种印着卡通图案的。我的衣柜开着，里头空空的，一件衣服都没有。我的书桌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塑料小桌子，上面放着几本画册和一堆塑料玩具。
我的东西被搬到了西边的柴房。我的书，我的笔记本，我的衣服，全在那儿。书泡过水，
纸页都皱了，发着霉味。笔记本被老鼠啃过，封皮没了，里头有些页也碎了。
墙上糊着一张纸，我凑近看，是我高中得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
还有一张数学竞赛的。糊在墙上了，和柴房的土墙粘在一起，撕不下来。4年夜饭。
奶奶抱着那个孩子坐在上座，我爸坐她旁边，姑姑一家围着。我妈端菜倒酒，脸上带着笑。
我坐最靠门的位置。没人给我夹菜，没人问我这一年过得好不好，没人问我在学校怎么样，
工作找没找到。那个孩子被抱着，喂着，哄着。我爸给他夹鸡腿，姑姑往他碗里堆肉丸子，
奶奶把压岁钱塞到他棉袄里头。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汤，
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往里边坐坐，别挡着路。”饭后，我跟着我妈进厨房。
“妈，我想借点钱。”她正在刷碗，没回头：“借啥钱？”“毕业找工作，要租房子，
还要交押金。”她刷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家里没钱，都给你弟攒着了。
以后他上学、买房、娶媳妇，哪样不要钱？你读书这么多年，该自己想办法了。
”“我寄回来那十五万呢？”“那是你应该的。”她转过身，看着我，那眼神我看懂了，
是那种“你怎么不懂事”的眼神，“你是姐姐，帮衬家里天经地义。再说了，那是你亲弟，
你不管谁管？”大年初一早上，我爸把我叫到堂屋。那个孩子坐在他腿上，手里攥着一块糖。
我爸说：“你弟以后上学，你得多管管。你读书多，有出息，要好好攒钱，
你弟以后买房成家都要靠你了。”“那我呢？”他愣了一下：“你啥？”“我以后怎么办？
”“你以后嫁人了，有婆家管你。”他说得理所当然，“闺女家，读那么多书够用了，
别想着往大城市跑，离家近点，以后好照应家里。”那个孩子在我爸腿上扭来扭去，
手里的糖掉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我爸赶紧哄他，没再看我。5下午我出门，去了隔壁村。
我妈年轻时候有个闺蜜，嫁到那边去了，这些年偶尔联系。我在村口等了半个多小时，
她才骑着电动车过来。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全村都知道？”她点点头：“这种事瞒不住。那女人是你爸在工地上认识的，外省来的，
干了一年就走了。走的时候孩子才一岁多，你爸抱回家，你妈也没闹。”“她为什么不闹？
”“闹啥？”阿姨看着我，那眼神让我难受，“你妈生不出儿子，你爸要绝后，她能怎么办？
离了婚回娘家？她娘家兄弟媳妇能容她？”“她可以自己过。”阿姨笑了。那种笑，
我记了很久。不是嘲笑，也不是可怜，是那种“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的笑。回去的路上，
我一直在想那个笑。我想起我妈这三十年怎么过来的。嫁过来头三年没生孩子，
被奶奶骂了三年。生了我，奶奶看了一眼转身就走。生了我妹，奶奶连月子都没伺候。
后来我爸在外面有了人，她也没闹，就这么忍着。她不是不想闹，是不敢。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