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断肠崖底下。那时候我刚满十八，跟着师父下山历练，
路过那个地方。师父说，断肠崖，当年有个大侠在这儿跳崖死了，为了一个女人。我说，
为什么要跳？师父说，活不下去了。我不懂，但没再问。那天傍晚，
我们在崖底找了个山洞过夜。半夜里我起来撒尿，月光很亮，照得山谷里白惨惨的。
我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刚解开裤子，忽然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很轻，压着嗓子，
像怕人听见。我愣了一下，提着裤子绕过去看。石头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披着，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那儿，
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忽然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吓人，像两把刀。但眼眶里全是泪，流得满脸都是。她看着我，不说话。我说，
你……你怎么了？她不说话。我说，你饿不饿？我们还有干粮。她还是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我被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她忽然站起来，转身就跑。跑得很快，
几下就消失在黑暗里。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回去跟师父说。师父听完，说，别管闲事。
这年头，谁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说，她好像在哭。师父说，哭就对了。活着的人，都得哭。
我不懂，但没再问。第二天早上我们走了。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山谷，什么人都没有。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二三年后，我二十一岁。师父死了。不是被人杀的，是老死的。
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阿难，师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教不了你什么。你以后……自己闯吧。
我说，师父，您走好。他闭上眼睛，再没睁开。我把师父埋在后山上，磕了三个头，下山了。
下了山，不知道该去哪儿。师父在的时候，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师父不在了，
我连路都不认识。走了几天，走到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街，
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我在街边找了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师父，从哪儿来？我说，不是师父，就是个徒弟。
师父刚死。他说，哦，那以后打算去哪儿？我说，不知道。他笑了，说，不知道就对了。
知道的人，都不喝茶。我不懂他的话，但记着了。正喝着茶，街上忽然乱起来。有人喊，
杀人啦，杀人啦！我站起来看，一群人从街那头跑过来，跑得乱七八糟的。我抓住一个人问，
怎么了？他说，有人杀了人，杀了她师父！我心里一震，往那边跑。跑到街尾，
看见一群人围着。我挤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老头，穿着灰布袍，胸口插着一把剑，
血还在流。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手上都是血，脸上也是血。
她抬起头。我愣住了。是她。三年前断肠崖底下那个哭的女人。她也看见了我。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没说话。人群里有人喊，抓住她，抓住这个逆徒！杀了她师父，
天理难容！几个人冲上去要抓她。她没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忽然冲上去，
挡在她前面。那些人愣住了，说，你谁啊？我说，让开。他们说，你疯了？她杀了人！我说，
让开。他们看着我，又看着她，慢慢往后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退，
可能是因为我手里握着剑，可能是因为我眼神太凶。我自己都不知道。人群散了。我转过身，
看着她。她还站在那里，手上都是血，脸上都是血，眼睛很亮。我说，走。她没动。我说，
走啊。她忽然说，你为什么帮我？我说，不知道。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
嘴角动了动，眼睛里的光闪了闪，然后就没了。她说，不知道就对了。知道的人，都不帮我。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拐个弯，不见了。
茶摊老板后来跟我说，那女人叫阿青，是镇上张老头的徒弟。张老头教了她十年武功，
今天不知为什么，她一剑把张老头杀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不知道。没人知道。我说，
没人问她？他说，问什么？杀了就是杀了。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她站在那儿的样子，手上都是血，脸上都是血，眼睛很亮。
她为什么杀她师父？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三后来我到处找她。找了半年，没找到。
有人说往北去了，有人说往西去了，有人说死在路上了。我不信，继续找。找到第二年春天，
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她。那地方叫落凤坡，是个荒凉的山沟，几户人家，种点地，养点羊，
勉强活着。她住在村头一间破房子里，门歪了，窗户破了，墙上长满青苔。我敲门。没人应。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炕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我说，阿青。她没回头。我说，
我找你一年了。她还是没回头。我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看见她在哭。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但没出声。我说，你怎么了？她不说话。我坐在她旁边，等着。等了很久，她忽然说，
你找我干什么？我说，想知道你为什么杀你师父。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
像看一个傻子。她说，知道了又怎样？我说，不知道。但想知道。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又过了很久，她说，我师父是个好人。我愣了一下。她说，他收留我，教我武功，给我饭吃。
十年，没打过我，没骂过我。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说，那你为什么杀他？她说，
因为他要杀一个人。我说，杀谁？她说，我。我愣住了。她说，他养我十年，教我武功，
是为了让我替他杀人。他不说，但我知道。他每次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把刀。刀磨好了，
就得杀人。我不肯杀，他就得杀我。他不杀我，我就得杀他。她说着，眼泪一直流。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说，他临死前看着我，说，阿青，你不杀我，我就得杀你。我杀了你，
十年就白费了。你杀了我，我这条命就给你了。你选。她低下头，说，我选了。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你吃饭了吗？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泪，亮亮的。我说，我带了干粮，分你一半。四我在落凤坡住了下来。
不是要跟她在一起，是没地方去。师父死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她也不赶我，
我就住在她隔壁那间破房子里。那房子更破，屋顶漏了，下雨的时候得用盆接着。
但我不在乎。白天我去山里砍柴，换点粮食。晚上回来，坐在门口，看着天。
她有时候也出来坐，坐在她门口，看着另一边天。我们不说话。这样过了半年。半年里，
我慢慢知道了一些她的事。她从小没爹没娘，在街上要饭。八岁那年，张老头把她捡回去，
给她饭吃，教她武功。她叫他师父，叫了十年。她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
不知道老家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她只知道，她这条命是张老头给的。
现在张老头死了，死在她剑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问她，
后悔吗？她想了很久，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说，不知道就是不后悔，
也不知道后不后悔。我不懂，但没再问。五那年秋天，出了事。一伙山贼进了村子，抢粮食，
抢女人，杀了几个人。村里人跑光了，就剩我和她没跑。山贼有二十多个，拿着刀，
围着我们的房子。领头的是个大胡子，骑着马，说，把那女人交出来，饶你一命。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我说，不交。他笑了，说，你一个人，打得过我们二十个？我说，
打不过。他说，那你还拦？我说，拦一下是一下。他摇摇头，一挥手，那些山贼冲上来。
我砍倒两个，腿上中了一刀，跪在地上。又砍倒一个，背上中了一刀，趴在地上。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些山贼往她那边冲。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一动不动。
那些山贼冲到她面前，她忽然动了。我没看清她怎么动的，只看见剑光闪了几下，
那些山贼就倒了。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剩下几个转身就跑。她不追，
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我趴在地上，看着她。她站在尸体中间，身上全是血，
脸上全是血，眼睛很亮。像三年前断肠崖底下那个晚上一样亮。她走过来，把我扶起来，说，
死了没？我说，没死。她说，没死就好。她把我扶回屋里，给我包扎伤口。她的手很轻，
